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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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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路蠡是被暖融融的阳光唤醒的。已经是接近中午的时分了。纪囚绿不在屋子里,不知道去哪儿了。餐桌上放着冷掉的早餐——KFC外卖。宅急送服务。
洗漱完后路蠡从纪囚绿的衣柜里翻出了身衣服换上。他有时候都分不清身上穿的衣服到底是自己的还是这家伙的。
看了看桌上凉透的早餐,路蠡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有胃口。纪囚绿不在,屋子显得很冷清。当然,在外人看来,纪囚绿在的话,那就不是冷清,而是森寒了。
摆弄了手机一会,还是按了快捷键,很快被接通了。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回。”
“要吃什么?冰箱里只剩一点东西了。”
“随你。”
“你真麻烦。去干嘛了?”
“回去说。”
“那你快点。我快饿死了。”
“嗯。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路蠡趿着拖鞋往厨房去。
纪囚绿提着柚子进门的时候,路蠡刚把最后一道鲫鱼汤摆上桌。
三菜一汤。糖醋小排。鱼香肉丝。白灼虾。
他们俩的口味都很挑剔,难得有几样菜是都喜欢的,而且自己动手做也还不赖。纪囚绿和路蠡本质上都是很懒的人,亲手下厨的机会屈指可数。只是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总不能一直靠吃外卖下馆子过活。纪囚绿受得了,路蠡受不了。所以,多半都是路蠡下厨,纪囚绿只偶尔几次。虽然纪囚绿的厨艺比路蠡要好太多了。
今天路蠡的心情并不很好,所以格外不想吃外卖,也懒得出去对付,只能自己动手了。
吃了半碗饭路蠡就觉得没胃口了。
“哎,上午去干嘛了?”
“去侦探社。”
“找人查王铎?”
“和王浣。”
路蠡闲着没事干,在一旁剥虾壳,然后把虾肉扔到纪囚绿碗里,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浣,王浣王浣。为什么要调查王浣?发疯的是王铎!”
“你觉得没关系?”
路蠡愣是从纪囚绿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嘲讽来,他哽了下,有点泄气。纪囚绿往往只是通知,而不是商量,纵然他觉得再怎么不妥,他也不可能阻止纪囚绿做他真的想做的事。况且,他还已经做了。
“王浣是个好姑娘。”
“你以前也说王铎是好兄弟。昨晚这个好兄弟差点打破你的头。”纪囚绿停下筷子,盯着路蠡的眼睛看,后者被他看得一个心虚,连忙把手头剥好的虾直接塞到他嘴里。纪囚绿嫌弃地咀嚼了几下虾肉,吞咽下去,然后开口。
“而且,没说她不是好姑娘。总要查清楚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有结果?”
“说是下礼拜。”纪囚绿把碗里最后一只虾吃了,擦完嘴站起来收拾碗筷,往厨房走,“其实你可以直接去问王浣。当然,问不问得到是另一回事。”
路蠡跟去厨房,洗了手,用刀在纪囚绿带回来的柚子上划了个十字,剥了皮,撕了片下来,处理干净了,掰了块果肉下来,往洗碗的纪囚绿嘴里塞。
“你刚吃了太多虾,和柚子相克,就尝个味儿好了。”说着,他自己大快朵颐起来,完全不怕相克不相克。
“我下午……唔,去趟,嘉城花园……晚饭就不……回来吃了。”腮颊鼓起,很用力地咀嚼着,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嗯。”
王浣上午满课,中午一般就直接和舍友在学校食堂解决了。如果是以往,她吃完饭后会去泡图书馆,但是,今天她应该没这个心情。无论她在不在他房子里,路蠡觉得自己都该过去一趟,陪着她,或者等她。
他还是了解她的。
路蠡和王浣在门口拥抱了很久。
“好了,好了。浣浣,我们进屋。”
给王浣泡了杯热牛奶,看着她一口一口抿着。路蠡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安抚着。
等她一杯牛奶都喝完了,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总觉得你泡的牛奶和别人的味道都不一样。”王浣露出今天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路蠡和别人总是不一样的。
独一无二。
“傻姑娘。”路蠡轻轻抱住她。一个庇护的姿势。
王浣脑袋蹭了蹭他的下颔,全然的依赖。
“……相信我。相信我。不要离开我。”
她在低低呢喃着什么,声音在他怀里失真了,凝神听了很久,路蠡才听出她在说什么。
相信你。
不离开你。
我保证。
路蠡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只要你不骗我。
他们同最普通的情侣一样,赖在沙发里看了一下午的影碟。晚上路蠡下厨做了一桌菜,都是王浣爱吃的。两个人这顿饭吃得很温馨。
然后他们手牵手出去逛了一圈,从江边,到繁华商业区,到民居街巷,然后回了小区。
路蠡坐在床边。被子底下,他们的左右手交缠在一起。王浣慢慢阖上了眼,沉沉睡去。路蠡小心抽出手,给王浣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晚安吻。然后留下床头灯,拉开门,轻声阖上,离开了这栋屋子。
最后,他们还是没有提及任何有关于昨晚的话题。他不曾。她也不曾。
他们两个这学期基本上就没什么课,所以时间差不多都在校外消磨掉了。这几天赖在纪囚绿租房里,路蠡觉得自己无比平静。纪囚绿大部分时间都不着人影。只留路蠡一个人在家里抱着遥控器看电视,然后在王浣没课的时候过去陪她。王浣没有回家的意思。王铎竟然也没有来找过她。他不知道他们私下有没有见过面。一切好像就这样平静下来。好像从来没有过那个夜晚。
他不问他怎么办。
他也不问他怎么办。
但他们都心照不宣。
礼拜一的时候,纪囚绿带回了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档案袋。
“你看看吧。我去洗个澡。”
浴室里水声朦朦胧胧的。路蠡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叠资料来,有几张照片撒了出来,落在脚边。
他捡起来。
他想,人的信任真的很脆弱。非常脆弱。
照片上,还是中学生的王浣穿着校服,挽着王铎的胳膊,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脸微微侧着,眼神相触,笑得很灿烂。
他从没见过王铎,或者王浣脸上,有这样的笑容过。
情人间的气场,从每一张照片里透了出来。应该是几年前同一天的事。地点是外省。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们牵手。拥抱。行动没有半点逾矩。但就是举手投足间有种不容忽视的,独属于情人的甜蜜。
哈,悖德不伦恋?
最后一张照片,日期是昨天,很明显是偷拍的。昏暗的路灯下,王铎死死抱着王浣,王浣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哀伤痛恨又冷硬。
那不该是兄妹间有的张力。
或许,他们其实并不是亲兄妹?但最上面那张DNA鉴定报告,明明白白写着亲兄妹的结论。又或者,他们是半路才认上的兄妹?脑子里闪过电视剧里俗套的桥段。但资料表明,他们确确实实是正常的兄妹成长模式,不存在狗血的可能。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冲来撞去。他就是不愿意相信最荒谬,但是也最有可能的那个结论。
“上周三,王铎到邻省出差,去了一家照相馆,然后就定了那天下午的航班回来,直接去找王浣,结果看到你们在一起,接下来就狠揍了你一顿。而上上周,王浣也去了趟邻省,同样去的是那家照相馆,取走了一些底片。这几张五年前的照片就是那家照相馆里找出来的。”
纪囚绿从浴室里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道。
“至少可以肯定,五年前他们确实有过情侣般的交往。”
“怎,怎么可能……”路蠡有点结巴。
好吧,退一万步说,他们真的,交往过,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是一般的恋人有了各自的新生活也很正常,王铎怎么会突然暴走?最重要的是,先前他们交往的半年来,王铎是持乐见其成的祝福态度。总不至于,看了几张照片,突然就不想放手?怎么都说不通啊。
但至少这下王浣的奇怪态度有了合理解释,这种事情不想被男朋友知道再正常不过了。
路蠡按下心底另一重隐约的疑虑。
“五年前,王浣发生过一次车祸。”
“什么?”路蠡惊讶地看向纪囚绿,“她从来没和我说过……不是,这个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车上有两个人,王浣和她嫂子,也就是王铎的妻子。王浣坐的是副驾驶座,但却是她嫂子当场死亡。王浣被抢救过来后昏迷了一个星期才醒了过来。那时候王铎整个人都崩溃了。要不是还有王浣这个妹妹,王铎可能就一起被那场车祸毁了。出院后,王浣就上了一周学校,王铎就给她转校了。这几张照片,就是在转校后拍的。”
路蠡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车祸事件的后遗症是让王铎和王浣产生了,爱情?”最后两个字他念得很轻。但整个句子充满着匪夷所思的难解。
纪囚绿自顾自说自己的,没搭理他,“王铎和妻子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说,王铎很爱他妻子,把他妻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有些人甚至奇怪他妻子去世,他怎么可能还愿意活着。”
“等、等等,等、等,他妻子叫什么?”
“赵慧。”
路蠡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惊愕的苍白来。
——赵慧。赵慧是我的。你是我的。
“他说,赵慧,你是我的。他是看着王浣这么说的。”路蠡轻声喃喃,打了个寒颤。
他一直念叨着说王铎发疯了才会突然要狠揍他。
但是,他根本没想到,没有去想,王铎是不是真的疯了。
沙发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纪囚绿替路蠡接了起来。
“路蠡,回来一趟。”
王浣只说了这一句。
路蠡和纪囚绿赶到那边的时候,混乱刚刚结束。
白大褂们制服了一脸狂热,神情扭曲的王铎。他的双手被绳子紧紧捆住,整个人被固定在担架上,但还在剧烈地挣扎扭动着。他一直在哈哈大笑,眼神迷乱,不停地大吼着,“赵慧,赵慧,你是赵慧。哈哈哈,你是我的妻子。哈哈哈。”
担架被抬着从他们身边经过,但王铎对他们的存在没有半点反应,他只是不停地嘶吼尖叫着“赵慧,你是我的,别想离开我”,视线胶着在半掩的门里,神经质而狂躁。
过道上挤了一堆人。旁观者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又好奇又惊恐的表情。
路蠡想象不到,那个整洁端肃的菁英王铎,有一天会以这样疯狂狼狈的姿态被强制送进医院,精神病院。王铎明明是那么理智又温和的人,从容又有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肩上被按了一下,冷凉的温度从掌心传了过来,传到心脏,却是一阵温暖。
路蠡回拍了一下纪囚绿的肩膀,然后深呼吸了下,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就像台风肆虐后的灾难现场。王铎发作得很厉害。王浣坐在沙发上,在一屋子混乱中背脊挺直,双手捧着杯开水,看到他们进来,甚至还微笑了下。
“你们来了。”
平静,从容。和王铎一模一样的姿态。和正常王铎一模一样的姿态。
路蠡不知道该不该给王浣一个拥抱。因为此时的她,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或者说是拒绝任何人的碰触。尤其是路蠡。
但她最后还是会需要路蠡的,这毋庸置疑。他们都知道。
最终他们坐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路蠡花了点时间把沙发整理出了两个位置的空间,然后去厨房泡了杯热可可出来给王浣,换下了开水,这才坐了下来。
王浣嗜甜。
纪囚绿由始至终冷淡非常。
“我哥疯了。”
她的开场是非常开门见山的方式,也不管听到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终于变成了精神病。事实上,五年前,我嫂子去世的时候开始就不对劲了。喔,我嫂子叫赵慧,你们刚才也应该听到了,就是我哥一直叫嚷的那个名字。我哥和我嫂子感情非常好。我相信,如果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对真正相爱的伴侣,那一定是他们。我从小就很羡慕他们间的感情,毕竟,谁能不羡慕呢。他们是青梅竹马,所以同样的,我从一生下来,就认识我嫂子了。我哥比我大十四岁,我嫂子和他同岁。我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可以说是我哥我嫂子他们把我当女儿一样拉扯大的。他们俩没有孩子,当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不想要,也可能是要不到。因此,我真的就相当于是他们女儿一样长大的。我说这么多,只是想说,我,我哥,我嫂子,我们三个,嗯,相当相亲相爱……”王浣笑了下,喝了口热可可。
“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相亲相爱一辈子的。直到五年前那场车祸。路蠡,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我活了。但是我嫂子死了。我哥崩溃了。我那时候经常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如果死的是我,那么,我哥肯定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我嫂子会陪着他。真的,我到现在也这么想。死的是我该多好。”王浣的眼神里有点不正常的热切,和冷酷。让人觉得如果可以,她真的会亲手了结一条生命。
路蠡隐约猜到了下面故事的大概走向。
“我嫂子的葬礼我没有参加,当时我还在医院里。出院那天,回到家,我没有看到嫂子的遗照。后来,你们知道我在我哥房间里发现了什么吗?哈哈,一张黑白遗照,但是,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嫂子,是我!”
王浣握着杯子的指节用力得有点发白。
这可真糟糕。路蠡完全能想象到当时王浣的神情。惊惧。恐怖。慌乱。
“我问我哥怎么回事,他当时看起来很恍惚的样子,跟我说,喔,拿错照片了。那种语气很平静,就像他完全没意识到其中的涵义!慢慢的,我发现,我哥很不对劲,他经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但是那种眼神,完全不是对妹妹的样子。那是看嫂子的眼神,我不会认错。甚至有一次,他,”王浣顿了一下,声音里露出点窘意和后怕,“他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了浴室,虽然很快就退了出去,但还是吓得我做了好几晚的噩梦。他不让我和班上的同学接触,也拒绝了周围邻居的探望。后来他把我转到了另一所学校去,我当时很怕中考会考砸。”
“王铎那时候就不,清醒了?”路蠡找了个比较中和的词。
“我想,那时候他的精神就出问题了。我一度能感觉到,他真的把我当嫂子看了。可能他潜意识里就觉得,车祸该死的那个是我,而不是嫂子。”王浣自嘲道。
那你们,是怎么回事?路蠡有点抗拒这个问题。
这时候王浣突然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说,“昨晚我感觉到了有人在偷拍。”
没等尴尬发窘的路蠡脑子里转过什么想法,一旁的纪囚绿很干脆地承认了。
“我请的侦探社。”
比起低垂眼睑的王浣,本该不好意思的纪囚绿反而更加坦然,简直就像角色对调了一样。
“那你们应该知道了,五年前的事……”王浣咬了下唇,下定决心般开口,“没错,我和我,我和王铎,曾经像情侣一样相处过几个星期。”
真的亲耳听到她承认,路蠡心里什么也没想,他以为他会很纠结。
“但是,不是那个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形式,”她快速瞧了一眼自己的男朋友,像是解释和恳求,然后她低垂了头,“我那时候很怕,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我也不能把亲哥哥送进精神病院。他那时候也没有现在这样狂躁。我爱他。和所有妹妹爱自己的哥哥一样。”
“我找了很多这方面的书看。然后,我想,我应该尽我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哥哥。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好。他不是一直觉得我是嫂子吗。我就承认,试着像嫂子一样和哥哥相处。我认为,他一定会发觉不同的。毕竟我根本不是嫂子。我学着嫂子喊他‘铎’,学着做了嫂子拿手的几道菜,学着帮他挑选上班要穿的衣服。我们一起去邻省旅游,摆着情侣的姿势,拍了照片。”
“很疯狂对不对?但是当时我什么都顾不上,我只想我哥好起来。那段时间我非常累,要照顾我哥,要准备中考,觉得人生很绝望,每天都去教堂祈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感动了上帝,过了一段时间,我哥慢慢恢复正常了。相爱的人一定不会认错自己的爱人。你看,原来是真的。中考很顺利,我哥恢复得很顺利。一切都很顺利。后来,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很疯狂。但是,这就是爱。亲情,爱情,都会使人疯狂。路蠡很想过去拥抱王浣。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软化掉了。
王浣是好姑娘。好妹妹。以后也一定会是好妻子,好母亲的。
她看着他。他回视她。他们交缠的视线几乎要融成一汪水。
“王铎为什么突然犯病了?”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纪囚绿开了口,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疑问,和不信任。
屋子里那点缱绻的温存气息一下消散掉了。比被阳光直射到的露珠消失得更彻底。
王浣僵硬地低下头。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往纪囚绿那边偏过一点点。她对这个人很抵抗。如果不是因为路蠡,她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呆在一个空间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他。他比五年前更严重,他已经分不清我和嫂子了。”王浣干巴巴道。她不敢忽视这个人的问题。
路蠡拽了下纪囚绿的衣角,后者才勉强把让王浣快颤抖起来的目光移开了。
她需要安慰。而不是质疑。路蠡想,而这是他应该做的。安慰她。
一切都过去了,王铎受了什么刺激,其实并不重要,他已经被送进医院了。医院能治好他。然后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他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