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23、『Pa6』

　　（三）

　　真正让姜希和赵旻开始“传奇式友情”第一步的是件丧事。
　　姜希的母亲去世了。据打电话过来的村长说，是猝死的。
　　劳累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没能享上儿子清福的女人在工作中死去了。
　　对于姜希来说，这是足可以毁掉他全部人生，毁掉他全世界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火车，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具浑浑噩噩的死尸。
　　“姜希，喝水。”
　　不容违逆的声音，偏偏又温柔得不行。姜希呆滞僵硬地抬头看那个不容分说把一瓶矿泉水放到他手里的人。
　　“赵旻？”
　　开了口，姜希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行，说出来的话干涩得都要枯萎了。他茫然若死灰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波动。站在他面前的，站在这列火车上的是赵旻。他明明是云端上面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陪你回去。张嘴。”
　　赵旻瞧他还是呆呆的僵尸模样，干脆又把他手里的水拿了回来，拧开瓶盖，捏着姜希的下巴把瓶口凑到他惨白干燥的嘴唇上。
　　姜希呆呆木木地听着赵旻的指令张开嘴巴，清凉的水从他干涩的嘴里灌了进去，又滑去他的喉咙里去了。
　　“咽。”
　　赵旻发现不一步一个指令，姜希还真就只会傻愣在那边，就跟没电了的机器人一样。
　　等半瓶水都进了他嘴里，赵旻才终于松了口气，回答他的问题。
　　“我陪你回去。”
　　姜希似乎听不懂这句话，困惑地看着他。
　　赵旻愣是把他按到下铺上睡，盖了床毯子，道，“闭眼睡觉。”
　　姜希于是就真的闭眼了。赵旻坐在拥挤的火车上，对自己冷笑。别问他怎么会大发善心陪着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同学回家奔丧。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整个魂都没了，半条命也没了的姜希坐在回他家的火车上了。根本没有飞机可以飞到他那个穷乡僻壤去。
　　赵旻想我可能真的被不知名生物给附身了。对，他是和家里吵架了，赌气要离家出走，心情非常恶劣，希望所有人都能消失在自己面前。但这也不至于让他正好去辅导员办公室拿材料看见了差点要晕倒在地的失魂落魄的姜希就拉着人往他家里赶去，而且还是奔丧这种事。
　　最可怕的是坐火车这种廉价的交通工具！
　　他的那些朋友大概已经要笑掉大牙了。
　　那是姜希经历的第三次丧礼。是赵旻目睹的第一次葬礼。
　　漫天的白幡。
　　几个壮年男人抬着漆黑的棺材。前面只有一个未及弱冠的披麻戴孝的大男孩抱着黑白遗像。
　　他们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赵旻远远地跟在后头。
　　下葬后，姜希就跪在崭新的坟头前，一动也不动。
　　赵旻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他想还是不要打扰姜希和他母亲告别了。
　　这一跪一站就是一整夜。
　　姜希在朝阳跃出山头的那一刻重重地朝墓碑磕了一个响头。十几步外的赵旻都听到了额头和地面猛烈撞击的声音。
　　然后姜希起了身，往回走。在看到站在后头的赵旻时，轻轻一笑。
　　那是世界上最难过的笑容。像是在和这个尘世做道别。
　　后来有一天，姜希终于告诉了赵旻，要不是他，那天回到家后他就会去投后院那口井。
　　对于那时候的姜希而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了。
　　但偏偏的，赵旻陪着他回来了，赵旻陪着他在坟前一夜，赵旻还没到他家就晕倒了。
　　赵旻救了姜希。
　　山林一夜的后果就是矜贵的赵大公子发起了高烧，让满心死志的姜希不得不照顾着他。赵旻会在这偏僻的小山村里生病完全是因为姜希。姜希不可能抛下他自己开开心心去死，他得把他好好地送回他原来该呆的那个舒适奢华的地方，他不可能看着他在这个不毛之地生病，甚至是死亡。他对他有责任，有义务。
　　赵旻必须好好的！
　　村里没有医生。姜希只能找出家里的酒精一遍遍擦拭赵旻的身体，给他换一条条冰凉的毛巾。整日整夜地守着他，不敢眨一下眼，只能眼珠不错地看着他，生怕他如果眨了下眼就会错过他脸上的表情。干渴的需求。或者是痛苦的呢喃。
　　姜希跟昏迷中的赵旻讲了好多话，他几乎把他出生以来的所有事情都跟他讲了，他只想让赵旻听到声音，让他不要迷失在黑暗里。他讲一句，呼唤一声赵旻。好像这样就能让赵旻找到光明的路，从昏沉的黑暗里跑出来。
　　从听闻母亲的噩耗到给母亲守了一夜坟，姜希都没有哭过，因为他根本流不出泪了，因为他心存死志，所以他很快就能和家人们团聚了，用不着哭的。但就在跟赵旻讲着自己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回忆起奶奶爸爸妈妈对他的期待和爱，姜希终于忍不住趴在赵旻床边无声地哭了起来。
　　有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脑袋，很轻很轻地抚摸了一下。
　　姜希猛地抬起头来，赵旻睁开了眼睛，生病的这几天让他瘦得不成样子，下颔尖锐得都有点刺人了，但是他的眼睛很明亮，注视着姜希的时候还有点温暖。
　　姜希的眼泪流得更急了，他没有意识到。
　　“我没事了，你别哭。”
　　赵旻的声音只能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了，但是他讲得很稳，让听到的姜希莫名就有了安心的感觉。他伸出软绵无力的手擦了一下姜希的眼泪。结果后者的眼泪越流越汹涌，像是把身体里所有水分都排挤出来的崩灭感。
　　“别哭。别哭。”
　　赵旻看着有点胆战心惊，这种流泪法简直有点等同自杀。他只能一遍遍地说着，企图让姜希平复下来。赵旻不会知道姜希那一刻心里的情绪。将近二十年的贫寒的温暖，压抑许久的亲人去世的痛苦，以及看到他平安无事醒来的放松，全都爆发出来了。姜希没办法抑制自己。
　　赵旻也不会知道，在那一刻，他在姜希心里是怎样的意义。
　　最悲痛、最生无可恋的时刻被赵旻的一场病给拖延过去了，姜希的理智回笼，不会再想着寻死的傻事。家里人供着他读书，盼着他出头，他不能这么自私地一死了之。他怕九泉之下的家人们会死不瞑目。
　　赵大公子从没受过这么大罪。但后来的后来，赵旻无比庆幸自己生了这么一场病。否则，这世界上就再没有姜希这个呆子了，他也再找不到另一个将他视为最重要之人的知交朋友了。
　　姜希和他圈子里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他和那些人只是在基于相同背景下厮混在一起，谈起真正的好朋友好兄弟什么的，那根本是没影的事儿。但姜希不同。这是一个游离于他世界之外的外星个体。但就是这个外星个体，给他带来了整个世界的人都没办法带来的真正的友情。
　　也只有姜希，会在他对抗全世界的时候站在孤家寡人的他这边。赵旻相信，就算是知道他抢劫了银行或者他杀人放火了，姜希依旧会庇护他，把他窝藏起来。这无关公理对错，这只是傻瓜姜希对赵旻不顾一切的维护。
　　即使所有人都不明白都没关系，只要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你会舍得放弃这样一个朋友吗？
　　但是他们之间的牢不可破的友情还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来垒起的。因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思维观念完全不同。两个世界的人要互通音信，需要漫长的道路，毕竟空间门还没建立起来呢。他们用了整整两年半的时间，才达成了真正契合的相处模式，以及坚不可摧的友情防护壳。外界因素影响不到他们了，内部隐患消灭殆尽了。赵旻和姜希共同培育的仙人掌终于成功了。

　　但是。
　　那么，爱情和友情，到底哪一个比较重要呢？

　　赵旻从不带姜希进他的朋友圈。但他却会给姜希他所有朋友都没办法拿到的他自己家的钥匙。
　　在赵旻心里的亲疏远近排行榜里，姜希是“亲、近”那一头的，他们是“疏、远”那一头的，没必要让不相干的两头的人有什么接触。
　　但当这天姜希抱着那一堆从图书馆借来的、赵旻要用的书用钥匙进了赵旻家的时候，某种平衡似乎就在那一瞬间破碎了。
　　卧室的门敞着，软乎乎的大床上，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儿正趴在赵旻身上。
　　这种限制级的重口味场景是纯如白纸的姜希所不可接受的，但那一刻，姜希既没有脑子糊成一锅烂米粥地傻愣在原地，也没有难堪不好意思地夺门而出。他简直冷静到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姜希后来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对赵旻的强大得摧毁了他心里所有防线的信任，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愣是压住了其他真正天生的本能。那种盲目到可怕的信任几乎让他有点后怕的恐慌了。
　　他非常镇定地把手里的书放到客厅桌子上，然后直直朝赵旻的卧室走去。丝毫不顾及里面正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漂亮女孩，可能他们正在上演着什么十八禁的节目。
　　姜希眼里根本就没有那个女孩儿的存在。他进了卧室，床上的情景才清晰了起来。那位白花花的姑娘正俯身要解赵旻的牛仔裤腰带。赵旻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赵旻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待宰羔羊的气息，他上身已经赤裸了，地上扔着他的白衬衫。他看到姜希，眼神猛地就闪亮了起来，姜希觉得好像有十万伏电力从他眼里发射到自己眼里。
　　于是他就明白了。
　　姜希从衣橱里拿了一床毯子出来扔到那姑娘身上。诡异的是，直到毯子扔在自己身上那姑娘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那姑娘尖声惊叫，就像被一个穷凶恶极的抢劫犯给闯进门一样，披着毯子猛缩到角落去。
　　“该我问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希捡起赵旻的衬衫，把他软绵绵的身体扶了起来，赵旻浑身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连话好像都没力气说了。姜希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问道。姜希的指尖偶尔划到赵旻身体，就像从一只泥鳅身上滑了过去。
　　那“白”姑娘看着赵旻靠在姜希怀里，姜希揽着赵旻的身体给他扣衬衫扣子，忍不住尖叫起来，“那是我男朋友，你想做什么？”
　　姜希的手顿了一下，他感觉靠在自己胸膛上的赵旻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一种冰冷的怒意从他周身散发了出来。姜希握了握他软在一旁的手。
　　“你不是他女朋友。”
　　姜希一直都是很好脾气的软绵绵的无害生物，但此刻他的声音里有种紧绷着的果断。赵旻僵硬的身体此时却反而舒缓了下来。
　　“我是他女朋友！你是谁，为什么闯到我们家里来？”
　　“白”姑娘警惕地盯着他瞧，眼神里有种恶狠狠的捍卫。
　　“你说这是你们家，那你住在这儿多久了？”
　　“我在这住了半年了！”
　　“你一直都住在这儿？昨晚也是？”
　　“当然每晚都是了，这是我们的家！”
　　姜希面无表情地紧盯着“白”姑娘的眼睛，但是“白”姑娘从头到尾眼神都很坚定，甚至很澄澈，一点儿说谎的迹象都没有。
　　要不是昨晚姜希住在这儿，他几乎都要相信这位“白”姑娘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你对他做了什么？”
　　但是姜希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是赵旻这副样子是怎么了。
　　“白”姑娘被姜希看得一瑟缩，“我没干什么，旻旻睡不着，我只是给他吃了点……药。”
　　见鬼的大白天睡什么觉？难道是春药吗？但这根本是软骨散吧？
　　姜希皱起眉头，要在他脸上见到什么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还真是很难得。
　　“有解药吗？”姜希问完就觉得自己蠢，他感觉赵旻好像动了动，他郁闷地低头看他，赵旻果然嘴角一点笑。
　　“有……”
　　更蠢的是这个回答，以及听到这回答后姜希和赵旻的表情。
　　这又不是武侠片，哪来的什么解药？
　　“白”姑娘见两个人都惊讶地盯着自己，伸出一根指头怯生生指了指床边的手提包。
　　姜希真的从里面找到一包药丸，就是那种小小粒的最常见的西药。他又看了看“白”姑娘，她现在像只受惊的小白兔，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们。
　　姜希想这应该不是毒药吧，然后他就拿了一粒出来自己吃了下去，水都不带喝一口的。赵旻无力地翻了个很不符合他贵公子气质的白眼。
　　这二愣子。
　　等了一会见没什么反应，那估计就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姜希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给赵旻喂水吃了药。
　　过了一刻钟，赵旻开始恢复力气，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他妈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