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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1』 ...


  •   (四)

      一个疑似精神病的男人和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奶奶。
      他们说的话可信吗?

      纪囚绿一本正经坐在沙发上看科学探索频道。路蠡绕着客厅做环形踱步。
      在第十次被路蠡晃过去的身影挡住了电视屏幕的时候,纪囚绿耐心告罄,在他经过沙发旁的时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压在沙发上。
      “放开,快闷死了!”路蠡脸埋在抱枕里,一边喊叫一边反抗,像条溺水的咸鱼一样扑腾着。
      “别走来走去。”纪囚绿说道,然后放开了对路蠡的压制。路蠡翻了个身,整个人摊在沙发里,猛力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恶狠狠地剜了没事人一样继续看电视的纪囚绿。
      “混蛋,差点被你闷死!”
      纪囚绿没理发脾气的路蠡。
      在一旁叨叨咕咕半天的路蠡见丝毫引不起纪囚绿的注意,直接就整个人扑了过去要勒他脖子,企图唤醒这个沉浸在豹子猎食世界的人,结果人视线瞥都不瞥他一下就那样心不在焉地镇压了他的作乱。
      路蠡挣了半天没挣开锁住他肩臂的手,火都发不出来了。
      “行了行了,我投降。放手放手。哎,阿绿,你觉得是真的吗?王浣身体里是赵慧的灵魂。如果是真的,靠,小爷我不是做了破坏人婚姻家庭的第三者?!”
      说着路蠡就忍不住跳了起来。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
      对于王浣实质上是赵慧这件事,他到现在也还是半信半疑的。
      不是因为他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唯物论者。
      而是因为,王浣是他女朋友。
      换了任何一个人,告诉你你女朋友年轻的躯壳里藏的是一个中年已婚妇女的灵魂。你跟个有夫之妇谈了大半年恋爱,都有携手走向婚姻路的打算了。你爱她。她也爱你。你们每天都跟初恋一样的心情。转眼间,你突然变成个破坏人婚姻的第三者。你娇嫩青涩的女朋友实际上是半老徐娘。
      你能坦然接受吗?
      路蠡觉得自己的神经还没粗到这份上。说的很容易,好像很轻巧地就可以把自以为的王浣和拥有赵慧灵魂的王浣剥离开来。但事实上,根本剥不开。他一直牵着手的都是拥有赵慧灵魂的王浣,而不是他以为的王浣。但他根本不可能喜欢上赵慧。但他确实喜欢上了这个不知道该称之为王浣还是赵慧的女生。
      这就像是你先前的感情一直是剔透新鲜的橙汁,突然一瓶黑墨汁被倒了进来,颜色混杂得惨不忍睹,最重要的是,这杯橙汁根本不能再喝了。但你守护了它这么久。
      路蠡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
      “我想去找王铎。”
      想亲口听这个事件当事人说。
      “他嗓子短期内恢复不了。”而且,到了后面,他已经很抗拒再说任何有关王浣或者赵慧的事了,他潜意识里还在保护她。不想被知道的真相。他就不说。
      路蠡呆了呆,认命地叹了口气。
      无论是不是真的,芥蒂和隔阂已经埋下来了。会使手段把自己的亲哥哥送进精神病院的王浣,会不断撒谎骗他的王浣。路蠡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心无芥蒂地去拥抱她。
      他最恨的就是欺骗和背叛了。
      如果她是赵慧,那么她背叛了王铎。如果她是王浣,她欺骗了自己。
      路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喏,问她。”耳边被贴了冰凉的手机,一直神游的路蠡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纪囚绿一眼,愣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都还乱成一锅粥的思路,这时候要说什么?
      “路蠡。”电波接上了那头的电波,手机里传出温温软软的女声。
      路蠡以为自己会不知所措地呆住,但听到王浣的声音,他莫名就平静了下来。
      “你是王浣,还是赵慧?”
      他听到自己轻轻的提问。冷静。又温柔。
      “我当然是王浣。路蠡,你生病了么。”她甚至笑出了声。说得那样笃定而信服。
      但路蠡就是知道,她在撒谎。
      “王铎说在王浣身体里醒来的是赵慧的灵魂。”
      平铺直叙。
      “王铎疯了。你也看见的。”
      同样的平静。
      “浣浣,你骗过我吗?”
      “从来没有。”
      他们的呼吸声在电话里缠绵了很久,然后两个人同时掐断了电话。
      “她不承认。”
      纪囚绿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到他身上。
      “招魂吧。”
      他的语调有些懒洋洋的,很容易让人错觉他只不过讲了一句“这电视真有趣”之类的话。路蠡唰地猛扭过脸看他。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事实上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他最后只是点了个头。

      纪囚绿从卧室衣柜里翻出了一张符箓。
      没有任何仪式之类的准备。他们各自咬破了自己的无名指,挤了一滴血到符箓上。两滴血被符箓上的符号牵引着融合在一起,然后慢慢被符箓吸收掉了。
      等到血完全消失的时候,纪囚绿开始闭上眼冥想。这个程序一直是纪囚绿来做的,他的集中力比路蠡好了不知多少倍。
      路蠡睁大了眼盯着虚无的空中一点一点出现的淡淡的身影。
      十五岁的王浣的模样。身上还穿着冬季校服。看起来懵懵懂懂。
      “王浣?”
      路蠡轻声问,像是避免惊扰到什么一样。
      半空中的人影缓缓点了下头。
      路蠡拽了拽纪囚绿的衣摆,后者心领神会接过了话语主控权。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纪囚绿的问句总是缺乏它该有的疑问语气。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了。当他们真的召唤出了王浣的魂魄,就已经能确定,名为王浣的生命体已经不存在了。而且这个王浣只有十五岁的模样。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死去了。
      但既然召出了她来,把事情问个清楚也好。
      王浣点了点头,这回的动作灵活多了。
      “出车祸死掉的。”
      路蠡目不转睛地看着魂魄王浣。和他在一起的本该是这个王浣。长大五年后的王浣。
      他看得很专注,然后就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绿色!她的魂魄是淡淡的绿色!
      路蠡意识到了什么,他向纪囚绿看去,对方轻轻点了个头,确认了他的发现。
      上帝啊!王浣没□□回投胎!她成了孤魂!
      他早该察觉到的。一个五年前死去的魂魄,五年后他们竟然能把她召唤出来!她根本就没经正常程序入轮回!
      当然,当然了。路蠡握紧了手。王浣还好好活在这个人世上呢。他们谈了半年的恋爱了。
      所以根本不会有给王浣这个灵魂投胎轮回的位置!
      她只能做个孤魂。而孤魂最后的下场只有魂飞魄散!
      再看着那个淡淡的人影,路蠡只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呢。
      “你知道车祸后你的□□还活着吗。”
      纪囚绿还是没什么情绪波动。
      “知道。”魂魄王浣总体来说是呆滞的,只晓得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一点鲜活的情感流露。
      当然了,五年孤魂,鲜活得起来才奇怪。
      “但是嫂子已经在里面了。”
      “她不让我回去。”
      路蠡如闻惊雷。什么意思?王浣,不,是赵慧,王浣的躯体是被她抢夺去的?但是怎么可能。赵慧根本不是那个身体的宿主,怎么可能抢得过原主人王浣?
      “阿绿,帮帮她。”路蠡望着王浣道,“帮帮她。”

      事情比他们,不,比他想象得严重多了。
      路蠡怀疑纪囚绿根本一早就猜出来了。□□仍在,魂魄要怎么转世。
      王铎是精神病吗?不是。李大妈是老年糊涂了吗?不是。王,赵慧说谎了吗?是的。
      这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赵慧把所有人都耍了。
      “但是,怎么可能?”
      “赵慧的曾祖父是个道士,她可能知道点什么秘术。”
      “看来那份资料我还漏了很多没看。”路蠡无精打采,“现在怎么办?”
      路蠡是没什么力气想劳什子解决方法了。自己那个神秘又吸引人的良善温软的女朋友一下变成这样,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说是锥心之痛也不为过了。路蠡很想像那些为了美人连江山都不要的痴情汉子一样,原谅她所有的一切,再亲密地拥抱她。但他真的做不到。欺骗是他所不能忍受的。而且这其中还牵涉到了一条人命。
      馊掉的掺了墨汁的橙汁看着就让人胃疼了。
      而仅仅是几天前,他们还对未来怀有无限美好的希冀。手牵手白头偕老。
      一下就破碎了。变成泡沫的人鱼公主消失得都没这么措手不及的。

      “上策和谈。下策镇压。”
      纪囚绿的解决之道一向又迅速又利落。

      赵慧开了门,把路蠡领了进来。
      “他没来?真美好。见到你。还不用见他。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怕他,我都想不通你们怎么会是朋友。”
      赵慧很自然地向路蠡抱怨。她从前从不会和他谈论任何有关纪囚绿的话题,从来没有明确地表示出对纪囚绿的抗拒。但是现在,她抱怨得如此自然。
      他来过好几次王铎家,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忐忑又平静。
      要了断之前,人总是会这样的。
      他和她的状态都不像从前。
      “尝尝我泡的咖啡吧。最拿手的摩卡。”
      她从前根本就不碰咖啡。路蠡喝了一口。很好喝。
      “不错吧。”她眨眨眼,几乎有点俏皮的样子。
      她从前根本没有这样爽利的一面,总是带了点忧郁的气质。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感觉整个世界的花都开了。”她用目光抚摸他的脸颊,“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你让我觉得我的人生明亮起来了。无时无刻不温暖。我常常希望我们能快点,再快点毕业,到时候我向你求婚,女士求婚男士不会不答应的吧。我们家会有一对可爱的宝宝。我们看着他们慢慢长大,然后我们慢慢老去。我们一定要同一天离开人世,这样我们都不会孤单。”
      她这样憧憬而哀伤地叙述着。
      “你知道吗。我爱你。”
      他知道。他都知道。这所有的一切他也想象过。他怀揣着和她一样热烈的期待。他曾以为他们不会分离。
      “我都知道。我也爱你。”
      路蠡和她拥抱。
      这个拥抱比他们之前所有的拥抱都来得用力。滚烫。
      “但是我知道。已经不可能了。一切都完了。”
      她终于流下了眼泪来。泪珠落进他的颈窝,像硫酸一样一直侵蚀下去。心脏都透了个孔。有冷冷的风呼啸而过。

      纪囚绿倚着路灯。看路蠡失了一半魂魄一样从狭窄的楼梯口出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自己身边。
      “走吧。”

      赵慧在病房门外站了很久。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王铎苍白的脸。
      她提着点心进去了。
      王铎在睡。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王铎睡觉的神态的。
      “你最爱吃的蛋挞。”她打开盒子。浓香的甜食气味充盈着整个房间。惨白的病房好像因此有了些许温馨的意味。
      “这么瘦。要养多久才养得回来呀。”握着他的手,骨头的硌感,她把他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好像这样冰凉的手就能暖和点。
      “怪不怪我?”
      怪不怪我抢了小浣的身体?怪不怪我一直阻止你找另一个女人?怪不怪我忍不住去拥抱了那样青春的气息?怪不怪我把你抛在脑后?怪不怪我没有守住我们之间的契约?怪不怪我背叛了你?怪不怪我竟然和另一个男人生出了结发偕老的心思?
      她以为。他也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背叛这种字眼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他们之间。
      但是多讽刺,她为了爱那样残忍地牺牲了另一条生命活下来,最后却依然没有守住这份感情。先放手的是她。背叛的人也是她。

      她的灵魂比王浣的灵魂强大,无意识地就先于她冲进了还活着的那个躯壳。后来她醒了,看着床边握着她的手隐忍落泪的男人,她怎么舍得离去。所以她逼走了王浣的魂魄,让这个身体属于她。她只是想陪着他。对不起再多的人也没办法。就算是柏拉图式的恋爱,也美好得让人不忍舍弃。
      以王浣名义苏醒过来的她,在新的学校开展了新的生活。青春的力量让她迷失,让她忍不住越走越远。人生重来一遍,她可以把从前的缺憾全部补偿回来。这个身体如此年轻如此青春。满是力量和朝气。她处在一个全新的生命力蓬勃的世界里。不再是碌碌无为的家庭主妇。她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她可以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灿烂的人生。
      王铎那时候是觉察到了危机感的。他也不想像变态的更年期中年男人一样监管着她。但是他忍不住。他们的轨迹在这场车祸后就完全扭成两个不同的道路。他在老去。而她愈加繁盛。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恐慌。以至于他变本加厉地控制她的生活她的交友她的学习。跟踪,监听。他自己都唾弃自己。但是完全没办法。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最后的亲人了。他们拥有同一个秘密。他们将比任何人都来得亲密。比从前更甚。不死不休。
      但最后他才发现。从她在妹妹的身体里苏醒过来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绝望的结局。高二那个暑假,他们间的矛盾终于爆发了。那时候,他甚至想,他们该一起死去的。
      就在几天之后,他发现在金黄色的阳光里醒来的人变成王浣。真实的,彻底的,没有车祸到高二这段记忆的王浣。□□和灵魂相契合。一切回到原轨。
      他觉得,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一切都是谎言。她逃离他的谎言。
      她是赵慧。从始至终。

      赵慧把头轻轻搁在王铎胸膛上。他的心跳和从前一样,让她安心。
      “我舍不得你呀。”
      “我爱你。”
      “但是我们也不可能了。”

      他和她。终将隔岸相对。
      再也回不去了。

      “好好照顾小浣。替我说声对不起。”
      “好好活着。”

      明明注射了镇定剂的王铎,紧闭着眼睛,却很努力地张开嘴,不停地试着发出声音。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有了微弱的气音。杜鹃啼血般的。
      “我爱你。”

      符箓上淡淡的青色消失了。
      王浣的魂魄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这也意味着,赵慧真正死去了。
      路蠡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下午了。
      纪囚绿出了趟门,买了些菜回来。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然后打开卧室的门,把蔫蔫的路蠡硬拖了出来,塞到饭桌椅子上。
      对路蠡趴在桌子上装死的蔫样本来要施以暴力镇压的纪囚绿被一通电话阻止了。
      看着纪囚绿脸上的冷意越来越森重,挂断电话的时候简直有种刀刃出鞘的危险感,路蠡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立马乖乖坐好了摆出一副很听话的样子。
      “……怎么了?”
      “你先吃。我出去一趟。”
      “哎哎,发生什么事了?”
      回应他的是“嘭”的关门声。
      路蠡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慢慢的,脸上就露出点落寞的神色来。
      都走了。

      王浣。
      赵慧。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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