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7、『Pa2』

　　（三）

　　老五以一种肃然起敬的惊奇目光重新打量路蠡和老四。这种目光和那两个人看他非常之类似。
　　他想，他们在这个下午挖掘出了彼此的另一面，这真是太酷了！
　　妈的，老四竟然是个欺诈高手，随便几个借口就能把好几个人给忽悠出去。看着就是跟光明这种东西相伴而生的老小干起违法的事坦然得让他都觉得应该为自己的心虚而感到羞愧。
　　“老五，没看出你玩电脑的本事这么拉风。”路蠡眼神闪亮。声量正常。
　　老五紧张地往门口瞧了一眼，房门还是紧闭着，看起来很安全。怪不得他这么紧张兮兮的，潜入别人宿舍撬开别人柜子入侵别人电脑这种事他妈的就是在犯罪好不好！而教唆犯路蠡表现得好像他们只是在网吧打了个副本一样！
　　真他妈弱爆了！瞧瞧，自己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人家一副自然坦荡的模样！
　　“老小你他妈的就是犯罪分子的心理素质！”按下回车键后，老五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我这是充分信任老四的能力。”路蠡道。
　　“我今天才发现我们宿舍原来是贼窝！”老五吐槽。
　　“团伙犯罪就是有安全感。”路蠡回道。
　　老五翻了个白眼。
　　“别啰嗦了，尽快的，还有两台电脑呢。等回还得潜入女生宿舍，我们很忙。”路蠡紧盯着电脑屏幕，虽然现在上面还是冷冰冰的代码输入状态。
　　“这贼船什么时候能靠岸啊，老子心脏病都快犯了……有了。看看……”
　　——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很高兴，亲爱的，我要回到1994年了。
　　三台电脑上存得最多的历史纪录都是这个帖子。
　　老五有种感觉，说不定等会要查的那些电脑里也会出现一模一样的情况！
　　他看了眼路蠡，对方一副早有所料多余惊讶的神色。
　　这个看起来很不不切实际的跟帖游戏，出人意料地受到了极大的追捧，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访问量和回帖量都快破百万了。
　　下边一溜儿的跟帖——
　　“麻烦楼主回去的时候，告诉94年的我，不要做出离家出走的幼稚行为，不要让父母担心。”
　　“麻烦楼主告诉一个叫蒋斌的二缺，勇敢去抢婚。”
　　“麻烦楼主把那年的高考卷子带去给我。”
　　“告诉林倩倩她爸要把北京的那套房子买下来。
　　“请告诉那一年的我，一定要回乡下看奶奶。”
　　……
　　如果给你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你要回去吗？
　　“痴人说梦呢。”老五根本没耐心把这一堆的回帖看下去，在他看来，回到过去什么的都是幼稚的想法，都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想穿就穿，这世界还有没有规则了。
　　路蠡倒是看得很仔细，眼睛眨也不眨的。
　　就跟这玩意儿里藏着什么宝藏一样。
　　“该死的，你们他妈的好了没有？！”
　　老五差点没被“砰砰”的砸门声给吓得摔下椅子，脑子一霎白成糨糊，两三秒后他才反应过来，靠，这他妈不是老三那王八羔子吗！
　　“你他妈脑子灌水泥了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做贼啊！”老五怒得失去理智，冲过去开了门一把拎起老三的领子，咬牙切齿道。
　　“你们他妈的磨磨蹭蹭老半天也不下来，老子还以为你们睡死过去了！”老三跟斗牛似地和老五就顶上去了。
　　“都给我进来！再嚷嚷我们什么也不用干了，都去和警察叔叔喝茶吧。”路蠡赶紧过来把这两个咋咋呼呼的混蛋拽了进来，关上门。
　　“行了，都冷静，老五你去善后下，我们现在就去白鹿宿舍。老三你也给我收起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剩下两个不查了？”老五转过脸去，不和老三吵了。
　　算了，老子就看在你是因为心上人被一个骗子拐带不见才这么没脑子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
　　“不查了，估计也差不多。直接去白鹿那边吧。”路蠡摇摇头。估计也是一样的。只要查一下白鹿那边是不是也这样，基本上就能确定结论了。
　　不得不说，老四真是个人才，人都不在跟前，就凭一通电话就能让宿管阿姨给他们放了行。国安局什么的真该把他收到麾下。
　　白鹿宿舍里只有一个女生在，见到他们仨在门口徘徊还非常淡定地让他们进去了。不愧是白女侠的舍友，就是有股豪气。
　　其实是因为宿管阿姨早跟她打过招呼了，而且她认得路蠡和老三。
　　老五和老三去捣鼓白鹿的电脑，女生看着竟然也没什么诧异的神色，大概是以为他们几个就是过来借电脑用的。
　　等在一边的路蠡秉持着不放过一处资源的原则开始和女生搭起话。他天生有种迷惑性，很容易就让人打开心扉来。
　　“你有没有觉得白鹿这几天有什么不一样？”
　　女生食指摸过手里的水杯，思考了一下，“小鹿最近变得很女生，有点像恋爱了，唔，准确说，应该是……单相思终于有回应了的感觉。”
　　路蠡想女生就是纤细，这都可以感觉出是单相思还是其他的。
　　“还有其他的吗？或者说不对劲的？”
　　“不对劲……”女生看了一眼路蠡，有点打量的意思，“很频繁地上网，以前她不怎么爱上网。你问这个做什么？”
　　路蠡想了想，问道，“早上白鹿出门的时候有说去做什么吗？”
　　女生挑眉看他，那眼神敏锐得甚至有点锋利，“说起来，白鹿到现在也没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路蠡说不准要不要对她说实话，但她的眼神又让他觉得如果随便扯个借口糊弄她是很愚蠢的一件事，“好吧，老三发现白鹿和一个假装是她班长的人走在一起。她应该是被骗了。”
　　和王浣交往的时候他和她们宿舍熟识的也就一个白鹿，竟然没发现里边竟然有个这么，锐利的女生。
　　她竟然也没什么很震惊的表示。好吧，这女生看起来就是个不会对什么事情特别震惊的人。
　　“网络骗局？”
　　路蠡又一次对她的敏锐惊奇了，“大概，是的。”
　　“老小，过来看，白鹿也浏览过这个帖子，她也有回帖！嗷……”
　　老三一把把老五挤出椅子，自己坐了上去，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屏幕上的楷体小四号字看。
　　路蠡凑了过去。
　　——“我想跟四年前的他说，我也喜欢你。这一次一定要很勇敢。”
　　老五和路蠡不约而同转眼看老三。他的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就是看得人心口一阵酸。
　　老三喜欢白鹿已经三年了。但就是一直没有表白。
　　现在……
　　“又是这个帖子。”
　　路蠡转过脸。女生若有所思。
　　“又？”
　　“我在隔壁好几个宿舍的电脑上都看到过这个帖子。一传十十传百的，年段里有好多人都很追捧它。”
　　“有这么大影响力？”
　　“说大也不算。在小范围里确实很风靡。我平时比较注意观察周围的人。”
　　女生解释道。
　　“所以什么意思？这帖子真的跟白鹿失踪有关系？”老三把脑袋从电脑前拔了出来，很着急地问。
　　事实上，白鹿是不是失踪根本没定论，毕竟只是她从老三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到下午也还没回宿舍而已。这在平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只是牵扯上了一个骗子，它就变得不是那么正常了。
　　“我想，脱不了关系。”
　　路蠡没有和他们说在陈波办公室里知晓的旷课事件。但从老大，隔壁宿舍，白鹿电脑上查出来的这些线索，还有帖子浏览时间上看，旷课事件和这帖子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能不能登一下你的电脑？你没注册那个论坛吧？”
　　路蠡灵光一闪，问女生道。
　　“没有。”女生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开机后就把位置让给路蠡。
　　路蠡到那个论坛去注册，然后在那个帖子下回帖。
　　“死了以后，说不定就真的能重回过去吧？如果不能，麻烦楼主04年的时候去一趟Y市附中初二二班找一个很爱笑的男孩，叫他夏天的时候不要带小表妹去海边游泳。”
　　老五他们看着路蠡写的东西，哆嗦了一下，怎么看起来这么瘆人。
　　“诱饵？”
　　女生用的是疑问的句式，但语气里分明有种笃定。
　　如果这事真的有所谓的幕后黑手的话，他不知道他，或者他们是按照什么标准来挑选人选的，总不可能每个跟帖的都会被卷进去吧？他心里只有很模糊的感觉。但是，透出非常渴望、很急迫意思的详细信息，大概可能性会大点？

　　陈波是一个很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隐藏的那条最关键脉络的人。
　　所以他最后还是从那些看似无迹可寻的乱麻中理出了相似的可疑点。
　　他已经连着在办公室通宵了几夜了。
　　这几天他又反复找了好些同学“谈心”，然后翻了好些档案，甚至利用人脉查了点东西。
　　现在这些拉拉杂杂的线头被他牵扯着整理成完整的线团，然后他得出了个让他有点毛骨悚然的疑团，或者说是关键点。
　　——记忆！
　　他已经发现了有好些同学出现了记忆错乱的情况。
　　大都只是一个点的记忆改变，如果一个两个还可以说他们记性不好什么的，或者说是选择性失忆这种医学症状。但是！这是一群人！难道是他们集体被外星人绑架了然后放回来就出现记忆错失？
　　怎么可能！
　　文婷跟舍友说她弟弟上周刚获得了歌唱比赛的校十佳，但她弟弟三年前嗓子失声了，到现在都没办法开口讲话，怎么可能获得什么校十佳？！
　　还有那个许丽，给她奶奶买了护膝寄回乡下，但她奶奶去年就过世了！
　　还有路蠡说，他宿舍那个高辉，说自己的初恋是初三一个苹果脸的女孩，问题是压根就没这回事，那姑娘人现在还处于感情史一片空白的境况。
　　但这些学生就是坚信这些都是真的。难道妄想症还可以传染的？
　　这样说来，旷课的后遗症是妄想发作？
　　这真是无稽之谈，怎么会一大帮子人都突然出现妄想症，那他呆的这个地方就不是学校，而是精神病院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要怎么解决？

　　路蠡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微微笑了一笑。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对比白鹿发帖然后假班长出现的时间，他这个还快了不少。就一天而已。
　　他不禁想，这个幕后黑手也太急躁了吧，就这样随随便便上钩了？也太轻易了。
　　不过，像，真他妈的像。这个人看起来就活脱脱是长大了六七岁的小胖。
　　但他是路蠡。路蠡是过目不忘的人，更何况是相处了三年的中学同学，他不说班上的每个人都非常熟识，但至少判断出这人是不是真的还是可以的。
　　他天性就对一个人的本质很敏感。
　　就算是几年过去了，一个人再怎么变化，本质的东西还是不会变的。
　　但还是像。几可乱真。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路蠡现在相信，这绝对是团伙协作。
　　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就是白鹿的假班长。
　　路蠡和小胖寒暄叙旧。他们看起来这么亲密。
　　他想，他竟然有种眼前的人非常值得信赖的感觉。
　　路蠡狠狠抠自己的掌心。因为他发现，他的感觉好像在慢慢模糊。
　　他原本还想，又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天真无邪的，和认识的人谈了谈，交流了那个神奇的帖子——这个小胖说，他亲身经历了改变过去的事——再听这么个目击者一说，就都晕乎乎相信了重回过去这么荒唐的事。反正他是不可能。但现在他有点无措地发现，自己心里的天枰慢慢朝信任的那边倾斜。而且几个瞬间，他都有点忘了会坐在这里的初衷了。
　　是催眠？还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路蠡，跟我走，我带你去改变你遗憾的过去。”“小胖”的笑脸显得那么诚挚，你不得不相信。
　　路蠡想，真是太大意了。但是白鹿明明被约出去两次，为什么自己就一次就中招？还好还有老三他们在外面……
　　然后路蠡就什么知觉也没有了。

　　路蠡醒过来的时候，很惊愕地发现白鹿正躺在他身边。准确地说，是躺在他隔壁铺。
　　他觉得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曲个手指都很困难。他得用全部力气才能微微转动脖子。
　　他转动眼珠很吃力地观察自己在什么地方。
　　火车厢？或者说是火车厢样式的屋子。一排的卧铺，紧紧挨着，连横栏什么的都没有，而且还是上下铺。
　　真省空间。
　　他估摸了一下，这屋子里大概有十来个人。一个个都跟尸体一样平躺在床铺上。好像没看到睁开眼睛的。
　　怎么回事，就他一人恢复神智了？
　　还有白鹿，她难道被拐到这里后一直睡到现在？还是她已经经历过这犯罪团伙要让她经历的？
　　也不知道老三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路蠡心里其实并不慌张，对这个人为刀殂我为肉的情况也不担忧。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由来相信最后会没事的。
　　他甚至还可以想一想纪囚绿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铁门被打开了。没有光线透进来。
　　进来一列……傀儡。路蠡实在不想把这些行动僵硬，眼神呆滞无光的东西叫做活人。
　　屋子里的人被一个个带了出去。
　　然后路蠡发现这些人其实都睁着眼。但看起来也没有清醒到哪里去的样子。
　　他们被带到另一个屋子。
　　一路上他和白鹿连个眼神相交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路蠡都有点想笑了，COS完火车厢后，又来COS教室么。
　　他们一个个被安置到椅子上，这些傀儡甚至给他们摆出了手臂交叠放在课桌上的一年级乖宝宝的姿势。
　　明明软得都跟面条似的，却能安稳地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小小少先队员上课的模样。
　　又是什么力量？
　　接着一张张白纸分发到他们面前。路蠡发现手指可以动了。
　　考试么？
　　路蠡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不是一张纸，而是符箓。但它明明就是一张随处可见的A4纸。
　　“只要在上面写下你们想要改变的过去，然后签上你们的名字。美梦总是会成真的。”
　　讲台那个位置传来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好听得简直不像人可以发出来的。那声音里带着强烈的蛊惑意味。
　　他先前一点没发现那边有个人！
　　路蠡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握着笔开始写起来了。他明明不想的！天知道这该死的不知道是A4纸还是符箓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力量。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他看着自己在上边写了和在电脑上一模一样的文字。见鬼的，带小表妹去游泳的根本不是他，而且压根就没发生什么事。没有什么游泳事故，没有恐怖后果！
　　他要改变劳什子？
　　但他的手指根本不受他意识的控制。
　　眼看着他的一个“路”字的“口”已经成型，路蠡脑海里反抗的精神力都要破表了，还是没能阻止他的手指继续动作——
　　“嘭”
　　“教室”的门轰然倒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煞气杀入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砰砰砰”子弹接二连三出膛，呼啸而过，讲台猛地炸开。
　　爆炸的碎片和粉尘凝缩成一个圆。安稳地呆在它该呆的地方。
　　丝毫没有波及到其他人。
　　死一般的沉寂。
　　转瞬之间。
　　甚至让人怀疑如果自己眨了下眼，就只能直接看到一室狼籍。

　　——“阿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