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22、『Pa6』

　　（二）

　　“哎，同学，你的东西掉了。”
　　姜希抱着一堆书直愣愣继续往前走。
　　“喂喂，姜希同学！”
　　有一双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姜希迟钝地回头，那是一个过分好看的人，脸上带着能闪瞎人眼的明亮笑容，有种春暖花开的艳醴。这个人是那种不经意间就能俘虏一大批飞蛾来扑火的光源。
　　光明得不可思议。
　　姜希认得他。
　　路蠡。
　　一个这个学校无人不晓的人物。不理世事如姜希都知道他的大名。
　　“姜希同学，喊你半天了，喏，你的图书证掉了。”
　　路蠡掌心摊开，姜希的图书证躺在那里。
　　这个人连手都好看得过分。
　　姜希愣愣地看着他，没有接过自己的图书证。
　　路蠡伸手在他眼前摇了摇，“姜希同学，我有这么好看么？”
　　姜希终于被这句调侃话弄醒了，他窘得耳根通红，连忙接过自己的图书证，“对、对不起，我、我……谢谢你！”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也喜欢欣赏美的事物。”路蠡耸耸肩，笑眯眯道。
　　这个人，一点都不在意别人说他好看，还这么洋洋得意的。姜希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因为赵旻很讨厌别人在他跟前说起任何有关自己样貌的话题，因为他觉得一个大男人被夸好看很不舒坦。
　　“你还真容易走神啊。跟传闻中一样。”
　　不知怎么的，姜希看着路蠡，脑子里就浮现出“笑如芳草”这四个字。
　　“你认得我？”姜希惊讶道。
　　“咱们都在校园‘传奇式友情’榜上挂着嘛。看到你的名字，再见到你的人，很容易就猜出来了。那边还有人等我呢，走了，拜。”
　　姜希看着路蠡急急忙忙跑向远处树下的黑发男人那儿，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纪囚绿，连站在百米之外的他都能感觉到阵阵薄荷凉意。
　　路蠡说的‘传奇式友情’榜是校内论坛上长挂墙头的一个很奇特的榜，这个榜上只有两对朋友四个人。路蠡，纪囚绿。姜希，赵旻。
　　会被挂着这种夸张的标题榜里，被赋予什么“传奇式”的称谓，是因为这两对朋友在所有人看来就该是南辕北辙、老死不相往来、相同磁极、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世界上最遥远的两个极端。但他们就是如此匪夷所思地成了朋友，跌破所有人的眼球，打乱所有人的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路蠡和纪囚绿是冷热两个极端，纯粹性格上的相杀，你说史前冰川泡在滚烫的火山岩流里，漫天大火卷进冰窟里，能相安无事么？不能够啊。但是这种可怕的场景就是发生了。最危险的冰川和最无害的暖光偏偏是好得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八拜之交。
　　但人家是发小啊，从小穿一条裤子都嫌肥长大的，确实是有庞大的历史渊源的，只能说是大学新同学们和他们不是一个历史阶段里成长起来的的，但是理解理解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而另一对朋友就完全让人震惊得下颌都掉了。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视乌泱人群为蝼蚁的天之骄子，和匍匐在沼泽里挣扎求生的饿殍之民，竟然能成为莫逆之交？这个世界终于实现大同了吗？孔夫子和马克思都会振奋得从地底爬出来的。
　　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高门公子，一个视粪土如金钱的贫寒子弟，天壤之别的背景本该让这两个世界的人毫无瓜葛，毫无交集，况且，一个是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一个是泯灭人群的隐形背影，这都已经是两个次元的人了。但他们就是违背常理地成了好朋友。两个从处世举止到思想观念都完全迥异的人竟然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管鲍之交？
　　在震惊之下，校园榜上就从此多了一个“传奇式友情”榜了。

　　别说其他人不可置信，难以接受，就连姜希自己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赵旻成为一辈子的、最好的好朋友。
　　大概在赵旻心目中，这也是不可能事件，概率为零。
　　刚进大学校门的时候，是姜希家境最窘迫的阶段。其实姜希的家境就没有不窘迫的时候，但那个时候确实达到了一天连一顿饭都吃不上的极端窘境。姜希是在一个很偏僻贫穷的大山山村出生的，父亲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为一次煤矿事故瘫痪了，只能永远地躺在床上，奶奶又一直缠绵病榻。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姜希的母亲挺着八九个月的大肚子就下地干活，在姜希出生后，把小小的姜希交给了病怏怏的奶奶照顾，她得到翻过一个山头的一个小镇上找活干，不然这一大家子的老弱病残都得死。母亲累死累活，同时干四五分工，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才能勉强把这个沉重的家庭负担起来。在姜希的印象中，全家人从来都是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尤其是母亲，三十多岁的人就像七八十的老妪一样。
　　姜希非常懂事，几岁大了就会帮着母亲干活，到了要上学的时候，奶奶劝母亲不要让他上了，上学的费用是个无底洞，但是母亲宁愿每天熬通宵也要凑出姜希的学费。这些沉重的生活压力下，姜希怎么能不拼命读好书，年年拿第一名的奖状回去慰藉母亲的心。高考后，姜希考上了重点大学，又是一笔巨大的费用，家里根本没有条件能支持他上大学。最后还是外面一个不知道什么基金会资助了这笔姜希的大学费用。
　　也就是在那年的九月份，父亲终于没熬住，过世了，奶奶也一病不起，医药费是母亲跪着求村里的人挨家挨户讨借来的。原本就困窘的家庭，此时负债累累，母亲只能更加拼命地赚钱。上大学的姜希也同时找了好几份工，他得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帮着母亲解决家里的债务。因此大一那年，姜希和学校里所有同学都是陌路人，他就像灰暗的影子，没有一点存在感，所有人也都自然而然地孤立着这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破旧衣服的山里穷土包。姜希在那样沉重的生活里只能感觉到逼仄的冷漠。
　　是余悸对他伸出第一双善意的手的。她会每天早上都多带一个面包来给姜希，说是自己买多了吃不下。姜希知道她的善意，他不忍拒绝她，尽管他是一个拗脾气的自尊心过剩的男生。她会帮他补课上漏听的笔记。她会每天和姜希对话，帮他练好普通话。她会跟他讲自己的心事，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好朋友。所有人都笑她，她却仍浑不在意地和他走在一起。
　　对于姜希来说，余悸像是拯救他的天使。他喜欢她。他几乎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去喜欢她。只是他从来不说出口，却总会在余悸需要他的每一刻出现在她面前陪着她。后来他知道了原来余悸一直喜欢着一个人。像他喜欢余悸那样地，余悸深刻地爱着那个人。
　　他没有嫉妒，也没有难过。他喜欢看到余悸每一次提起那个人时脸上幸福的笑容。只要她幸福，他怎么都可以。
　　和赵旻的相识，那几乎是梦一般的不可思议。
　　高高在上的赵旻当然不会认得自己班上一个穿着破旧补丁衣服，同时打着好几份工的贫穷同学。赵旻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所有人追捧的中心，连那些老师都要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他怎么可能注意到灰扑扑的墙壁上的那只颜色难看的飞虫。
　　但姜希是知道他的。不问世事的龟壳星人照样躲避不了那个云端上的贵公子的光芒普照。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照面是一个昏暗的雨天。在那之前，姜希像赵旻脚下的尘土一般与他擦肩而过无数次了。当然，赵旻是不会注意到自己踩着的尘土的。
　　姜希从他打工的咖啡店里出来，已经换下了整洁好看的制服，穿着自己袖子都长短不一的旧衣服。他在咖啡店屋檐下猝不及防地见到了赵旻。
　　在漆黑的雨夜里，那个人如同误落尘世的神祗，淡漠地站在屋檐下，看着织成网的暴雨将世界都封锁了。
　　姜希在那一刻，自卑到了无处可容身。
　　不是因为赵旻穿着一身华贵的衣服而他穿得破破烂烂，而是，你站在一个人面前，你突然地就感觉到，我只是他脚下的一堆泥土，只会污了他的脚，只能仰望着他。这对于自尊心强烈、脾气拗得倔犟的姜希而言，要承认自己不过是别人脚下脏污的泥泞，这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自尊。
　　赵旻站在屋檐下，姜希也站在屋檐下，他本来可以直接走的，因为他手里有伞，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一瞬间感到的耻辱，让他整个人的灵魂都被寒冰冻结住了，他根本迈不动步伐。因此，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里，他们俩就站在屋檐下，静默无声。
　　他们间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赵旻先开口的。
　　“校友？能把你手机借我下吗？”
　　鬼使神差。赵旻也只能这么形容自己当时的举动了。真的是鬼使神差。也许是路过的哪个神明瞧着呆立在屋檐下的两个人觉得很有趣，决心让这两个人成为朋友，所以退了赵旻一把，让他开口了。一切都是鬼使神差。
　　赵旻看到了姜希佩戴的校徽，这年头真会把校徽佩戴在衣服上的傻子真不多了。他也看到了姜希的穷酸样。赵大公子是从来不会理会这种人的。用他母亲从小到大教育他的话来说，就是“别跟降低你格调的人有所接触”。
　　所以在开口的那一瞬间，赵旻已经后悔了，但他还是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微笑看着身旁的陌生人。
　　姜希完全不能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他想就算是他亲眼见到彗星撞地球他也不会有那样难以说清的心情。
　　怎么说呢，这就跟你天天对着贴在床头的奥黛丽赫本的海报，突然有一天海报上的赫本成真人了，她还对你说话了一样的感觉。姜希觉得，甚至比这更不可思议，更……受宠若惊。
　　“我、我……没有手机、机。”因此过度受宠若惊的姜希开口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结巴了。
　　“那你能借我点钱打车吗？”
　　赵旻二度后悔。他想，一定有谁在那一刻附魂了，不然他怎么可能继续跟他搭话，还要向这个穷酸得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一元硬币的人借钱！天知道，借钱这种事从来没发生在赵大公子的生命中。
　　彼时的赵旻当然不知道，将来他的生命里将要出现多少他觉得是完全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例外。
　　“有、有有。”姜希控制不了自己颤抖的结巴。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志气，这个人不过是比你条件优越点，又不是神明，至于这么哆哆嗦嗦吗？！好吧，他知道，不是优越“点”，是优越得根本不在一个世界上。
　　赵旻原先心里是漠然的不屑的，但是在姜希从背上那个破烂的背包里掏出一堆的零钱、硬币来的时候，在姜希摊开手掌捧着那些钱傻兮兮笑着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赵旻惊诧地感觉到自己自己心里竟然出现了怜悯的情绪。赵大公子是不会怜悯人的。
　　这大概是这个傻子身上所有的钱了，但他还是把它们全都捧到他面前来。这几乎是无偿的赠送了，因为没有互通姓名的两个陌生人要怎么还一笔微不足道的钱。在他看来的微不足道，但在这傻子看来，或许是半个月的生活费。赵旻猜得离事实不远，这些是姜希将近三个星期的生活费。没了它们，姜希只能一天啃着一个馒头过活了。
　　“我是赵旻。你叫什么，哪个班的，我明天还你钱。”
　　洁癖严重的赵大公子莫名其妙就在姜希温纯的目光下接过了在平时会让他恶心不已的钱。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赵大公子从来都是一卡走天下，在卡和手机都落在家里的情况下走投无路地在咖啡店屋檐下站了大半天。
　　姜希的手掌在一瞬间和赵旻的手掌贴在一起，姜希感觉自己的另一只手抖了起来。这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归根结底，还是不可置信，受宠若惊的情绪在作祟。他和这个人本该是永远也不会有交集的，但这个瞬间，他们掌心温度刹那交会，姜希都荒谬地有了种阿姆斯特朗跨出了“个人一小步，人类一大步”的感觉。
　　“我叫姜希，金、金融一班。”姜希惴惴不安地低下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胆怯。
　　赵旻果然惊愕地看他一眼，他们是同班同学？片刻后又释然了，赵大公子当然不可能注意到班上有这样一个人。说实话，他除了对那些特别活跃的风云人物还有点印象外，对其他人真跟对灰扑扑的姜希一样，都是属于无印象无交集。
　　那晚的事是个契机，但也仅仅是个隐而未发的契机。
　　赵旻和姜希并未从那以后有了交集或者说交情，在赵旻把钱还给姜希后，他其实就不记得姜希了。
　　那是的他们，对于对方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虽然无关紧要的个中涵义不大一样。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仍是彼此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