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19、『Pa5』

　　（三）

　　〖魏诺〗

　　他坐在书房的落地窗边看底下花圃里剪着玫瑰花的男人。他说他想在床头就能闻到玫瑰的香气。男人就忙不迭带着剪刀下去花圃了。他甚至不让花匠帮忙。
　　男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很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回了一个欢悦的微笑。
　　然后在男人低下头之后，神色冰冷了起来，一脸索然无味的嘲讽。
　　蠢货。
　　这个愚蠢得不可救药的世界。
　　他转着轮椅进了卧室里的小房间，锁上门。
　　这房间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神龛，里面放着一只白瓷瓶。
　　他把白瓷瓶拿了出来，指尖抚摸着自瓶底向瓶口蜿蜒而上的红线。
　　脸上是真正的温柔的笑意。
　　“哥哥，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把你找回来了。”
　　“只要再过两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当然，只剩最后一步了。那个男人死了你就能回来了。”
　　“我会杀了他的。”
　　“第九十九个。”
　　“然后我们就永远不分离。”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了心满意足的、艳丽的笑容。

　　今天的天很阴。
　　乌云沉甸甸地拽着天空，看起来一副力气不济了就会掉落下来的疲软样儿。
　　马扬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来到宅子的。
　　这个冷酷自大的男人丝毫没有步入中年期男人有的通病——啤酒肚、地中海、筋疲力尽感。他甚至还很英俊，风度翩翩，浑身透着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冷冰冰的宅子在他的到来后显得更加阴郁了。
　　魏诺没有下楼，他还在楼上卧室里看他的《安徒生童话》，他这几天一直抱着这本书，睡觉都把它放在枕头下。
　　马扬没有在大厅见到魏诺的身影，脸色就沉下来了。
　　老管家胆战心惊地向他弯腰鞠躬，“老爷，少爷在楼上。”
　　马扬扫他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到魏脂身上。
　　“叫魏诺下来。”
　　颐指气使的命令语气，断定了接收的人不会反抗，不敢反抗。
　　魏脂眼神微妙地瞥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上楼了。
　　他知道魏诺不可能会下楼。魏诺不是个会为马扬妥协的人。
　　果然。魏诺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话，仍在专注地看童话书。
　　魏脂下楼去跟马扬回复了。
　　马扬压抑着冲天怒气，上了二楼。
　　他是那种不容许别人有一点违逆自己的地方。
　　“魏诺。”
　　“喔，马先生。”魏诺头都不抬一下，对马扬濒临爆发的怒气置若罔闻。
　　“魏诺，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爸爸。”
　　要不是风度使然，马扬一定会冲过去撕碎魏诺手里的书。虽然这行径很像泼妇所为，但人谁没个怒火中烧理智全失的时候呢。
　　“是啊，我是你□□我妈生出来的。”
　　魏诺语带讽刺，翻了一页书，仍是看也不看马扬一眼。
　　虽然魏脂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当年的事，但凭着那些蛛丝马迹他基本能还原当年的事件。
　　“你这个孽障！要不是你母亲生不了孩子，我们怎么会让你这种货色进马家大门！”
　　“你母亲”指的是马扬的原配妻子。
　　货色，这个词用得真好。你这种货色怎么会是我父亲。
　　“你也配说这话？□□犯先生，是你们夫妇俩求着我回你们家的。”
　　魏诺终于把眼睛从书上抬起来。他冷冷地看着马扬，眼神十足的轻蔑。
　　“明天跟我去见李家小姐。”
　　马扬从魏诺刻薄嘲讽的眼神里反而得到冷静了，他对着唯一的儿子用的是比手下员工更冷酷的命令语气。
　　“我不去。”
　　魏诺很干脆地拒绝了。
　　“你以为你还有自己的意愿？从你来到我们家的那一刻起，世界上就没有你的意愿这种东西了。记清楚了，我的儿子。”
　　马扬丢下这句话就风度翩翩地走了。
　　魏诺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里是平静的恨意。

　　车子在一栋非常豪华的宅邸前停下了。
　　六岁的小男孩抱着哥哥送的小熊，沉默地跟在穿着燕尾服的管家身后。
　　在爬那几级台阶的时候，小男孩被绊了一下，栽倒在地上，胳膊肘狠狠擦过地面，血痕立马浮现在手上。
　　但是没有人来扶他。那个穿得比福利院院长都要整洁的管家只是漠然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很狼狈地倒在地上的小男孩。
　　“请快点起来，老爷夫人在等。”
　　那是俯视的、轻蔑的眼神。
　　六岁的小男孩很准确地理解出了他眼睛里的东西，然后既没有哭也没有抱怨，沉默地爬了起来，抱紧了他的小熊，跟在管家身后。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嘴巴里都可以嗅到血腥味了，他的牙齿还是没有离开柔软的嘴唇。
　　他在那一刻突然就懂得恨是什么了。
　　他恨哥哥抛弃他。
　　他恨管家蔑视他。
　　他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管家嘴里的老爷、夫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起来高贵得可以把眼睛长在头顶的院长狠狠踩在脚下，然后再狠狠地碾过来碾过去。
　　他和哥哥都不喜欢那个油腻腻的秃头院长。
　　“你以后就叫马诺。”
　　“老爷”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比他大冬天吃了冰棒都冷。
　　“我叫魏诺。”
　　只有六岁的小男孩口齿清晰，很坚定地反驳着。
　　他说我叫魏诺。
　　“老爷”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他根本没有想到一个小毛孩竟然敢反抗他。
　　魏诺抱着他的小熊，挺直了胸膛，和一屋子的寂静做斗争。
　　然后他就被关到小黑屋里呆了三天。
　　什么都没有。只有小黑屋。一点阳光都没有。只有他和他的小熊相依为命。
　　他不再在自己的世界里盼望着和哥哥相依为命。尽管他其实很渴望。
　　没有任何人知道一个仅仅六岁的小男孩是怎么捱过黑暗的三天。
　　被放出来的时候，“老爷”问他，你叫马诺还是魏诺？
　　他回答：我叫魏诺。
　　那一刻他听到周围的空气冻结成冰的声音。
　　那是马扬生命中第一次的妥协。因为他不知道该对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做什么才能让他改掉他该死的固执。三天的黑暗他都可以熬过去。
　　于是他又有点骄傲，这是我马扬的儿子，像我，硬脾气。
　　马扬显然没有想到两个硬脾气的人碰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而仅仅六岁的魏诺却比他这个大人更加清楚。
　　魏诺知道，自己将要在这座冷冰冰的房子里斗争。
　　哥哥不要他了，没关系。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没关系。
　　只要我和我的小熊呆在一起。
　　后来，小熊被夫人杀死了。
　　夫人把小熊的手脚都扯断了，然后用尖尖细细的高跟鞋鞋跟碾过小熊胖胖的肚子。
　　小熊睁着它漆黑无辜的眼睛和魏诺对视。小熊死不瞑目。他知道。
　　“小杂种。”
　　夫人把小熊的肚子也戳破了。白色的棉絮像破碎的灵魂一样落了满地。
　　“我会杀了你的。”
　　他仰着脑袋看姿容艳丽的女人，用着稚嫩的童音说道。
　　那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诞的笑话，不屑地睨他一眼，笑着离开。
　　“愚蠢的小杂种。”
　　他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
　　每一天都是折磨。
　　他们折磨他。
　　他折磨他们。

　　折磨的日子在小学毕业之后并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因为他在学校看到了魏脂。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心里叫他哥哥了。
　　这么多年来，他就是凭着对魏脂的恨，凭着对那对夫妇的恨活了下来的。
　　真奇怪。他明明那么恨他，那么想要忘记他。
　　但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魏脂的模样从来没有在他心里消散过。
　　他和从前一样，温和地、无害地笑。
　　他仍旧亲热地叫他小诺，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
　　虚伪。真虚伪。明明抛弃了我，却还在这里假装兄弟情深。
　　魏诺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和他擦肩而过。
　　哥哥。你知道吗。你迟到了。你迟到了好多年。所以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滚吧。是你先不要我的。现在我也不要你了。
　　你难过不难过。
　　你不会有我难过。
　　他们在学校里维持了半个学期对面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状态。
　　魏脂不敢和魏诺打招呼。魏诺不想和魏脂打招呼。
　　但魏脂每天早晨都会给他带一瓶牛奶一袋面包。魏诺无一例外地把它们都扔进垃圾桶。魏脂还是坚持着。
　　魏脂每天都会特意从他们高三年段绕路过来初一年的教室看上一眼魏诺。
　　魏脂在下雨天打着伞跟在魏诺身后，直到看着他上了家里的车才转身离开。
　　魏脂总会在课间操的时候远远、远远地注视着魏诺。
　　魏脂。哥哥。有意思吗。明明是你不要我的。
　　你为什么又回来呢。
　　他们关系变得缓和的契机是魏诺的一场高烧。魏诺在课间操结束的时候突然晕倒在地上，那么远的地方，高三和初一的漫长距离，魏脂却赶了过来。第一时间地、比所有人都快地，背起他往医务室跑。他跑得那么快，喘气声那么粗重，就好像只要他跑慢了一点点、一点点，魏诺就再也醒不过来。他那么恐慌。背上的汗从衬衣里渗透出来，那么热那么咸，跟眼泪一样。于是魏诺就投降了。
　　哥哥。哥哥。你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来找我吗？我每天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你来带我走，带我和小熊一起走，一起离开那个冷冰冰的地方。
　　哥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小熊，小熊被杀死了。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替小熊报仇的。
　　哥哥，我把小熊埋在槐树下。它一定是变成鬼了吧，要不然为什么每天梦里它都在和我打招呼。
　　哥哥，带我走吧，好不好。
　　那场高烧以后，他们的关系就逐渐回转了，渐渐的，就像是真的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但是魏诺从没有当着魏脂的面开口叫他一声哥哥。
　　那天在停车棚爆发的争吵让魏诺真正地放下了芥蒂。
　　魏脂一遍遍向他解释他没有不要他，不是抛弃他，只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快死了，他只希望他能幸福。然后他说在得知那只是医院的误诊后，他去过他们家找他。但是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他只能在每个周末等在他们家门口，希望能见到他一面，只一眼就好了，只要看看他好不好就好了。
　　他的难过一点不比他少。
　　他在意识到这件事后，突然就忍不住泪流满面了。他从来没哭过。无论是被魏脂抛弃那天，被“老爷”“夫人”羞辱的时候，他都没有哭过。但此时此刻，他却再没有办法忍住心中的悲伤。
　　哥哥，你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
　　我那时候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杀了你，你就能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哥哥，哥哥，再也别离开我。
　　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我们相依为命好不好。
　　“别哭，别哭，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给你。”
　　哥哥。哥哥。你答应我了对不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马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像狗一样被绑着跪在地上，没办法动弹一下。
　　老管家和花匠的尸体倒在大厅沙发旁。
　　魏脂，不，应该是“魏脂”就像服了传说中的十香软筋散一样，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那个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因为车祸而残疾的魏诺，以一种非常优雅从容的姿势站立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一切他亲手创造出的场景。
　　野狗一样屈辱的马扬。动也动不了的“魏脂”。流着温热血液的尸体。
　　“今夜的月亮真圆。”
　　他赞叹地看了看窗外。然后转回头问还能呼吸的两个人。
　　“哥哥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天气。在这么亮的月光里回来他一定会很开心的。你们说对不对？”
　　“魏脂”睁大了眼，惊愕地盯着魏诺。
　　“冒牌货。你真愚蠢，知道吗，要不是为了哥哥能回来，我在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会杀了你。你竟然敢跟我哥哥长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你配吗？”
　　魏诺缓步靠近沙发，俯身盯紧“魏脂”的眼睛，看着他眼里震惊、绝望的色彩，像是全世界都崩溃了一样，他很愉悦地笑了笑。
　　“魏脂”最喜欢他这样的笑容。天真，无辜又艳丽。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扬竭力在屈辱的境地里找寻到一点镇静。
　　“一群蠢货。你们觉得我会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认不出来？长得再像，不是就不是。我哥哥死了。他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他从水果盘里拿出水果刀来，走到马扬身边，蹲下身笑着望他。
　　“你老婆已经死了。我把她的手脚都砍断了。你看，我还是帮我的小熊报仇了。她从前还不相信呢。不过她现在相信也来不及了，她死了。死了的人是不会有感觉的。”
　　“爸爸，你说，我应该怎么杀了你呢？”
　　魏诺像是在问“爸爸，今天我数学考了一百分喔，你要奖励我什么”，语气轻柔得匪夷所思。
　　“为什……啊……”
　　马扬一声惨叫。魏诺把他三根手指一起切下来了。
　　“为什么，爸爸你不明白吗？因为你害死我哥哥。”
　　魏诺把他另一只手的三根手指切了下来。
　　马扬脸色煞白。
　　“我知道那场车祸是你导演的。杀死了哥哥很得意对不对？放心，爸爸，我也会让你尝尝比哥哥的痛苦更甚千倍万倍的折磨。我对你好不好呀？够不够报答你从小对我的栽培？”
　　魏诺在他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
　　马扬的惨叫声显得虚弱无力。
　　“你以为找一个冒牌货来就能骗到我？爸爸，你真是太蠢了。每天看着那个冒牌货的脸，我都想把你们全都剁成肉渣。”
　　“……魏、魏诺，你以为……你那个哥哥……是、是什么……好人吗？你才、才……蠢……最蠢的就是你……你了……”
　　马扬的声音断断续续。
　　“爸爸，你为什么到死了也要污蔑我哥哥呢？你是想让我快点去见你老婆吗？好呀，我满足你的心愿。”
　　“愿”字音节还没结束的时候，魏诺手里的刀已经扎破了马扬的脖子，鲜血猛喷了魏诺一脸，映衬着他脸上冷漠憎恨的扭曲神情更加可怖。
　　马扬连挣扎一下都不能，就在魏诺的手里断了气了。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魏诺愉快地转身看“魏脂”。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明明这么厌恶你这张脸。”
　　“因为啊，我得给哥哥的魂魄找一个躯壳。你说，上天让你长了一张和我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就是为了让你替我哥哥死去的吧。”
　　“有一个大师告诉我，只要收集满九十九个灵魂，再找一个宿主，就能让我哥哥起死回生了。你看，我已经收集了九十八个了，用了半年时间，快不快？”
　　“现在只要你死了，我哥哥就能回来了。”
　　沙发上的“魏脂”看着魏诺靠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成灰了。
　　“来，把这里的东西吃进去，就好了。”
　　魏诺捏开魏脂的嘴，把那瓶红线已经登顶的白瓷瓶口对准了，就要往嘴里倒去——
　　“轰”
　　宅子大门暴毙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