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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Pa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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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路蠡软趴趴地趴在纪囚绿背上。也没有什么丢脸的感觉。反正丢着丢着也丢习惯了。
“你怎么跑来了?”
问完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永远不要问纪囚绿为什么、怎么会,因为他做什么都不值得惊奇。
“那天的电话是小叔打的。”
虽然浑身散发着史前冰川的气息,但好在他还是勉强搭理他了,虽然这回答根本和问题不是配套的。
“你在帮小叔调查案子?和这个有关?”
但路蠡非常敏锐地从这个回答里探究出一连串的信息来。和纪囚绿对话,你必须得掌握一种顺藤摸瓜的本领,不然你压根就闹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而这么多年下来,在这方面再没有人会比路蠡做得更好了。
“小叔”是路蠡亲小叔,但认真说来,还不如说是纪囚绿的亲小叔。在小叔眼里,纪囚绿比他亲儿子还亲,何况是他这侄子。
小叔是市刑侦队大队,他经手的案子那一定和人命有关,而且,是很多人命。
“这这,这会死人?!”
路蠡虽然查出来帖子的事,但他根本就不知道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所有的同学都好好的,而且看起来很正常。他还不知道陈波那里查出了新的信息。
纪囚绿脑袋轻轻往后磕了一下,示意背上的路蠡安分点不要乱动。如果不是背着他不方便,路蠡一定会被削得很惨。
路蠡还没有迟钝到接收不到纪囚绿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于是他立马乖乖噤声了。
因为天降神兵纪囚绿,那教室里的人都没有将那姑且称之为仪式的事进行完整,但那个“很好听的声音”也没被抓到,在讲台爆炸之前那人就消失了。而他们甚至连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老三他们没有跟丢,明明看得到路蠡被带进了哪栋房子,但诡异地就是绕不进去,一直在它周边打转。要不是纪囚绿来了,他们可能只能傻愣在那里到仪式结束他们这些人被送出来为止。
房子外围估计被设了什么五行阵法之类的东西。
白鹿被老三当珍宝一样送回去了,老五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剩下那些人被纪囚绿带来的那些警察带回去了,大概是要做个笔录什么的。
不过路蠡很怀疑他们是否记得发生过的一切。他全程,咳,大半程都清醒是因为体质特殊。
纪囚绿把路蠡带回自己的房子。给他在厨房里熬了不知道一碗什么药出来灌下喝了,虽然那味道让他都不想再回忆一点点,但效果还是非常显著的,就过了十多分钟,他身体就恢复正常了。
“到底怎么回事?”
一正常了,路蠡就按捺不住满心抓挠的好奇,整个人都快趴到纪囚绿肩上了。
丝毫不管纪囚绿冷冰冰阴森森的面色。
“小叔队里的一个新人在整理案件档案的时候,发现去年东区有很多定性为自杀和意外事故的案件,而且死者的年龄都是二十多。他觉得很奇怪,就把这几年来的档案都翻出来研究了一遍,发现不止是东区,其他几个区都有这样的情况,就好像每一个区都轮流经历过事故年。最关键的是,每一年每一个区这类死亡人数都差不多。”
要不是为了给路蠡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纪囚绿是不可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
路蠡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
“小叔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要不是那个新人,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察觉到不对劲。然后小叔就拨了一小队人去查这件事了。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侦查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共同点——网络。心理测试,故事接龙,帖子诸如此类的,每一回用的方式都不一样。但有一点一样,就是事情总是会从网络延伸到现实中。还有社交工程。他们假装是你认识的谁,然后诱骗你。”
听起来好像大家都很傻,呆呆地就都入瓮了,明明这作案手段也不算特别高明。但路蠡知道,除了人力之外,这事背后还有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它操纵着他们这些人乖乖走近盘丝洞。
“所以小叔才找了你去?”
既然牵涉到人力以外的力量,那把纪囚绿找去真是小叔会做的第一个选择了。
路蠡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急需解答。
像这次,为什么他们挑选的都是他们这年段的?而且从现有迹象看,回来的老大他们很正常,是有潜伏期吗?为什么挑选的都是年轻人?还有幕后黑手是谁,做这些事,谋害这么多条人命到底是为什么?最重要的是,老大他们应该都已经完成那个仪式了,那要怎么办?能解决吗?
但这些都不用问出口,光是看到路蠡那纠葛的目光,纪囚绿就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
“一年潜伏期,所以挑选大四学生,离校后突然死亡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社会不是学校,像个监视器一样。幕后黑手要的应该是灵魂,越年轻的灵魂,力量越强大。你们今天被要求写的那张符箓大概就相当于契约,死后进献灵魂之类的。但是那些符箓在那个人走的时候也被毁了,所以没办法知道到底是什么符。”其实纪囚绿有抢救到一张符箓,但他竟然没瞧出那是什么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件事的棘手程度远超过他们想象。但这一切没必要说起来让路蠡担心。
他总会想出办法来弄明白的。
“至于解决办法,是有一个,但因为没有明确知道那是什么符咒,所以治标不治本,只能让他们记忆恢复正常,灵魂上的死亡标记没办法消磨掉。”
“那老大他们不是死定了?”路蠡眉头都快打出一个结来了。
“没这么严重,还有一年时间。小叔会去找师傅,他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也总会弄明白那是什么。
纪囚绿永远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好像这世上根本就没什么值得担忧的问题,这样的态度对于治疗路蠡的杞人症状再有效不过了。
路蠡信任纪囚绿到了一种盲目的状态。
事实上,纪囚绿还真从来没辜负过他没由来的让人压力很大的信任。
“那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幕后黑手也不管了?”
路蠡被他三言两语安抚得安心下来,开始剥橘子吃。
“当然不可能。”纪囚绿的眼里出现一种凛冽锋利的杀意,尽管此刻吃着路蠡塞过来的一瓣橘子的样子看起来无害又心不在焉,那种冷锐的戾气还是从他每一根发梢里逸漏出来。
路蠡想,那位不知道是什么的元凶一定会死得很惨很惨很惨……
这事对纪囚绿来说是没完的,对路蠡来说是半完的,对陈波来说是完了的。
无论怎样,这件事只能用虎头蛇尾,草率收场来形容。
路蠡想,他们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知道小叔正在通缉逮捕那个把社交工程使得异常完美的接头人,想以此作为突破口,最好能顺藤摸瓜最后一举歼灭。
但他很怀疑这事的实际可操作性。
论坛上挂着的那个帖子在那天就消失了,真的是消失得非常彻底,老五费了老大的劲儿也没查出来它神隐到哪去了。这事对他打击很大。
至于白鹿和老三……
白鹿从没想过会有和庞连绍这么安静坐着聊天的一天。
他们俩以前就算远远看见对方都恨不得竖起全身的刺给彼此来个暴雨梨花针。
老三还是没能把表白说出口,其实他的抽屉了藏了一封情书,放着都三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送出去的那天。也许,毕业那天,他会把它交到身边女生手里,再坦坦荡荡告诉她自己喜欢了她整整四年。一整个儿的大学时代。
白鹿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爷们样儿,只是有时候她眼里会不自觉就露出点怅惘的情绪来。老三非常非常不喜欢看到她那样子。
在他心里,白鹿就该永远快快乐乐、爽朗干脆、元气满满。那才是她。
“我高中的时候……”
白鹿不知道为什么,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事,现在突然很想说出口,她以为它会永远真空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她坐在操场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兜里,小腿晃晃荡荡的,在黄昏的光晕下有种意外纤弱的美感。
老三安静地听着,没有看她,就望着远方的云。
连风都很安静。
“很喜欢一个人。到现在都还很喜欢。在我心里,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生。我们是哥们。男生们都把我当哥们。”
说到这,她露出个很难说清楚那是高兴还是难过的表情。
“但我和他是最好的哥们。他很招女生喜欢,姐姐妹妹一大堆。红颜知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但我是他最好的哥们。我们无话不说,他甚至连晚上看片的反应都会和我讲。他是那种成绩优秀得让人连嫉妒都没心情的人。但他会为我抄作业、补作业,我高中所有的寒暑假作业都是他帮我完成的,然后再一道道题给我讲解,一定要我记住每个题型的解法。他帮我在上课打掩护看漫画,帮我把被老师上缴的手机从办公室偷渡出来,帮我带每一天的早餐。他甚至连我生理期时间都知道,每次都会准备红糖水装在保温壶里带给我。看,多好的哥们。”
“他对我太好了,我没办法不沦陷。但我们是哥们啊……”
妈的,这算哪门子哥们,一个男生为一个女生做这么多事,连生理期都照顾上了,这是哥们?这摆明了就是心怀不轨!纯友谊这三个字就是个笑话,特别是一男一女之间,那叫做荷尔蒙!
老三心里一串儿的吐槽,但他半个字也没法说出口。这种感情太柔软了,外人什么言语都不该去沾染。
“高中那三年,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三年。”
但你还这么年轻。老三在心里轻声喃喃。这并不是你所有的生命。
“虽然他的身边那么多暧昧来暧昧去的女生,但是最贴近他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但是,我们只是哥们,他只是把我当哥们看……”
她在不断强调“哥们”俩字,那并不是什么快乐的语调。
“所以我就只能当哥们了,我从来没想过以我的性格会去暗恋一个人,把话藏在心里不说我会窒息的,但我真的把这件事藏了整个高中时代。然后就毕业了。我在这里。而他飞去了法国。”
老三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那哥们命里带衰已经去黄泉路上报道了?别怪他会这么想,实在是白鹿字里行间的叙述里都带着一种失去的痛苦。
“我们在机场像真正的哥们,像兄弟一样交换了一个拥抱。这大概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个拥抱了,他全家都移民过去法国了。”
“如果只是这样,一切就在这里戛然而止,我可能还会觉得比较高兴。但是……”
她的神色有种奇异的伤感和嘲讽。
“我每年的生日他都会送我一本书。同样一本。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我书,那是一本全英文名著,我的英语从来都是在及格线徘徊。我以为他是想用这个来勉励我好好读书,是个形式大于实质的象征意义。所以我一次也没送过。那三本书直到他走的那天才被我从床底下的纸盒里翻出来。”
“最后一页上,三个单词被红笔圈了出来。三本书都一样。”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又一个情书主角。妈的,大老爷们的,能不那么闷骚吗,闷骚只有死路一条。老三猜也不用猜就知道那是哪三个单词了。他在心里痛骂当年那个青涩的男生。
但他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惺惺相惜的情绪。他的情书还躺在不见光日的抽屉里,一副沧海桑田也不挪窝的样儿。
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双向暗恋。真他妈讽刺。”
她说得这样讥诮而轻柔。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们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这个遗憾几乎都要成为我的魔障了。”不,已经是了。所以她才会那么傻愣愣一头栽进别人的骗局里,她竟然会相信回到过去这样的无稽之谈。
黄昏的橘色光影越来越浓稠,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色彩里。
相邻而坐的两个人仰着头看夕阳。那是一种相似的静谧。
血红色的符箓在烛火里燃烧着。那火舌妖异而明亮。
白瓷瓶壁上从底部蜿蜒出来的血线就差那么一点就要到达瓶口了。
“真可惜。”
那声音带着天然的浓厚的蛊惑味道,烛火猛地蹿高起来。
“不过,总会成功的。不要急。”
总会成功的。
该出现的将出现。
该抹消的将抹消。
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