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21、『Pa6』

　　「赵旻。
　　他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注视红榜单上的榜首，墨色异常森重，衬托得底下其他所有名字都像被狠狠碾压过似的灰溜溜，又有种重如五指山的沉甸感，要的就是其他人永无翻身之地。
　　黑云翻墨，暴雨将倾。
　　他带着满身风雨，从远方而来。
　　那一小片阴影里，他退后了一步。
　　看那人从风雨中来，擦过他身边，带走世界残余的光明，留下寂寂的黑暗。
　　他在阴影里动了动，将出未出的时候，那人却回了个头。
　　半个眼神的接触。
　　衍伸成全世界。」

　　（一）

　　她站在巷口，怀里抱着一团小小只的猫。
　　夜空被颜色阴郁的雷云全部占领，不见一丝天光，乌黑的云潮沸腾般翻滚着，涌动间漾起的褶皱透着森浓的冰寒。瓢泼暴雨像空投的炮弹在路面上屋檐上砸出坑坑洼洼的痕迹，雨声肃杀如烽火城下呜咽发冷的角声，在庞大的雷霆之怒下显得愈发凝重。
　　世界被笼罩在全然的黑暗，和全然的轰鸣中。
　　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在可怖的风雨夜里宛如伶仃瑟缩的一瓣小白花，在覆盆泼雨中将谢不谢。黑色的小猫怯怯地蜷缩在瘦弱纤细的女孩儿怀里，在寒雨中瑟瑟发抖的女孩拥着这只同样弱小的黑猫，孱弱的狼狈溢满了整条小巷。
　　姜希撑着伞满身风雨气地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全身湿透的打着冷战的女孩儿孤零零地、狼狈地站在漆黑的暴雨中。
　　“余悸。”
　　他把伞撑到她头顶，阻绝了白雨跳珠的侵袭，伞下小小的一方空间莫名就寂静下来，仿佛从喧闹的雨夜中逃窜了出来。女孩儿仰脸望他，眼中莹莹泪光，像是星子碎裂后的残片。
　　姜希用袖子温柔擦拭她脸上温热的、冰凉的水珠，尽管这些水珠源源不断地掉落，几乎在尖尖的下巴拧成一串瀑布。
　　“好了，跟我回去。”
　　“不，我不要回去……”
　　余悸哽咽着说，她怀里的小猫很应景地“呜喵”了几声，细细颤颤的。
　　“那你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不想回去……阿希，我们去酒吧喝酒好不好？”
　　余悸冰冷的手指搭在他掌心上，巍巍颤抖着。姜希握住她的手。
　　“好。”

　　余悸一口一口抿着啤酒，如同正品着茶香清冽的碧螺春，饶是这样秀气的喝酒方式，她的脸都已经红成一片了。
　　姜希当然没有把她带到酒吧那种地方去，他们现在在KTV包厢里，舒缓的伴奏响起了一曲又一曲，寂寞的点歌台依然幽怨地独坐一旁，无人问津。
　　偷渡进来的小猫窝在余悸的脚边，软绵绵的一小团，好不可怜的模样。
　　“阿希，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这么爱他……”
　　余悸醉了，她平时是从来不会抱怨有关那人漠视她感情的哪怕一句，尤其是在姜希面前。正因为她醉了，所以她才能无所顾忌地向着身边的青年哭诉着。
　　“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些莺莺燕燕，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看我一眼？我比她们更爱他，我有自信会让他幸福的……比不过她也就算了，为什么随随便便路上的一个女孩儿在他眼里都比我好？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啊……他为什么就是不要我呢？阿希，为什么……”
　　余悸泪眼朦胧，声声泣诉。她虽柔弱，但性格极为坚韧，几乎从来不会这样失态地借酒消愁、泪流满面，但只要和那个人牵扯上，她总是不断破例、再破例。
　　她是真的很爱很爱他。
　　姜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任由余悸哭倒在他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慰。
　　暗恋是条不归路，他们都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太辛苦了。
　　单恋亦然。
　　接到姜希电话赶过来的赵旻进了包厢就看到余悸正扒着垃圾篓痛苦地呕吐着，姜希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
　　“赵旻，她喝醉了。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几乎是赵旻一进屋，姜希就感应般扭头过来。他脸上带着点无奈的微笑。
　　“呆子。”
　　赵旻忍不住叹气，心下又有些高兴。他没有凑上前去，就倚着包厢门框看他们。
　　换做两年前，姜希一定会先忙不迭地为这种暴雨夜把他从被窝里喊出来道歉个没玩没了。是让赵旻很讨厌的生分。但是现在，姜希已经学会自然而然地在需要帮助的第一时间想到他，自然而然地麻烦他也觉得很平常。
　　“你就这么喜欢她？”
　　看着姜希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余悸，给她掖好被角才轻悄悄地退出房间，连对着她从巷子那捡到的小猫都细心体贴非常，赵旻问道。
　　现在他们在赵旻校外的房子里。余悸不想回宿舍，姜希没办法，只能让赵旻开车带她来这里住一晚。
　　“大概是吧。”
　　姜希还是那副温纯如食草动物一般的笑容，他蹲在地上给小猫喂水喝。
　　“为什么不跟她说？你知道她跟那个人是不会有结果的。”
　　赵旻正从浴室里出来，他是进去拿毛巾的。
　　“她很爱他，看着他、跟他说一句话、和他在一起坐一会儿就都会流露出幸福的表情，我希望她幸福。在她心里我只是好朋友，说出来她会困扰的。”
　　姜希把小猫放到给它搭建的纸箱被窝里，手指在小猫的脊背上抚摸着。
　　“行了，安顿好那只猫就过来，看看你自己。”
　　赵旻拉着姜希到沙发坐下，用松软的大毛巾给他擦头发，动作轻柔。赵大公子会纡尊降贵给别人擦头发这种事那是很不可置信的，但他那些朋友在把事情和姜希扯在一起后就丝毫不觉得奇怪了。赵旻为姜希破的例还少了？
　　“小希，你确定你的感情确实是爱情吗？不是混杂了很多感激的友情？”
　　赵旻不动声色问道。
　　姜希像是愣了一下。
　　赵旻会这么说的原因很简单，余悸是第一个对当时境况窘迫、被所有人孤立的姜希伸出友谊之手的人。她是他第一个朋友，是第一个对他善意微笑的女孩儿，也是把他从窘境里解救出来的恩人。所以姜希对她怀有特殊的感情很正常，但问题是，他能确定这种感情真的就是爱情吗？
　　“早知道，我应该更早点认识你，赶在所有人前面到你身边。”
　　赵旻把下巴搁在姜希的肩窝上，很遗憾地笑道。
　　“不。无论你来得多么晚，你都是不一样的。那些人都不是你，何况，你来得刚刚好。阿旻，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
　　搁从前，姜希一定不好意思这么坦率地说出这些话来，他总是很闷地把所有感情都压在心底，一点不让人知晓，若不是赵旻的努力，他到现在还是会对心底的真话感到难以出口。
　　“还有最重要的其他人吗？亲人……爱人？”
　　赵旻的眼睛近在咫尺，和姜希两两相望。半晌，姜希耳根有点微红，他到现在还不适应和别人靠这么近，还是不习惯这么近距离地看赵旻。因为赵旻实在是一个姿色出众的男人。“姿色出众”是大家对赵旻一致的概括。一个男人被这样形容有点怪，但确实这是褒扬词，全赖赵旻长得太好了。
　　“没有其他人……”姜希举手投降，“我错了，你是最重要的人。”
　　确实，姜希已经没有亲人了，他的爱人还悬而未决呢，暗恋的女生正苦苦暗恋着另一个男人。所以说到底，姜希还确实只有赵旻这个最重要的人了。
　　“真乖。”赵旻很好心情地拍拍他的脑袋，就好像自家的宠物做了一件非常值得赞扬的事儿一样，惹得姜希不满地躲开他捉弄他头发的手，“乖孩子，今晚赏你一半床。”
　　余悸占了原本应该是姜希的房间，姜希只能睡沙发，或者和赵旻挤一晚了。
　　“我睡沙发就好……”
　　他知道赵旻不喜欢和别人同床共枕，这家伙自我得要命，领地意识异常强烈。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旻挑着眉打断了。
　　“又不是孤男寡女，扭捏什么。再说，这又不是第一回了。”
　　姜希于是乖乖闭嘴了。赵旻永远是他们俩出现争议时最后胜利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余悸已经恢复正常了。今天赵旻没课，所以赖床赖得很坦荡，姜希爬起来做了早餐，和余悸吃完以后，又做了一份热乎乎的早餐给赵旻送进卧室去了。
　　余悸在客厅里依稀还能听到姜希似乎是在劝赵旻赶紧起床、赵旻有气无力地喃喃一两个词的声音，好半晌姜希才出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她其实是有点惊奇的，因为赵旻在学校里永远端着一副天之骄子、睨视众生的范儿，她还没见过居家生活里松懈的赵旻。更重要的是，姜希和赵旻间的友情，一直是学校里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姜希和余悸一起到学校去上课了。然后第二节课还没下课，关于余悸才女和姜希才子在一起了的传言就甚嚣尘上了。不知道是谁流传出去余悸与姜希都夜不归宿，然后第二天还肩并肩一起来上课的消息，然后八卦人士就猜测了各种各样的版本出来，中心意思都离不开这两人绝对有。
　　姜希是那种几乎不为外界所动的人，而余悸则是拥有“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大无畏品格的人，这点小小的谣言在她心里就跟一只从她脚边爬过去的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所以两个人都很淡定。
　　原本在校园拉郎配帖子里，姜希和余悸这一对就很被人看好，都是才华横溢的人，关系又不错，这不就是佳偶天成嘛。如今有这样的传言出来，大家几乎没什么怀疑地就接受了。
　　当事人淡然不语，旁观者乐见其成，气氛一片乐陶陶。
　　只除了一个人在这样软绵绵的氛围里绷着一张抑郁的脸。
　　在看到余悸和姜希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地从校园大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年轻男人身上阴郁的冰冷越发浓重了。
　　姜希在那一拳挥过来的时候，很敏捷地仰头躲过去了。
　　这全仰赖赵旻的先见之明，或者说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有段时间硬是给姜希报了柔道班逼他去上课，一天都不许他逃，押犯人一样地押着他去，说是“看你这副白斩鸡的样子，别人一指头都能把你戳倒了，还有，你那笨拙迟钝到不可思议的反射神经，都该练练了”，极尽讽刺之能事。赵旻不是突发兴致，是因为姜希那段时间惹着他了，他说那么多，不过是为了报复，姜希理亏，只能接受他的摆弄了。
　　但问题是，一个生来迟钝的人，不论是神经还是动作都迟钝得令人发指，就算受过训练，那也改善不了多少。所以姜希在费力抵挡了几下之后，嘴角还是遭遇不幸了。
　　呆愣在一旁的余悸这才反应过来，冲过去抱着突然冲出来的年轻男人，“张宸！你干什么？”
　　被余悸死死抱住腰的张宸浑身还是散发着躁郁的冷肃，恨憎地盯着对面的姜希。
　　姜希回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愤怒的神色，他还是那副纯良温柔的样子，即使嘴角都被人打破了。姜希是公认的好脾气，软脾气，几乎不会为任何事情动怒。
　　他看着抱着张宸的余悸，看着怒火中烧的张宸，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张宸，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对阿希动手？”余悸已经忘了昨晚为这个男人痛哭的悲伤了，只要她看到这个男人，什么就都过去了，她眼里只有喜悦的爱意。
　　张宸没有回答，僵硬着身体任由余悸抱着。他愤怒的眼里有点迷惘，似乎是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但姜希明白。他是嫉妒了。藏在狂躁的怒气下面的，是嫉妒。
　　看到他和余悸走在一起，耳边到处充斥着他们在一起的谣言，他嫉妒了。
　　但他自己却不明白。
　　姜希想，余悸的爱情，并不是夭折的，它其实很坚实，对方是有所回应的，虽然他们双方都不清楚。但是他这个局外人清楚。真正夭折的是他的爱情。在看到余悸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抱住张宸，在看到余悸眼里只有一个张宸，天地都消失的专注，在看到张宸似是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但却还是死死抓住余悸的手，在看到余悸即便手腕疼痛却还是对张宸露出自然而然的笑容，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只不过是局外人。
　　迟钝的姜希破天荒开窍了，却只是站在他们对面，一言不发，寂寂微笑。
　　被遗忘的人只有他。
　　他想得那么专注，以至于手腕被拉住的温热触感慢了半拍才传到他心里。
　　是赵旻的手。
　　他不用转过头去看都知道。
　　除了他还会有谁，总是在他仿佛被全世界遗忘的难堪时刻，来到他身边。
　　“张宸。”
　　赵旻的拳头和他话音同时落下，张宸被结结实实一拳打在嘴角，和姜希一模一样的位置。张宸有些不可置信，他是从小在街头打架长大的，这个看起来一副贵公子模样的男人却能轻而易举地一下就击中他。确实，赵旻在学校里一向是优雅的贵公子，打架这种事情是永远和他扯不上的。
　　“姜希好脾气，我可不是好脾气。还你一下很公平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姜希面前，不然我见你一次就揍你一次。你不是我的对手。”
　　赵旻含笑道，仿佛是在下午茶时间里说起了花圃里的玫瑰花，而不是威胁。
　　他瞥了余悸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什么都说了，余悸忍不住抖了一下。
　　赵旻的动作太快，等姜希反应过来，他连威胁的话都放了。
　　等他要张口说什么，赵旻已经拽着他走了。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充满了赵旻的风格。
　　姜希忍不住笑了出来，堵在心口的闷气消散了不少。
　　纵然没有爱情，但只要有赵旻的友情，总觉得也不是那么难过。
　　姜希没有看到，赵旻眼底慢慢、慢慢浮现上来的，让人有些悚然的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