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Pa3』 ...
-
「她伸出手掌按在镜子上,镜面里冰凉的手掌与她紧紧相贴,像生长在一处的枝蔓,执拗地交缠着,紧紧勒住彼此。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来往何处?”
“你来往何处。”
她们打着禅机。额头抵着额头,做着全世界最亲密的拥抱。
小腹轻微痉挛般抽痛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知觉。
房间里的音乐声像隔了层磨砂膜一样,含糊黏稠。
如果说了后悔
是不是一切就能倒退
回忆多么美
活着多么狼狈
为什么这个世界
总要叫人尝伤悲
我不能了解
也不想了解
我好想好想飞
逃离这个疯狂世界
那么多苦那么多累
那么多莫名的泪水
我好想好想飞
逃离这个疯狂的世界
如果是你发现了我
也别将我挽回」
(一)
甄诤拢了拢耳旁的头发,表情非常的平静自然。
震惊无措,茫然困惑,始料不及,或者是早有所料,痛恨难堪,这些情绪通通都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波动都没有。
不露声色到了一种无动于衷的地步。
她甚至还很礼貌的微微笑了一笑,“我明白阳性代表什么。”
医生见过很多样式的反应,独独没见过这样没反应的反应,就跟她听到的只是公交车到站的讯息似的。瞧着这姑娘也不大,大概还是个学生,唉,现在的孩子啊。
“现在月份还小,还来得及……”
见那姑娘取了单子就要走了,医生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年纪轻轻的,人生还长着呢。
“谢谢医生。”
已经走到门口的女生,甚至还并不能叫做女人,回头颔了下首,不置可否的态度。
出了医院大门,她把手里的单子揉成一团,很随意地丢到垃圾筒里。然后就招手喊了辆出租车回去了。
今天是周六,所以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嘉城公园那边。
途中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些新鲜的食材。
拿钥匙开了门,进屋一看,玄关处放着那双很骚包的马丁靴。她往卧室方向看了一下,门半开着,隐约可以看见床上被子隆起的弧度。
路紊醒来的时候,屋子外已经是一片浓郁的黄昏景象,窗子开了一条缝,有软和的气流撩着它荡悠悠起来。
厨房传来很轻的烹炒声。香味直直飘到他的肠胃里去。
“去医院做什么?”
男人倚着厨房门,声音里还带着点懒洋洋的惺忪,随口问道。
“肠胃有点不舒服,去看了一下。没事。”
她头也没回,很专注地熬着汤,看火候还差了点儿,又把锅盖焖上了。
态度自然随意。
“没开药?”
“医生说注意点饮食就好了。嗳,把碗柜里的碗拿出来,去盛饭。”
路紊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去行动了。
“我妈说想和我们吃个饭。”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路紊突然说道。
甄诤脸上有种置身事外的平静,“行啊,那就明天吧。”
路紊有点挫败,又有点自豪,这就是老子喜欢的人,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惊闻这样的晴天霹雳都能如此淡定。
在路紊心里,和他家沾上半点关系的事儿对他俩来讲都是避之不及的麻烦。
他好几年前就被赶出家了,不是那种玩票性质的赶,是从家谱除名的驱逐。连“路”这个姓都差点被剥夺了。
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他妈的因为他的童子之身被“玷污”了!
天性浪荡公子哥的路紊怎么可能捱得住寂寞时光,被顽固的封建余孽变态家规给束缚住而不去外头花天胡地。但他没有料到,这个疯狂的家族竟然真的能做得出这种除籍的事!真他妈谁稀罕了!
他老娘也已经和他断绝来往几年了,今天突然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说是要和他、他女朋友吃个饭,也不知道这是软化的迹象,还是另有什么阴谋。
之前他还有些忐忑,但是看着甄诤这副不形于色的平静模样,他突然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了。
甄诤放下碗筷,伸手抚上他微皱的眉头,很柔和地笑道,“别担心,我应付得来。再说,还有你在呢。”
她的声音里是全部的信任,完全依赖他,完全依恋他。
清醒又明亮的眼睛里全部都是他。
路紊想,就是因为这双眼睛,就是这样全然的爱恋,所以他才收心,只爱一个她。
路紊的母亲路夫人是个非常优雅有气质的女人,能让她周围的人除了自惭形秽,再生不出什么其他心思。
她、路紊、甄诤,三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比邻而坐。一个圆等分成三段间隔,他们每个人稳稳地对应着间隔点。
包厢很大,很奢华。空间很冷寂。
“甄诤,你是我儿子目前为止交往时间最长,看起来也最认真的姑娘。”路夫人看起来今天要走开门见山、快刀斩乱麻的路线。虽然她依旧优雅,但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种久居上位的凌厉的气势就自然而然流露了出来。
甄诤还能温温一笑,她最擅长的就是处理各种各样棘手的复杂的情况,这让她有了一种非常坦然的笃定的气质。
“我想我和路紊都该为此感到荣幸。”
路夫人挑了下眉,说她惊讶倒也不至于,毕竟能收服她家这个花花公子的女孩不会连一句话都气怯到无法应对,她只是对这女孩的无所畏惧却又平和温文的矛盾感觉生出了点兴趣。
“你知道你很不符合路家挑选儿媳妇的标准吗。”
“妈!你要干嘛,我带甄甄过来不是为了让你来羞辱她的!”路紊脸色一沉,身上那种幽暗的野性的东西一下挥散开来了。
“路紊,注意你的语气。”路夫人瞟都不带瞟路紊一眼,她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最清楚,跟外人是可以耍耍横,在她面前,孙悟空怎么可能翻得出五指山,“我说了任何羞辱你珍贵小女友的话吗?”
路紊噎了一下,就算现在还没说,按照这话题趋势下去,还不是必然的!
“好了,路紊,相信我。”甄诤淡淡开口,相比较于路紊激动的神色,她简直淡然得无所谓,“那么,您今天是来指责不合标准的我不该和路紊在一起吗?”
她知道不是。这个优雅凌厉的女人真想拆散他们,甚至自己都不会动一根手指,更别谈亲自来见她了。路紊会那样反应,纯粹是因为他太紧张自己,而且他总爱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面想。
“下周我们家有个小型聚会,你和路紊一起过来。”路夫人淡淡睨了眼甄诤,用一种近似于命令的语气说道。
路紊瞪大了眼,“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姨承认我们的关系。”甄诤的人称代词非常自然地转变成“阿姨”。
“路紊,好好学学你媳妇,这么大一个人,再不知轻重就是蠢了。”路夫人终于露出了会面以来第一个称得上和善的轻笑,她略带欣赏地打量着甄诤。这姑娘,是块璞玉,假以时日定会绽放出耀眼的光彩来。路紊这个混小子,真是走运了。
出门的时候甄诤觉得小腹有点轻微的抽疼,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晚上要打一场硬战。她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半山区的别墅在朦胧的夜色下有种孤伶伶的岑寂感。
甄诤穿着路夫人派人送来的小礼服,挽着路紊的胳膊缓步走进了别墅大门。
姿态凛然而优雅,充满了一种柔和的知性美。
路紊带着她直直朝聚会中心,路紊父母所在的地方走去。一路上遇到的男士女士就像是古老礼仪教导出来的真正的绅士和淑女。
没有人对和路紊走在一起的她流露出哪怕一点点的探究之色。
大概都是路氏子女。她有听路紊讲过有关这个家族的一些事。
“……你这孩子也不懂得常回老宅看看长辈们,瞧瞧,瘦成这样。”
甄诤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错觉了,那个优雅到冰冷的路夫人竟然会流露出这样日常的长辈特有的慈爱语气来,脸上还挂着微微嗔怪的笑容。
被路夫人拉着手关心的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年轻男人,而她正好认识!
她早该有所察觉的,同姓路,身上都带着的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大家族子弟风范,分明就是一脉同族。
路蠡脸上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温暖闪亮的笑容,这种笑容在女性面前绝对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
他们絮絮轻声交谈着,就像一对真正的母子,气氛温馨。
“妈,你儿子在这儿呢。小狐狸还不过来觐见哥。”路紊嘴角噙着笑意,用招猫逗狗一样的语气招呼路蠡过来自己身边。
“哥。”路蠡现在都懒得再对“小狐狸”这个绰号生起反抗之心了,放在几年前,每回一听这名儿他都得炸毛。看到快半年没见的堂兄,路蠡还是很高兴地蹿了过去。
“哎呦,我弟越长越好看了。”路紊狠狠揉了一把路蠡柔软的头发,一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自豪模样。
“滚你丫的。”路蠡低低爆了句粗口,恶狠狠瞪了瞪路紊。
换来对方一个更加得意的笑容来。路紊本质上说就是个悍匪。
“路紊,介绍一下你女朋友。”路夫人和路紊说话的语调完全称不上和善慈爱,她泠泠的一眼,就让路紊脖颈都凉了一凉。
被遗忘的甄诤从头到尾都是唇角带笑的平和模样。
“这是我媳妇,甄诤。这是我弟,路蠡。”
路蠡在看清路紊身边人模样后露出了个惊讶的表情。这不是他们仨上回去白鹿宿舍碰到的那个特淡定的女生吗。
他们兄弟俩竟然交了同一个宿舍里的女朋友。
甄诤和路蠡交换了个眼神,会心一笑。
“哎,你们家纪囚绿呢。”路紊撞了撞路蠡的胳膊。
“我们家纪囚绿和你们家老爷子在那儿谈着话呢。”路蠡抬了抬下巴。从路紊的嘴里能吐出各种各样不靠谱的话来,再跟他计较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真是浪费力气。
路紊他爸就是路蠡的小叔,也就是那位把纪囚绿看得比自己亲儿子还宝贝的市刑侦大队长。
“我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吧,老头儿连正眼也不愿瞧我一眼,对着那冰蜡人就笑得跟挖到什么大宝藏一样。”路紊撇撇嘴,他从小就受这样的不平等待遇,到了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了。也不知道他爸看中了那小子哪一点,家里又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孩。
“你和阿绿就是那地底的泥和天上的云,懂?”路蠡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贬损这个不靠谱哥哥的机会。
“你这死小孩,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厉害了!”路紊勒着路蠡脖子,恶相毕露。
“我偏着你才是胳膊肘往外拐!”
俩兄弟你勒我我勒你,谁也不松手。
甄诤早被路夫人带着去认识来参加聚会的年轻一辈去了。毕竟今天这个场合是让她堂堂正正出现在路家面前的大好时机。
“哎,哥,就你这混帐性格怎么还能碰上这么一好姑娘?”路蠡举手投降,企图用儿女情长来转移路紊的注意力。
“什么叫我这混帐性格?你这小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路紊在家里一大帮子小孩儿里最亲近的就是路蠡,他俩从小就和亲兄弟一样,要没有纪囚绿的话,指不定还更亲密呢。路紊一直觉得纪囚绿抢了他老爸又抢了他老弟,所以一直和他都不对付。
“哎哎,哥,我亲哥,松手松手,要被你勒死了!”路蠡心里吐槽这土匪手劲更大了,吃了太多菠菜吧!
“我和甄甄那是天作之合,天雷勾地火,那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路紊遥遥望着不远处笑得得体优雅的女孩儿,心里充满了温馨的情意。
正当他们都以为这个夜晚将以完美的姿态结束,甄诤取得了路家第一步认可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清脆的巴掌声响亮到甚至连还在角落不知道是不是在谈国事时事的路紊父亲和纪囚绿都听到了。大厅一下寂静下来。
“你他妈给我记住了,再用你那猥琐的眼神看我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
女孩儿柔软的声音此刻辛辣尖锐得让人胆寒。还是那件优雅大方的小礼服,但现在这服装却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矛盾的色彩来。因为穿这件衣服的人此时如一把出鞘的沾满了魔鬼鲜血的兵刃般,令人不能直视。
路夫人脸上的惊愕掩都掩不住,这是她第一次在公众面前这么失态。
“妈的!她怎么出来了!”路紊眼里一阵强烈的厌憎,路蠡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样严肃的反感。他捏紧了手中的高脚杯,然后踏着冰冷而危险的步子向大厅中心走去。
站在大厅中心,这场变故中心的,是甄诤。
面色冷漠,抿着讥诮嘲意,眼神狠戾,犹如世界上最后一只困兽的甄诤。
那种理智的平和和清醒在她身上再也看不到一点踪影。
她背对世界,昂着下巴,傲慢而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