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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1』 ...

  •   「“你说什么?!”
      那张脸上过分惊怖的神情吓到了对面的人,以致于对方开口的时候都结结巴巴的。
      “没,没错,就是,呃,就是她拿走的,照,照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啊。啊。哈。哈哈哈。”
      他的表情扭曲到了让人无法直视的地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溃散了,呢喃自语了好一会儿,最后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但是那笑却看得人五脏六腑都像被拧巴出血痕来又撒上一层又一层盐巴。」

      (一)

      在路蠡抬头的那刹那,王浣就敏感地往警局门口看去。
      冷冷的白炽光下,那个过分年轻的黑发男人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胸膛微微起伏,有些气喘的样子。终于像个活人。这可真难得。如果他安静地站在一个地方,简直就和蜡像馆的蜡人差不多。她有时候都怀疑,说不定这个人真的就只是个蜡质偶人。
      但她心悸的反应却和从前每一次没有任何差别。反射性抓紧了路蠡的胳膊,微向前一小步靠近他。原本她就紧挨着路蠡的左肩站着,这一挪步,整个人就像和路蠡长在一块,脑袋都埋进了他的肩胛骨——寻求庇护的姿势。
      路蠡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放松。他以为她是尴尬窘迫。
      事实上,王浣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了颤。
      冷。很冷。这个男人所到之处,周围空间就自然而然地被扭转成森冷的水银介质。她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受得了和这个人呆在一起。她不明白路蠡怎么会和这个人是朋友。夜间的警局气氛肃寒,只有值班的几个小警察。还有他们。所以这种冰冷的镇场效果尤为好。
      但那个连警察局的正气都压得下的男人却什么动作也没有,明明应该是紧赶着来的,最后只是倚靠着门边墙壁,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也不抽,心不在焉似地瞧着这边。
      从这个男人出现,说起来好像是很漫长的一个转换,但也只几秒的时间。打破凝滞感觉的并不是终于和路蠡握手成功的小警察。
      而是被这对在警局展现着亲密姿态的年轻情侣刺激到的王铎。
      这个向来以精英形象出现在人前的男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很狼狈的狂躁感来,双眼赤红,呼吸沉重,几乎有些丧失神智的迷乱。
      所以他在警局,在警察面前,还是挥了今晚的第三次拳。
      左后侧是王浣,所以路蠡能避开的动作弧度很小,下颔被狠狠擦撞了过去。王浣尖叫了一声。她的嗓子都有点哑了。愣住的小警察被尖叫声惊醒,几个人七手八脚制住了躁狂状态的王铎。
      “妈的,她是我的!我的!”
      王铎激烈地挣扎着,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这一切,仅仅只是在十几秒钟之内发生了。

      黑发男人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冷漠,下颔尖锐,耷拉着眼皮,无动于衷的模样。香烟在他指间透着点猩红,衬得那双手更显不正常的苍白。
      夜风有点冷,吹得他额前的黑发乱散开。
      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路蠡又忍不住看了眼不远处墙角下谈着什么的兄妹俩,有点担忧。今天的王铎很不正常,简直就像多年压抑的狂躁症或者狂犬病发作了。要不他们也不会大半夜折腾进警察局来。还把这尊大佛给招惹来了。路蠡想着,就有点笑模样。王铎再怎么疯也不会对自己的亲妹妹动手吧。想起王浣刚才出警局的时候说要和王铎谈一下的神情,他那一点点笑意抿一抿就没掉了。
      他从来没见过王浣脸上有那样的表情。一片空白。绝望又哀求。
      下巴上传来的力道让漫不经心的路蠡轻声痛呼,他没敢皱眉,反倒顺着手的力道转过脸来,扯出个笑来。
      平心而论,路蠡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因而他的笑容总是显得又闪亮又美好,就算再千疮百孔的心也会忍不住泛出被治愈的温暖来。
      这个笑容也本该如此。更何况,站在他面前的是这个人。
      只是如果没有额头上那块还在渗血的纱布碍眼的话。
      下颔青淤起来的伤和额头上的血纱布让他现出点狼狈的惨兮兮。都有些虚弱的味道了。当然,并不是柔弱。柔弱这个词和路蠡从来不共存于一个次元。
      “阿绿。”
      纪囚绿并不因这声亲昵的呼唤而放开他,反而加重了手指掐在路蠡淤青下巴的力道。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就好像那恶狠狠的架势不是他做出来的。
      路蠡觉得他的目光几乎拧成实质的钻头钻进他额上伤处,血肉都被捣鼓成糊。
      过了一小会儿,纪囚绿终于放开他,很嫌恶地撇过眼。
      “蠢货。”

      那对朋友在冷清的夜幕下,终于稍稍温和了些。
      因此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角落这对兄妹紧绷到沉重的气氛。

      “……你是我的。”
      王铎机械式地重复着,就像一个最虔诚的教徒捧着圣经一声又一声,如信仰般吟诵着。整个人显现出无机质的固执,死死盯着女孩儿,深怀爱意,和恨意。
      王浣再难以忍受,她被这种诡异的场景定住了,以至于强烈想离开的信念却拔不动脚。
      “我是你妹妹。我是你妹妹!我是你妹妹!我是你妹妹!!”
      她说得斩钉截铁,丝毫不容置疑,像是在说这世上最无可辩驳的真理。以致于她自己也深信不疑。
      两个人如同角力般各说各的,要说服对方,更要说服自己。
      如出一辙的神经质。
      王铎先停止了梦呓般的言语,他像是恢复了正常状态,很清醒地吐出了一句话。
      “是你拿走了照片。你是我的妻子。”
      王浣想,也许她该打安定医院的电话。她看不到,自己脸上是怎样惊骇绝望的表情。
      “哥哥。我是王浣。我是你亲妹妹。”
      最后,她露出个天真的、撒娇的微笑。
      仿若即将凋谢的昙花,美得令人心惊。

      “嘉城小区。”
      路蠡搂着王浣坐在后座,女孩半个人都趴抱进他怀里。十指紧扣。真温暖。真温暖。路蠡手心的温度从指间传到她心间。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男人更好的了。再也没有。所以,不会放手的。王浣从来没有这么坚决过。
      或者,是有过的,但她不想记起来,最好永远也不要记起来。
      纪囚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只手支着窗,很专注地看着外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风景从他眼前飞掠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前后像是隔绝成两个空间。明明是一起上的车,看起来却比拼车更陌生。
      司机偷眼看了看这奇特的三人组,想着跑完这趟就回家去,省得再碰上奇奇怪怪的乘客,大晚上怪瘆人的。
      回想起离开前王铎那个眼神,路蠡就觉得夜风可真凉。
      纪囚绿闭上眼,像是要休憩。司机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走吗?”
      “等他。”
      司机愣了下,想这声音可比那些个电台主持人还好听,跟冰薄荷似的,有这频道,晚上开车一定不会犯困。然后心里又嘀咕道,人家小两口看起来黏糊成一个人都嫌不够,都进屋子了,怎么还会出来。这小伙子莫不是傻的?
      哪曾想,过了一会,先前那个小伙还真出来了。可真奇怪。
      “北巷11号。”

      等纪囚绿洗完澡出来,就见路蠡已经嚣张地霸占了卧室的床,似是睡过去了,发梢还在滴水,被单上一小洼深色的印迹。额头上的纱布被水浸得惨不忍睹。
      “痛,痛!”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全线被揪扯着,毛巾角时不时就戳到眼皮上,路蠡就算睡成死猪也得醒过来,何况他还只是半梦半醒。
      纪囚绿在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当然,那架势更像是在糟践他的头发,力道重,半点耐心都没有。
      见他醒了,纪囚绿就完全没耐心地把毛巾扔给他,示意他自己来。然后转身去了客厅,过了一会拿着药箱进来了。
      路蠡不敢在这时候充大爷状,立马乖乖坐了起来。
      纪囚绿捋起他的额发,撕下红红黄黄的纱布丢到垃圾筒里,仔细看了下伤口,然后皱了下眉。
      路蠡忙道,“没事,看着有血,就是破了点皮,擦点药就好,也不会留疤。”
      纪囚绿没理他,用棉签沾了碘酒,朝着那伤口就重重压了下去,痛得路蠡呲牙咧嘴又不敢吭声。这是换药呢,还是上刑呢?路蠡绷着劲忍着他的摧残。
      “浣浣……王浣,这几天估计都得住我那儿了。她哥那边,哎,反正先缓过劲吧。”路蠡絮絮叨叨起来,转移注意力,“她住我那儿,我就住你这……”
      “你可以和她一起住。”纪囚绿打断他的话,手下的动作依然带着股刑罚味儿。
      “那怎么行!”路蠡瞪大眼,“孤男寡女的,影响不好。”
      纪囚绿没说话。
      “虽然我俩是一对儿,但没经过那道程序,还是得保持清誉。我真跟浣,王浣住到一块儿,我妈铁定半夜就能上门打断我的腿。反正等结婚之后,爱怎么腻在一起都成。到时候老头儿他们肯定也管不着吧。”
      路蠡这堪称世纪绝迹古董思维模式加行为模式,完全拜鼎盛的家族族规所赐。别说是路蠡了,有谱可循的路氏子孙都跟被钉死的稻草人一样,时候未到,就得这么着地守着麦田。据说就连封建时代,路氏家族都特立独行着一夫一妻制。
      “别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度陈仓,路氏家族是个在你走过的那个街头路灯上都可能装个监视器的变态家族”,某堂兄曾这样对年轻小辈们说道。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被聆讯一趟。
      所以,路蠡白长了张花花公子的脸,就算摆着花花公子的谱儿,实际上还是过着修道士的生活。即便初恋的年纪早得匪夷所思,直到现在中间不知道换了多少茬女友,也依旧是个……童子。
      咳,没准看起来跟苦行僧柏拉图绝缘体一样的阿绿都会比他早……
      想着想着,路蠡就沮丧了。
      “要不和浣,王浣毕业就结婚好了。她好像有表露过这个意愿……阿绿,你说这个想法怎么样?”
      路蠡语调有种怪异的缥缈兴奋。
      交往过这么多女友,王浣是他最想安定下来的一个。
      纪囚绿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路蠡的自说自话,贴好纱布后收拾了下药箱就出了卧室,然后到洗手间洗了手,返回卧室。
      路蠡看样子已经从晕陶陶的想象中平复过来了。
      给纪囚绿腾了一半床出来,看他盖上被子就要睡觉的样子,路蠡支起手肘,侧躺着看他。
      然后就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
      纪囚绿睁开眼,视线锐利如最寒的刀刃。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要脊梁发寒。
      但是这个人是路蠡。所以承受这视线的人甚至还能微微一笑。
      本来他是没打算把阿绿扯进来的,连今晚进了警局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但是,好吧,阿绿总是有办法的,他根本瞒不过他。
      插科打诨也没有用。
      路蠡总也忘不掉一个小时前和王浣说要离开的时候,她脸上那种,让他几乎要咬牙留下来的神情。但她最后还是推他走了。她说,我们都该静一静。
      是呀。我们都该静一静。想一想。
      到底出什么差错了。
      傍晚王铎看见他们在路灯下亲吻,突然就冲上来要狠狠揍他一顿。路蠡发懵的后果就是脑袋磕上墙,身上还挨了好几下。身边王浣不停尖叫,像是无法承受兄长的发狂,无法承受他的受伤,更像是在发泄,深重的恐慌。
      路蠡到最后还是仅仅还手自卫。他不想让王浣难过。也不想真和王铎斗个两败俱伤。
      他只是莫名其妙。
      在认识王浣之前,王铎和他已经是差辈的知交。而在和王浣交往后,他能感觉到,王铎真的是在拿他当妹婿,当一家人看。
      所以对王铎突然对他挥拳相向,路蠡比起愤怒,更多的是迷惑。
      “……我不明白。”路蠡想了很久,反省了一遍又一遍,确定自己没做任何招惹王铎的事。
      “他说了什么吗。”
      纪囚绿永远是淡漠平静的语调,再匪夷所思的事件,他都能用一种“今天的早餐没有牛奶,只有豆浆”这种态度来面对。
      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啊。啊,除了——
      “她是我的。”
      她是我的?
      路蠡困惑了,“难道说王铎是个妹控,压抑不住,终于爆发了?”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不是亲人,是情人。”
      纪囚绿道。有种漫不经心的冷静。
      “‘她是我的’,是情人的占有欲,不是亲人。”
      路蠡几乎要嗤笑了。但他根本连弯一下唇角都做不到。
      是的。
      这就是他一直觉得违和的地方。
      只有情人,才会有那种语气的独占欲。
      他一直觉得荒诞,极力忘却这种不靠谱的想法。
      但阿绿这么说了。阿绿也这样认为。
      那么,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不。不对。
      今天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迹象表明。路蠡自认为自己还没有迟钝到连一点点异样都感觉不到。王铎和王浣,一直是很正常的兄妹关系,绝对没有半点越雷池什么的。
      否则,王铎不可能那样对他,一直以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把宝贝的妹妹托付给自己信任的男人。人的眼神不会说谎。今天之前,王铎确确实实是很真诚地祝福他们。
      但是,就在这个晚上,他看向他的眼神,竟然掺杂了那么浓的恨意。他看着王浣的眼神……他看着王浣的眼神,是爱。是爱,男女之爱!
      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一天没见而已,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路蠡心情败坏,觉得自己陷入一个阴森的噩梦。
      “王浣,也不对。”
      纪囚绿冷冷淡淡道。路蠡听得一激灵。觉得后颈有点凉。
      王浣,他一直没太注意王浣。因为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王铎和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上,他竟然记不大得王浣在这整件事中究竟是个什么反应什么表情。
      应该很正常啊。看到兄长发突然疯,看到他受伤,很恐慌地尖叫,等等,尖叫,以前从没听过她那样凄厉的尖叫,王浣一直是很坚强的人,可是她叫得那么凄厉那么伤心。或许是因为她很爱他?
      “你觉得正常情况下,妹妹看到哥哥无缘无故就出手狠狠揍了男朋友一顿会是什么反应?”
      “惊讶?难过?”路蠡当局者迷,觉得自己已经反应不能了。
      “困惑,愤怒。因为没有缘故,所以困惑。因为没有缘故,所以愤怒。”
      纪囚绿视线在路蠡额头上转了转。
      对啊。按理说,王浣应该感到惊讶的,然后不说护在他面前什么的,朝发疯的哥哥生气怒吼阻止他这样也合理啊。但是,王浣当时,是惶恐,很害怕的样子,甚至脸上竟然出现了绝望的表情。她像是非常自然地接受了王铎的突然发作。简直就像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她对那句“她是我的”,很抗拒,但是并不迷惑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王铎翻来覆去,其实也只讲了几句话。但是,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
      “想不通就查。现在睡吧。”
      纪囚绿拽了路蠡一把,再给他拉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就自顾自睡了。
      路蠡瞪着他的后脑勺想,都一团乱麻了,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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