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6、『pa2』

　　（二）

　　路蠡连着两天都被召到辅导员办公室，他都有点想揉眉心了。
　　“师兄啊……”路蠡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懒洋洋地喊了声，就见到靠窗那个位置上的陈波抬起头来看着他。
　　满脸紧绷的严肃。
　　路蠡有点疑惑地走了过去。他大一的时候，陈波在读研二，那时候他们就认识了。所以即使在陈波当了他们的辅导员后，他还是习惯性喊他师兄。
　　因此每回见面的时候，陈波总是师兄样儿，而不是辅导员样儿，也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看起来都有点如临大敌了。
　　“坐。看看这个。”
　　路蠡坐上他身边的升降椅，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夹。
　　清晨的阳光把路蠡染得都有点毛茸茸的温暖感。是的，清晨。陈波一大早就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召唤到他办公室来。
　　路蠡在看点名册。陈波在看路蠡。这个小师弟总能给人一种治愈般的暖和感，和安定的从容。
　　他的存在会让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怕到足以威胁我们温暖生命的东西，也不需要为不知道会否发生的危险事件而担忧。
　　并不是说他像superman一样用力量来为你渡过种种麻烦危险，而是说，他很温暖，就像所有生物都必不可少的太阳，太阳升起一天，你就不会觉得这个地球有毁灭的一天。路蠡呆在你身边，你就会觉得，总会有明天的，明天总是美好的。
　　他像希望。
　　“师兄，你觉得有问题？”路蠡看得很认真，然后他抬起头，眉心也有点皱。
　　“对。”
　　路蠡点点头，“我也觉得有问题。”

　　文婷和许丽在办公室门口擦肩而过，她们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
　　进办公室她是有点紧张的。文婷是乖乖牌好学生，成绩优秀，但是性格并不很活泼，所以对于和辅导员打好关系这种事情她是没想法的。因此来辅导员办公室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但看到坐在一边的路蠡，她莫名就轻松了起来。她其实和路蠡并不熟，有些女生觉得路蠡是很轻佻的人，但凡长得过分好看的男生都容易给人这样的印象，但她知道，并不是这样的，路蠡笑起来的时候就像融化严冬积雪的日光。闪亮。煦暖。
　　“陈老师好。”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挨着路蠡。
　　陈波挑眉，唇角有一点点笑意。这里有两张空椅子。一张放在比较有距离感的位置，一张放在路蠡身边，远小于公共距离的位置。
　　但是被叫到办公室的几个女生，不约而同选择了路蠡身边的位置。
　　“文婷，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一件事。”陈波的声音放低的时候，有种特别温柔的感觉，很能给人信赖感。
　　“嗯。”文婷下意识看了一眼路蠡。对方朝她笑了一笑。
　　“上周有几天你都没去上课，是有什么急事吗？连假也没来得及请？”
　　文婷呆了一呆。
　　和前面几个人如出一辙的反应。
　　不是被抓包的惊慌失措的呆滞。而是仿佛没怎么明白这个问话的呆愣。
　　路蠡紧盯着文婷的眼睛看。茫然。空白。
　　“啊。有点私事，忘了请假。因为大四的课比较散，很容易就忘了。”
　　不是恍然大悟，或者突然想起的眼神。还是那种有点懵的空白。
　　但是嘴里却很自然地吐出了这样的话，脸部表情和话语很相合。
　　话里有点不好意思的羞窘。
　　但再追问，就很抗拒了，只反复说有很重要的私事，不方便说。
　　路蠡心沉了沉。连理由都大同小异。
　　而这是不可能的。
　　同样方式的旷课。同样的解释。
　　又不是机器人！
　　陈波觉得脑仁都有点突突的疼。
　　一个早上把他们共同圈出来的学生叫来问了一遍，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太不合理了。
　　但是，他们并不是失踪，他们只是旷了几节课，现在好好地在学校，在他们面前。那么，追寻这有点奇怪的现象有必要吗？
　　没有安全问题。没有健康问题。
　　或者只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确实发生了什么。”路蠡手指在点名册上点来点去，“我们宿舍的高辉这几天也不在宿舍里，课也没去上，他连去干什么了都没告诉我们，这不正常。隔壁宿舍的几个人和他一样。”
　　“但是这些学生现在都好好地站在我们面前，一切正常，既没有像新闻报道里那样莫名其妙少了肾脏什么的，也不像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团伙里。他们好好的。”陈波按了按眉头。
　　是啊，他们好好的，很正常，没有半点异样。除了在回答旷课原因的时候莫名其妙是一样的答案。这些学生里有男有女，而且从成绩到性格各方面都不同，不可能是什么类同特征对象大集合。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路蠡想不明白。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下。
　　——“老大回来了。路妹妹你可以放心了。”老四的短信。
　　“师兄，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对劲。我认为该查个清楚。”
　　陈波沉默地点了个头。一切都很正常。但就是不对劲。得弄个明白。

　　后来他无比庆幸那天决定了要继续追查下去。

　　高辉被老四老五一左一右制住了，他的面前站着像所有故事里的纨绔大少那样一脸不怀好意的路蠡。
　　“老实招供了，这几天去哪逍遥了？”
　　高辉没费力气去挣脱老四老五的控制，他根本没那力气，“我能去哪逍遥。”
　　路蠡听着这软绵绵的答案，耐着心继续循循善诱般问道，“有什么好事连我们也不舍得告诉，反而和隔壁宿舍勾搭在一起？”
　　“什么？”他像是不明白一样看了他一眼。
　　“你这几天不是和隔壁宿舍一起到外面混去了？”老五嚷道，这消息是他提供的，因此他的反应也就格外大了。
　　高辉惊讶地扭头看了看老五，“你说什么呢，我和隔壁宿舍又不熟，怎么会和他们一起。”
　　他有点困惑地笑了笑。
　　老五瞪着他，恶狠狠地，然后转过去和路蠡说，“老小，我说的是真的！老大和我说过跟隔壁宿舍有活动！那天我下楼去买泡面的时候也看到老大是和他们一起走出校门的！”
　　“哟哟哟，你们两个谁在说谎呢？”相比较路蠡认真的表情，老四就显得轻松多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老五你玩游戏玩得迷障了吧。我没有和隔壁宿舍的一起！”高辉也有点激动。
　　“老大，那你这几天去哪了？竟然旷课加夜不归宿？”路蠡按了按老五的肩膀，这个炮弹炸起来可不妙。
　　“我，”高辉的眼神和文婷她们如出一辙，“有很急的私事，不方便说，也没来得及请假。”
　　路蠡注意他的眼神，那里面与其说是掩饰，不如说是空白。就好像声音、大脑、眼神相互脱节了一样，说的是一件没有记忆的事，但除了眼神外，连身体机制好像都不认为这是谎言。
　　“扯淡！你明明是和隔壁宿舍在一起！”老五似乎觉得被侮辱一样，脸红脖子粗地要争出个好歹来。
　　路蠡和老四赶紧把差点要打起来的两个人分开来。他把老五拽出宿舍。
　　“老小，老大他妈的在撒谎！你信不信我？”
　　“去隔壁问问不就知道了。”路蠡去敲隔壁的门，老五紧跟在后面，一副要找人证洗刷不白冤屈的样子。
　　光从老大回来了，隔壁宿舍的也回来了这点上瞧，老五都觉得自己不可能有错，哼，到时候一定要让老大向自己道歉！
　　至于高辉说是办私事，他觉得这和隔壁宿舍有来往，并不冲突，兴许他在和隔壁宿舍搞完活动后又去办私事了？
　　但在和隔壁宿舍沟通完后，当然，是路蠡沟通，他在旁边跳脚。他怎么能不失控？！因为这群该死的王八蛋简直就像集体联合起来跟他开愚人节玩笑！天知道愚人节玩笑根本一点都不好笑！
　　他们竟然说这几天根本没有和老大走在一起过！也否认了一起走出校门的事！
　　这真他妈荒谬！
　　“老小，虽然我玩游戏很疯狂，但是现实和游戏我分得清楚！我不会捏造根本没发生过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承认……我、我我……”老五抓着路蠡的手，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冷静。”路蠡拍拍他的肩膀，还待说些什么，手机就响了。
　　“老老小！路蠡……快过来快点！”
　　电话那头是结结巴巴慌慌张张的老三。

　　庞连绍虽然觉得自己偷偷尾随着一个女孩儿的行为很猥琐，但是为了查探到那该死的混蛋是谁还是毅然决然将猥琐进行到底。
　　今天上午白鹿没什么课，但她还是早早就出了宿舍，一副佳人有约的样子。
　　幸亏自己蹲点蹲得早，不然不就扑了个空嘛。庞连绍在心里庆幸了一番，然后又得意自己警匪片看得不少，跟踪也有模有样的。
　　事实上，要不是白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多少会有点察觉的。
　　白鹿径直出了校门。他总觉得今天的白鹿非常亢奋似的，浑身上下一股子元气饱满的劲儿。说深刻点，隐约还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
　　他觉得不太对。去见喜欢的人是这个状态吗？真该把老小一起拖上，可惜陈波先下手为强了。不然就能问问这对不对劲，老小经验丰富，一定知道。
　　跟着七弯八拐半小时多才到达目的地。白鹿进了一家冷饮店。从玻璃窗看进去，能看到她和一个差不多年龄的男人坐在一起。
　　庞连绍找了个相对来说比较近的又比较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过路行人有经过的都免不了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一点没感觉到不好意思。
　　“就是这小子？小白脸一样的。咦，就是上次那小子嘛。长颈鹿说是她班长……” 庞连绍一个人嘀嘀咕咕，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照片来。这是他从路蠡那里强要过来的。王浣送给他的高中毕业照。
　　手指在那些张脸上一个个点了过去，他记得路蠡跟他说过那班长在倒二排。路蠡会知道是因为王浣曾经指着这张照片上的人一个个跟他说过都是谁谁谁，间或说些高中趣事。小情人间的小情趣。而路蠡又是过目不忘的。
　　“他说的是第几个来着？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啊，第九个！”庞连绍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照片上那个年轻男孩的脸了。他死死盯着他瞧，目光里充满怨恨。让你丫跟爷抢人！
　　瞧一眼照片，再瞧一眼冷饮店里的人，再瞧一眼照片，再再瞧一眼冷饮店里的人，重复了好几遍后，庞连绍突然梗着脖子，比刚刚更用力地瞪着照片上的人。
　　他的眼珠子差点都要贴上照片了。
　　庞连绍有个外号叫千里眼，因为他的视力非常非常好，有时候比放大镜还管用。也因此，他发现了一般人根本不能发现的事。
　　照片上这个人耳根下面有颗小小小小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痣！
　　但是，他感觉自己转动的脖子都有点僵硬，坐在冷饮店里的那个男人，耳根下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什么痣！
　　他妈的！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庞连绍差点就骂出声来了。
　　这鳖犊子他妈的是骗子，白鹿被他骗了！他想干什么？
　　手有点抖地打了路蠡的电话，他想直接冲进店里胖揍那混蛋一顿，但是心里总有点不安，觉得就这么冲进去会不会就打草惊蛇了？
　　“老老小！路蠡……快过来快点！”
　　磕巴地和电话那边的路蠡说了一通，因为心情紧张所以他没有注意冷饮店里的情况，等他挂下电话抬头再去看，靠，里边没人了！
　　急急忙忙冲进店里，靠窗那桌果然没人了，店员正在收拾杯子。
　　庞连绍只觉得天灵盖上一桶冰水浇了下来。

　　老四找了个借口把高辉拐了出去。老五锁上门，直奔高辉桌上的电脑去。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老五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作为一个骨灰级游戏狂的同时，他还是个半吊子黑客。
　　就算只有半桶水的程度，也绝对够把高辉的电脑查个底朝天，保证连一条缝隙、一个犄角旮沓都无处隐形。
　　他先去程序里搜查了一遍，没什么异样的。然后去翻浏览器历史记录，干干净净，看样子是清除痕迹了。老大什么时候养成这习惯了？又去回收站看了一遍，也是一片雪白。
　　有点奇怪。
　　老大并不是那种雁过不留痕的人。在电脑上。
　　可是现在他所有的上网痕迹都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比毁尸灭迹来得更干脆。
　　但是不好意思，你碰上的是个黑客。他会把你所有的足迹都找出来。就算你踮着脚尖也没用。老五扯出个非常嚣张的笑脸来。
　　一行行代码在小方框里闪过。
　　只有代码的世界。冰冷又迷人。
　　一分钟后，他想要的内容出现在面前。

　　纪录最多的是一个帖子。
　　——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很高兴，亲爱的，我要回到1994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