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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Pa5』 ...


  •   (四)

      〖他们〗

      孙武的查探结果弥补了缺失了最重要一块的魏执的记忆。
      他记起来了自己叫魏脂。但是路蠡已经叫惯了“魏执”,而且这两个名字几乎谐音了,所以魏执还是魏执了。
      但魏执记不起来他那个亲爱的弟弟住在哪里。
      手机上是一个地址。
      纪囚绿、路蠡带着魏执赶了过去。因为今晚是最后一晚。魏执变成厉鬼前的最后一晚。
      还没靠近那座阴森的宅子,纪囚绿就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重的血腥味。
      还有咒术将要运行的味道。
      等路蠡追过去的时候,纪囚绿已经把人家的大门给踹倒了。他看得都有点脚疼,这得多大的劲儿啊?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屋子里诡异的场景震住了。
      三具尸体。
      一个和魏执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躺在沙发上。
      还有一个如临大敌的年轻男人,苍白得跟幽灵一样。
      “你是发那个1994帖子的人?谁告诉你的禁术?”
      纪囚绿在看到魏诺的第一眼就确定了他就是前段时间那个帖子元凶。但这个人不可能知道像“夺舍复活”这样的禁术,他不是道门中人,那么这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纪囚绿在看到魏诺手上那个白瓷瓶的时候就明白了那张符箓上到底是什么咒术,以及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看来他就是魏执的弟弟魏诺了。
      愚不可及。纪囚绿明明是看着魏诺,却很英明神武地一把拉住身后正想往屋里跑的路蠡,冷冷一眼过去让还不安分挣扎的路蠡瞬间安静下来。
      “哈哈哈,死了,你终于死了!”
      一阵发自肺腑的欢笑声蓦然打破门里门外双方僵硬的对峙。
      魏执飘进屋去了,他停在死得很惨的马扬顶上,用一种怨毒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那表情甚至扭曲到骇人了。
      路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这还是那个温和无害的魏执吗?
      “哥!哥哥!哥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见到魏执的魏诺不敢置信地呆愣了下,然后如梦初醒地狂喜起来,他扔下手里的白瓷瓶就要奔向魏执。
      也许是因为白瓷瓶的存在,这个屋子里的人都能看到鬼魂形式的魏执。
      “闭嘴,不要叫我哥,你这个肮脏的杂种!”
      魏执的一句话死死钉住了魏诺,他的脸一下变成惨白无色的难以置信。
      “哥你说什么……我听错了是不是。哥……”
      他无法相信哥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定有什么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哥哥才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肮脏的杂种!下贱胚子!我还要感谢你呢,帮我杀了这个下流的恶棍!哈哈,你们都是该死的杂种!都该死!”
      魏执疯狂大笑起来。
      魏诺的脸上浮现出了和刚才的“魏脂”一模一样的惊骇和绝望。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
      路蠡被屋里一下爆炸起来的狂乱绝望的负面情绪给涮出一脊背的颤栗。纪囚绿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心不在焉的神色。
      他们俩和屋内的人形成了两个结界。
      谁也影响不了谁。
      路蠡突然明白了,魏执的执念根本不是什么温暖美好的“放不下舍不得”,而是“报复”。
      “你知道我有多么想掐死你吗小杂种?”
      魏执脸上满是报复成功的快感。
      “但是我不能,我还得利用你去杀死你那个人渣父亲。我用了十多年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你魏诺最大的、唯一的弱点。不,不,应该叫你马诺,你有什么资格姓魏?!”
      “……为什么?”
      魏诺望着魏执,像是在遥望最遥远的远方。
      他脸上是一种麻木的绝望。从魏执叫出第一声“肮脏的小杂种”,他的世界已经烽火连天城池尽失了,贫瘠的土地上匍匐着骨瘦如柴的饿殍,以及死相凄惨的士兵们。绝望如期而至。将他杀死在漫天的风沙里。
      他已经死了。被魏执杀死了。
      因此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绝望的了。
      ——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感觉到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马扬这个人渣恶棍□□了我妈,让我一夜间家破人亡。爸爸嗜酒、滥赌,把家都给输没了,然后你这个孽种的到来,杀死了他。躺在太平间里的他看起来那么憔悴那么狼狈那么凄凉,你是杀人凶手!然后我妈生下了你,自己却送了命,可笑不可笑,你知道她那么恨马扬那么恨你这个孽种,为什么还要生下你吗?哈哈,因为她要把你生下来,然后亲手掐死你!掐死你!但是她输给了老天,她死了。她死前盯着我的眼,眼睛里全部的怨恨都倒进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着报复!报复!她要报复马扬,报复你!她死了,所以报复就交给我了。你看,我完成得是不是很好?哈哈,你这个杂种亲手杀了你爸爸,替我们报仇了,真过瘾,真过瘾!”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魏诺的声音那么平静。但那里面的绝望已经满得溢出来了。
      “你不会以为什么兄弟情深是真的吧?你怎么这么蠢呢。我是强忍着多大的痛苦,忍着多么大的煎熬,才能抑制住一见到你就想掐死你的冲动!小时候每一次站在水塘边的时候,我都想伸手把你推进去溺死。中学的时候在天台上看着你坐在台边,我就想只要轻轻一推,你这个肮脏的存在就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但是我没办法啊,为了报复,为了成为你最大的弱点,我必须在你面前演戏啊,假装我们有多么兄弟情深,我多么疼你爱你。这一切都令我反胃作呕!我的父亲被你害死,我的母亲也被你害死了。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只不过是五六岁大的小孩子啊,那种仇恨要多浓稠多沉重,才会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扭曲,从那么小的时候就计划着要利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完成报复计划。
      又是多么深刻多么顽固的仇恨,才能让一个孩子在和另一个更小的孩子相处的漫长时光中依旧念念不忘,无时无刻不想着报复,时光丝毫都不能冲淡他的复仇心。
      “你以为我真的被误诊过吗?没有。我就是想把你推进火坑,看你在那个阴森的家庭里挣扎。我等在你们家门外,为的不是看你过得好不好,而是为了看你过得怎么坏。如愿以偿,你在那里只有被折磨的份!真好,真好!”
      “而你这个蠢货什么都不知道,自以为是地陷在兄弟情深的戏码里,哭得那么伤心,你知道我看着你的眼泪有多兴奋吗?哈哈,你就是应该永远活在悲惨的世界里!”
      他曾经有多么喜爱他。里边就藏了多少怨毒的恶意。
      魏诺觉得自己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怎么还能站在这里听下去。
      听着那个最爱他的人说着其实他恨他,时时刻刻都希望他死,所有的温暖和情深都是假的。
      都是骗局。为了报复的骗局。
      而他愚蠢地一头栽如这个精心设计的、完美无瑕的陷阱里,甚至为了让他复活,连杀了九十八个人。
      他早就该死了。
      “我知道马扬要杀我,我一直等着呢。我可以闪开那车的,但是故意没躲。我就是要看他杀了我以后,你帮我报仇。你一定会帮我报仇的。我可是你最爱的人啊。我是你唯一的弱点,唯一的亲人。我是你的所有。对不对,我亲爱的弟弟?”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真是个愚蠢的好弟弟呢。”
      不要说了。
      “你会下地狱的,小诺。”
      不要说了。
      求求你了,哥哥。
      不要叫我小诺。
      不要再对我说话了。
      哥哥。
      魏执在猖狂地笑。
      这才是他的执念。报复!以生命为代价的报复!
      以人生为代价的报复。
      “你错了。”
      就在这疯狂的笑声中,冰冷的声音含着莫大的嘲讽响了起来。
      笑声突兀断掉。魏执扭头看沙发。一直被他忽视的角落。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就像在找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场天大的笑话,讽刺又轻蔑。
      “你是谁?”
      魏执突然感到一阵不祥的不安。
      “我叫魏之,魏正生的儿子。”

      冒牌魏脂叫做魏之。魏之这句话像核弹一样摧毁着世界。
      “你说什么?”
      魏执慌了。
      “我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我是魏正生的儿子。和你一样,魏脂。你看,连我们的名字都差不多。我们是亲兄弟啊。”
      “不过你别误会,我们不是双胞胎。我们不是一个妈生的。”
      这寥寥几句话已经足够将魏执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他父亲,他崇拜的父亲,魏正生,在外面有女人了,而且那个女人和他母亲同一天生下了魏正生的孩子,魏脂,魏之。
      所谓的幸福婚姻一开始就是令人作呕的虚假骸骨堆砌起来的泡沫。
      “魏正生根本不爱你妈,什么青梅竹马,还不是奉子成婚。他爱的是我妈,一个比你姿色普通的妈漂亮一百倍的虚荣的女人。他是不是常常出差?哈,出什么差啊,他出差出到我们家里去了。让我数数,他来给我开家长会的次数一定比你多得多了。同学们都说我有一个很帅的爸爸哪。”
      魏之的视线在魏诺凝固僵硬的身体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了。
      “魏脂你知道魏正生每个月赚多少钱吗?你肯定不知道,因为魏正生把他大部分的工资都交给了我妈。我妈那女人非常虚荣,钞票让她有安全感,让她更美丽。她喜欢买很多很多的奢侈品,魏正生总是二话不说就替她刷卡。这虚荣的女人是不是很让人嫉妒?啊,你妈肯定是没有这样的待遇了,魏正生总是跟我妈说,那个女人不需要我管。你妈是女强人啊,大企业的老板秘书,多能干啊,我妈连初中都没有毕业,只能像藤蔓一样柔软地缠在大树身上,那些男人就是大树,他们喜欢我妈这种又漂亮又完全依附他们而活的女人,她让他们的男性尊严无限膨胀。魏正生爱我妈,他不爱你妈。”
      魏执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神色有多惊惶。
      他就像在听一幕荒诞的戏曲。
      “魏正生爱我,爱他所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他不爱你,不爱他老婆生下的孩子。他应该很少表扬你,很少对你笑吧。但他常常对我笑,说我是他的骄傲。才几岁的小孩子,能看出什么值得骄傲不值得骄傲的东西。他只是用这些说辞来表示他的喜爱。你肯定都不明白。可怜人。”
      魏之怜悯又不屑地说道。
      “胡说。你在撒谎,怎么可能,爸爸是爱我们的……”
      魏执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空洞无力。
      “承认你生活在一场骗局里吧。你连为了报复骗了小诺十几年的事情都敢承认了,为什么不敢承认那个男人其实根本不爱你们母子?!”
      胡说。
      胡说。
      “啊,有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下。其实你这么多年根本就恨错认了。那个那你们家所有人推入火坑的是魏正生!”
      魏执慢慢转过脸看他。表情空白茫然。
      “马扬好歹也是大企业的老板,怎么会做□□这种低级的事,虽然他干的事确实不高级。是魏正生,魏正生跟马扬交换条件,他把老婆给马扬睡,马扬帮他解决官司的麻烦。魏正生因为疏忽打输了一场官司,委托人是本城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他想搞死魏正生比碾死只蚂蚁更简单。魏正生没办法啊,就想到了马扬。哈哈,这两个卑鄙小人一拍即合,等价交换,一个晚上换一个解决机会。多美妙啊。”
      “否则你以为,魏正生怎么可能那么巧就能找到那家酒店,正好看到马扬从房间里出来?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们合谋的!被玷污了的妻子,就可以理直气壮一脚踹开了,然后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和我妈在一起了。完美的计划。”
      “但是,人是抵不过命运的。魏正生在那天查出了癌症末期,我妈那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卷了他所有的钱跟一个小白脸跑了,丢下我和被打击得半死的魏正生。他酗酒、他滥赌,都没错,但他根本不是因为自己的妻子被□□,因为是他自己亲手把人送上大老板的床的。他是因为他快死了,他要让活着的所有人都不好受。他成功了,他醉死在自己的梦里,留别人一辈子在痛苦里挣扎。”
      “你那个可怜的妈肯定不知道他做的一切,不然她不会那么歉疚,歉疚得屡屡割腕想要洗清自己的罪孽。多可怜的女人,丈夫是什么人根本没看清楚,就为了生一个孩子报复马扬反而把自己的命给丢了。还把自己的孩子给毁了。”
      “但是啊,最可怜的是你,魏脂。你活在骗局里,然后安排了另一场骗局。你一辈子都活在欺骗当中,连死都死得稀里糊涂的,真是可悲的可怜虫!”
      “你活该不活该?!”
      “你胡说,你怎么会知道的。”
      魏执整个人已经要消散了。灰飞烟灭的那种消散。
      支撑着活了一辈子,甚至支撑着执念成了鬼的信仰,坍塌粉碎。
      他其实相信,但只是想为这一场闹剧说点什么。
      “因为我那个自私的妈抛弃我之后,是马扬把我养大的,他养着我就是希望我有一天能替代你成为小诺心里的‘哥哥’。”

      路蠡无法描述那天发生的所有场景,绝望和绝望缠绕,死死勒住屋子里三个人的脖子。
      谎言。骗局。
      盛大的死亡。泯灭。
      魏诺自杀了。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
      连同着那栋宅子都焚烧了。
      魏之离开这个城市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他同样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
      魏执,魏脂,灰飞烟灭了,那是鬼魂的自杀。
      他对人世再没有一点留恋。
      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它一眼。
      那九十八个鬼魂被纪囚绿超度了。

      到头来,都不过是执妄一场。
      困厄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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