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3、『Pa1』

　　（三）

　　路蠡猫着腰从教室后门溜了进去。王浣在她旁边给他留了个位置。他把手里拎着的小纸袋放到王浣的抽屉里，里面有一瓶牛奶，一块蛋糕。
　　讲台上的教授口若悬河，幻灯片以一种均匀的速度闪来闪去。
　　早上他只有一二节课。而王浣一上午满课。通常这时候路蠡就会跑来陪王浣上课，听这个威名远扬的教授讲着那些又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大四的课程少得可怜。实习啊，考研啊之类的计划让宿舍楼里的一大半床位都空了起来。学校方面管得不严，好多人直接在外面租房住了，他和纪囚绿就是这拨人里的一份子。
　　后边有人拿笔捅了捅他，路蠡转过头。
　　“路帅，有段时间没见你来听课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不成？”拿话调侃他的是王浣的舍友，一个非常爷们的女生。路蠡混来听课好几次了，和这个爷们气质十分浓重的女生差点没混成哥们。
　　“是啊是啊。太阳是给爷打工的，爷让它往东它就往东，爷让它往西它就往西，哼都不敢哼一声。”王浣听课是非常认真的，路蠡都不敢影响她一丁半点，所以每次都是他们两个凑在一起侃大山。
　　“这得瑟样，真欠揍。”白鹿以一种很爷们的力道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背，在他要精神攻击的前一刻立马夸奖道，“你长了这么一副轻浮的花心萝卜样儿，真没看出来，还是好男人一个。大家都觉得王浣这冰山美人肯定是猪油蒙了心才会选了你，没想到你骨子里还是很靠得住嘛。”
　　说实话，路蠡这个男朋友当得真是够颁个最佳模范男友之类的奖了，透过轻浮的表象看到的绝对是好男人的本质。不说他付出的那些心力的，就说披着魅力无边的皮囊还能守得住对爱情的忠贞，纯爷们儿必须是。

　　王浣和路蠡是在两个学院联谊的化妆舞会上认识的。据围观者所言，这俩人那架势完全是一见钟情的天雷勾地火。周围三米的群众差点被那噼里啪啦的情愫电流给闪瞎眼。
　　当时路蠡的感情生活已经空白了半年。王浣此前更是一片空白。
　　谁也没有想到两个学院的院花院草会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看对眼了。尽管这俩人往那一站，就有种金童玉女的靓丽感。
　　生物工程学院的王浣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高岭之花，在路蠡之前的所有追求者无一例外都被判了死刑，路蠡成功路上不知道匍匐着多少失败者的躯体。凭良心说，他们输在路蠡手上并冤枉，路蠡的皮相那是举校登顶的。当然很多人觉得这小子太轻浮，一看就是花心的主，认定了王浣是做了平生最错误的选择。
　　女主角王浣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和路蠡手牵手了。时间验证了她判断的正确性，套用一句广告词说，路蠡是值得拥有的。
　　只除了一点，路蠡有个叫纪囚绿的朋友。
　　王浣觉得如果不是路蠡，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和这么一个人打交道。绝对不可能。
　　好在，路蠡的存在可以弥补一切。
　　一切。
　　下礼拜五是他们交往半年的纪念日。半年来，他们的每一天都像初恋一样，新鲜，热烈，无忧，甜蜜。他们都不怀疑，就这样下去的话，将来他们会结婚，会有可爱的孩子，会牵着手一起老去。
　　而从前王浣一直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至少是精神层面的。
　　路蠡觉得王浣的吸引力比他之前所交的所有女友都大。她身上有股神秘而矛盾的特质，有时候天真柔软，有时候锋利坚韧。和他见到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就好像她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样。年轻的。沧桑的。让人心疼。又仰慕。
　　她和他互相吸引。就像南北磁极。

　　课间休息，王浣去了厕所。路蠡在想下午要不要和王浣一起去医院看看王铎，白鹿就挤到他座位边，用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看着他，慈祥又欣慰。
　　“小伙子，你是多有福气啊才会被我们家王浣看上，而且还能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想当年我们班班长可没这待遇……”
　　她的感叹还没抒发完就被路蠡打断了，“等下。什么班长？王浣之前和人交往过？”
　　“咦，你不知道？”白鹿很惊奇地盯着他，“浣浣高中的时候和我们班班长交往过一段时间，很短啦，你不用嫉妒，而且他连浣浣的手都没有牵上。”
　　我？我没有。你是我的初恋。
　　“不过被浣浣她哥给发现了好像，大概是因为怕早恋影响学习，浣浣她哥找我们班长谈过，让他离开浣浣，班长说那时候被浣浣她哥脸上那种阴森恐怖的表情吓个半死。后来是浣浣先提出的分手。她哥那段时间管她管得非常严，上下课都要接送她，课间的时候还会打电话给浣浣，就跟查岗似的。他好像非常厌恶和浣浣走得比较近的男生们，见到他们就跟吃了火药一样。我们班好多男同学私底下还悄悄骂她哥简直跟神经病一样。”
　　从那以后我哥就正常了。中考很顺利，我哥恢复得很顺利。一切都很顺利。
　　“有人打趣说这是叛逆期遇上更年期。王浣说她哥那段时间工作不顺利，所以脾气有点怪。何止是怪啊！我真觉得她哥有点神经兮兮，每次王浣来我家玩，他都要打个好几次电话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王浣真是好脾气，换了我摊上这么一哥，准得发疯。”白鹿说着说着就偏题了。她肯定不知道王铎昨晚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王浣一直表现得和平常没有半点两样。
　　白鹿没有注意到路蠡十指攥成拳，先前很轻佻的笑完全消失了，整个人有种僵冷的感觉。
　　她在撒谎。
　　但是为什么？
　　窗外走廊，王浣正踏着阳光向他走来。

　　纪囚绿总是有办法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
　　所以他现在开门进了四面冷白的病房，态度比主治医生更理所应当。
　　王铎被绑在病床上，动也不动，就像一具已经僵硬多日的尸体。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显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来。
　　他睁着眼睛，但目光里一点焦距也没有。隔绝了全世界。
　　“王铎。”
　　纪囚绿的声音此时听来有种莫名的魔力，蛊惑，森冷，妖异，像是海妖塞壬在吟唱。生生把王铎从他自己的世界里惊醒了。
　　如果医生看到了一定会很惊讶，因为他们试过很多办法，都没办法唤醒这个狂躁了大半夜又突然死寂下来的病人。而纪囚绿仅仅只唤了他一声。
　　他很费力地转动了眼珠，瞳孔定焦在拉了椅子坐在他床边的男人身上。就像死神一样。没有半点人气，又冷漠又锋利。
　　“为什么对路蠡动手。”
　　不知道为什么，现下连思考都很艰难的王铎，却无比敏感地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冰冷的危险来。甚至是杀气。
　　“对不起。”他嘶叫了一晚上，嗓子哑得不行，声音干涩得近乎枯萎，但是这三个字说得非常用力。他想起路蠡明亮的笑容，想起他们宛如兄弟。眼里终于有了些生动的情绪。
　　这个人是谁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只想说一声抱歉。
　　纪囚绿看着这个仿佛即将死去的男人，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非常憔悴，而且神经质，但是那眼神确实是清明的。
　　一点不像精神病人。
　　“你没疯？”
　　王铎脸上终于出现了点活人的表情，一点点的惊讶。他看起来比昨天晚上实在正常多了。这个样子比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更适合他。
　　“我没疯。我不是精神病。不是精神病……”起先是很低的呓语，渐渐声音就大了起来，听着都有点凄厉了。
　　“不是！不是！不是精神病！去你妈的！”
　　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也不知道这句疯没疯的疑问触动了他的哪条神经，昨夜的狂躁又慢慢染上他的全身。
　　现在他看起来像是精神病发作了。
　　“你没疯。但是王浣把你送来了精神病院。”
　　王铎一下就不动了。“王浣”这两个字就像拉闸，啪嗒，关上了他身体里狰狞的猛兽。
　　“不，不是……不是王浣，不……是赵慧，是赵慧，是赵慧呀……不是浣浣……别想骗我……骗子！骗子……”
　　王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笑嘻嘻，一时迷惑着，一时狰狞起来。
　　间歇性精神病？
　　纪囚绿其实一点都不关心王铎疯不疯，他只想要答案，对路蠡动手的答案。
　　“看着我，告诉我，怎么回事。”
　　王铎呆呆转过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黑。好黑。
　　然后他就好像迷失了自己的神智，任由这个男人侵入自己的脑子。
　　“周三的时候，我去邻省出差，鬼使神差的就想到那家照相馆去要照片。我知道王浣和路蠡在一起很幸福。我只是突然想看一看……”王铎瞳孔涣散，一脸麻木，但相反的他的语调却很清醒很冷静，和他平常在公司会议上讲话一样条理清晰，只是他的嗓子已经接近半哑，吐出来的话甚至都有点带着血腥味的破裂，他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继续叙述着，就像他的□□已经和精神分离了。
　　“老板告诉我，底片已经被照片上那个女孩拿走了。但这是不可能的。王浣不可能知道这个地方，她不可能有这段记忆。是赵慧。她是赵慧。只有赵慧才知道。我就知道了，她根本就没有消失。她一直在骗我。整整三年。我搭乘那天下午的航班回来，要向她问个清楚。但我看到他们笑着在亲吻。她的小指勾着路蠡的小指。那是赵慧的习惯。每一回我们接吻的时候，她都会这么做，用小指勾着我的小指。她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潜意识的动作。她不是王浣，她是赵慧。我失控了，和路蠡动了手。不管他的事，但是我必须要找个发泄口。”
　　这番话会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王浣是赵慧。
　　荒谬到了极点。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但站在这里的是纪囚绿。
　　“后来我又找了赵慧好几次，她都不承认。她说我疯了。昨晚我去找她，一直敲一直敲房门她都不开。她在屋子里砸东西。把一切弄得像一个精神病人发作后的疯狂。后来她开了门，我们站在玄关口。我还什么都来不及说，精神病院的医生就从楼梯冲了上来。赵慧一看到他们，就开始尖叫，和我厮打。她对那些医生说我精神病发作。然后他们就把我绑到精神病院来了。”
　　如果是路蠡站在这里，他一定会震惊到不知所措，在他心里，王浣是善良的好姑娘，好姑娘不会做诬陷亲兄长是精神病的事。
　　而纪囚绿甚至连一点讶异的反应都没有，他永远给人一种万事都在他掌握之中的淡漠笃定感。
　　“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的车祸，应该就是解开这个问题的关键。
　　一把钥匙。
　　王铎几乎都有点气若游丝了，但这丝毫引发不了纪囚绿的怜悯心。他根本就没有怜悯心这种高贵的奢侈的东西。
　　“车祸。”就算王铎现在是无知无觉的麻木状态，在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本能地出现了哀恸的情绪。
　　“一个刚成年的小男孩的醉酒驾驶，害死了她们。”
　　她们？
　　“赵慧当场就没气了。王浣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很久，昏迷了一个星期才醒了过来。不能说是王浣醒了过来。醒过来的是赵慧。”
　　“用王浣身体醒过来的是赵慧。”

　　路蠡在王浣家楼下站了很久。
　　公寓楼。七楼。王铎和王浣的家。
　　买菜回来的李大妈远远就瞧见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那边的路蠡。这小伙她见过，是隔壁王家小妹的男朋友，是个蛮好的小伙子，人长得好，嘴又甜，对她们这些老人家也都很照顾。
　　不远处小区亭子里是正在下棋的老头儿们。也有写年轻的母亲推着摇篮车在树荫底下慢慢散着步。
　　“……说起来是挺不对劲的。”
　　路蠡有点漫不经心地听着李大妈回忆不对劲的王家兄妹，明明很想集中精神，但注意力却总是集中不了。
　　他有点抗拒可能会听到的东西。
　　李大妈人老了，但是记忆力竟然非常不错，五年前的事她都记得牢牢的。也许是当了一辈子会计的缘故，她心里对什么都有一本谱，何况是五年前那场悲剧，印象不深都不行。
　　她跟竹筒倒豆一样往外蹦话，半点什么保护隐私的意识都没有。
　　“可怜哟，王太太那么好的一个女娃子，早上还笑着和我们打招呼，下午人就没了。是我陪着王先生一起去的太平间，可真惨。王先生的魂都跟着王太太走了一样，连还在抢救的王家小妹都顾不上了。我当时让我小儿子看着王先生，就怕他想不开随王太太一起去了。唉，作孽啊。”
　　“幸好啊，幸好啊。王家小妹最后醒过来了。王先生整个人也活了过来……你说王家小妹醒过来后有什么不对劲……我想想，我想想。对了！王家小妹醒过来那天，我和王先生都在病房里，她睁开眼睛，看着王先生喊的第一句话是‘老公，浣浣怎么样了’。哎哟，吓得我啊，回去和儿媳妇一直念叨。”
　　路蠡有点怀疑，那么久之前的事了，李大妈怎么会连人家醒来第一句说的话都记得，要他去回想五年前某天说了什么话，他肯定想不起来。
　　许是路蠡脸上那点狐疑刺激到了李大妈，她赌咒着印证她说的绝对是实话。
　　人的一生总有那么些画面无法忘却，有时候很平淡的一件小事，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但自己就是记忆深刻，拔也拔不掉。
　　对李大妈来说，那天在病房里看到十几岁的小姑娘眼睛里出现成□□人的沧桑，就是这样一件没办法忘掉的事。
　　路蠡感觉指尖发冷。
　　“小伙子，不瞒你说，那年啊，老婆子还去过寺庙拜菩萨。”李大妈一直是坚定的佛教徒，她对鬼神之说简直有点不明所以的深信不疑，家里的小辈一直说她是封建老顽固。“可别笑，你们这些小孩啊，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看着李大妈那张严肃的脸，路蠡有点失笑，话题怎么突然拐到这边来。要说起来，十八岁前他一直是坚定的唯物论者。
　　“出事后的那几个月，我一直觉得王家小妹有点不对劲。”李大妈换了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也许人老了，就喜欢和年轻的小孩扯叨些有的没的。
　　“王先生很少让王小妹出门，就跟不想让我们这些街坊邻里见到她一样。”
　　也许他只是怕王浣再出意外。
　　“怪的是啊，有一回在菜市场碰到王家小妹，她和那些摊贩讲价的架势和王太太一模一样！又老道又熟练。后来她看到我，和我打招呼，说的是‘李婶，你今天来晚了，芹菜都卖光了’！哎哟哟，第二天我就上寺里拜了菩萨。王家小妹以前叫我都是叫李奶奶的，会叫李婶，又知道我们家爱买芹菜的，那是王太太！王家小妹以前饭都不会烧的，菜也没买过！”
　　一个荒诞大胆的猜测浮上他脑海。路蠡不知道该为这个猜测感到惊慌，还是为李大妈简直绝了的记忆力叫好。
　　一个把你随便说过的一句话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且经年不忘的邻居，这算可怕吗？
　　“我和我媳妇说，一定是王太太死得冤枉，不甘心，才会在王家小妹身上作祟。好在后来王家小妹就恢复正常了，老天保佑喔。”
　　路蠡有点茫然。
　　在王浣身体里的，是王铎的妻子，赵慧的灵魂？
　　那么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