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18、『Pa5』

　　〖魏脂〗

　　一个男人叫做魏脂总有些怪异。因为很容易让人想起艳丽的胭脂来。
　　但一个名字叫了二十多年，再怎么不适应也习惯了。
　　所以魏脂仅仅温和地笑了笑。
　　“没事。很多人都说这个名字有点女气。”
　　新来的保姆晓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讷讷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挺好听的！”
　　她鼓起勇气正视他，用力地点着头，似乎在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很重、很快地跳动着，就像一只飞快跑过原野的鹿。
　　“谢谢，晓林。”
　　魏脂含笑颔首。他长得并不出众，但是那种温和无害的微笑让他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到。越是喧闹，越是寂然。他能带给人平静。
　　晓林因了这个笑容，此刻独属于她的笑容，脸颊发烫。
　　“哥。”
　　昏暗的拐角处出现一只轮椅。轮椅上的男人苍白羸弱，脸颊消瘦，因此原先那种俊秀变质成带了点纤雅的美丽。总有一种人，越是人比黄花瘦，越能显现出一种惊人的美丽来。轮椅上的男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从骨子里透出的苍白让他呈现出模糊了性别的恣致来。
　　他唇角微勾，斜睨着人，似笑非笑，就生出了点奇异的艳丽来。
　　“你怎么下来了？也不披件外套。”魏脂急忙走过去，在他轮椅边蹲下身来，握着他冷冰冰的手，不赞同地嗔怪道。
　　“我看你这么久没回来，就下来看看。看来我们家新保姆很得你青眼哪。”
　　小保姆被魏诺轻飘飘的一眼骇得脸色白了一白。
　　少爷的占有欲很恐怖。她突然就想起宅子里的老官家在她来的第一天非常郑重的警告。
　　“少、少爷，我我去买菜……”晓林结结巴巴道，提起一旁的菜篮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你呀，又把人吓跑了。”魏脂无奈地笑笑，推着他的轮椅往回走。
　　“哥，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魏诺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男人。
　　“当然了。我会永远陪着小诺。”
　　男人的声音温柔诚挚，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沦陷进去。
　　魏脂轻轻摩挲他的脖颈。这是他们间独属惯性动作，表示安抚和喜爱。
　　男人看不到，魏诺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的死寂和冷漠。

　　这座豪华古老的宅邸位于城郊区的一个巨大的庄园里。远远望去，这座朱红色的建筑在天光下就透出了些不祥的阴霾来。
　　宅子里的佣人很少。只一个管家一个保姆和一个花匠。
　　所以长年累月的就透出阴森冰冷的压抑气息来。
　　魏诺在这座宅邸住了将近十年。魏脂陪着他在这里也住了五年。
　　魏诺父亲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过来，所以这宅子永远维持着一种肃杀的窒闷感。
　　“哗啦”
　　陶瓷在晓林脚下碎成渣，她动也不敢动一下，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用一种快哭了的恐慌神情面对着发怒的少爷。
　　魏诺发脾气的时候是没有人敢凑到他面前的，因为那种恐怖的氛围很容易让人崩溃，所以保姆是换了一个又一个。
　　“晓林你出去吧，小诺的药都是我负责的。”
　　端着一碗药进来的魏脂解救了快要晕厥的晓林，后者得了话逃命一样走掉了。
　　她是新来的保姆，所以不知道魏诺只吃魏脂送来的东西。
　　“蠢货。”
　　面对魏脂，魏诺那种震怒的神色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了点抱怨的表情，这让他看起来就像还没长大的小孩。
　　“好啦，以后不让她在你面前出现就好了。”
　　魏脂把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给魏诺披了件外套，然后去找扫帚打扫陶瓷碎片。
　　“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魏诺懒洋洋问道，语调里带了点温馨的怀念。
　　“怎么不记得。”
　　魏脂背对着魏诺打扫那些碎片，声音听起来很自如。
　　“那你给我讲讲小时候的事吧，就讲我六岁前的。”
　　魏诺似乎是来了兴致，转着轮椅到魏脂身边。
　　魏脂打扫好碎片，把扫帚放到角落去，然后才转身正面对着魏诺。他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带了点不动声色的意味，回视魏诺。
　　“我是六岁到福利院的，那时候你才小小一团，什么都不知道。哥哥要照顾弟弟啊，所以我一直表现得很乖很乖，就是希望福利院的阿姨们能看在这份上好好对你。我每天中午都要偷偷溜进婴儿室看你，那么多小婴儿，长得简直都一模一样，但我就是能从那些面孔里认出你来。也许，兄弟之间真的有什么感应。”
　　魏脂居高俯视，魏诺端坐仰视，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那么小的事情你不会记得。”魏脂回想的眼神里带了点柔软。
　　“我记得三岁以后的事。”魏诺说道。
　　“三岁以后你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我到哪都得牵着你，晚上睡觉也要抱着你一起睡，否则你就会嚎啕大哭。福利院的小孩子里你长得最好看，所以他们都不跟你玩，我只能丢下我的那些小伙伴和你呆在一起。陪你一起垒沙子城堡，陪你玩滑滑梯，带你偷偷跑出福利院去商店买冰棒吃。”
　　“我都记得。哥哥小时候对我很好。”魏诺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指尖。
　　魏脂会为了陪魏诺，直到把他哄睡着了，才偷偷爬起来在被窝里开着手电筒写作业。他小时候没有一个朋友，因为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给了魏诺。他一直是谨言慎行的好孩子，但是却会为了别人把自己的小弟弟推倒在地上，就冲上去和几个比他大许多的孩子打架。
　　“难道我现在对你不好吗？”
　　“可是我六岁的时候你不要我了。”魏诺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亲爸爸出现了，他要把你带走，在他那里你能得到最好的。福利院那种地方不该是你的归宿。”魏脂停顿了下，“而且，你知道的，我那时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死了，还有谁能护着你，所以，你跟着你爸爸回家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时候福利院安排小孩们体检，体检结果让魏脂呆若木鸡，整个人都混沌了。他得了白血病。他那时候那么小，对于死神的预告函，是不知道做什么反应的。但至少他可以把他最亲的弟弟安顿好。
　　“哥。”
　　其实魏脂和魏诺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但这种对话三不五时地就会在他们之间上演。也许是魏诺还是需要魏脂再三的保证，保证他从前没有抛弃他，未来也不会抛弃他。
　　“好啦，乖乖吃药，都要凉了。”
　　感怀过去的时间过去后，魏脂开始督促魏诺喝药。
　　自从半年前那场事故后，魏诺就只能依赖着轮椅行动。半年来医药也不断。
　　也因此，魏诺原先就算不上好的脾气越发怪谲，宅子里的人都被他时不时的爆发搞得时刻胆战心惊。也只有魏脂在，才能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
　　但就算有魏脂，他还是经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的内屋。那小房间谁也不能进，魏诺平时都把它锁得严严实实，钥匙只有一把，就贴身挂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无论是谁，只要是稍微靠近那小房间，就会引来魏诺很可怕的怒火。
　　魏脂都没办法接近。
　　“哥，你给我拿冰糖吃。”
　　魏诺只要稍稍一撒娇，魏脂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等魏脂一出去，魏诺就变得面无表情，把那一碗汤药直接倒进马桶去。

　　夜色深重。
　　魏脂躲在花房后面打电话。
　　“是的。”
　　“他没有怀疑。”
　　“药都有喝。”
　　“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对着我的时候都很好。”
　　“我会的。”
　　“从半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只有一个身份了。我就是魏脂。”
　　明亮的月光下，魏脂脸上哪怕一点儿表情变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他的脸上并没有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相反的，那是一种冷漠得有些阴森的神色。
　　挂了电话后，魏脂双手插兜，扬着下巴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红宅邸。
　　不祥。阴冷。
　　这是一个多么恶心多么丑陋的地方。
　　墓地一样埋葬着所有人。
　　“魏诺，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是你亲爱的哥哥魏脂。你被骗了。”
　　男人讥诮而怜悯地低声呢喃着。
　　那个可怜的弟弟，他不知道他的哥哥早已经死去了。站在他面前的，和他聊着过去回忆的，让他流露出笑容的，都不是那个善良愚蠢的哥哥。而是他。一个陌生人。
　　一个替身。
　　命运就是这样奇特，它让两个毫不相关的人拥有同样一副面孔。
　　然后还要让他们共享一段人生。
　　那个死去的魏脂让他可以站在阳光下。但同样也是魏脂，让他永远不可能站在阳光下。
　　除非哪一天魏诺死了。但他很怀疑，真到了那一天，这么漫长的岁月，还能让他做回原来的自己吗，他还是记得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吗？
　　大概不能了。
　　魏脂你看，你多幸运。
　　我给你陪葬。
　　所以，你弟弟的爱我拿走了，你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我都用我的生活给你做棺木了。
　　魏诺是个好弟弟。我很喜欢他。
　　所以既然我给你做了替身，你就把他给我吧。

　　他忘不了守在魏诺床边，看到他在晨曦里安睡如天使般的面孔，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心底里涌起的感动和战栗。
　　那么深，那么黑的眼珠子里。
　　满满的只有他一个人。全是他的身影。再没有一点缝隙了。
　　他甚至错觉自己都要在那个狂热的、炙烫的、依恋的目光里灰飞烟灭，就像扑火的飞蛾，死在一场绚丽的狂欢里。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有那样一个人把你当成他的所有，他看着你，你便是他的全世界。
　　你能不对他丢盔弃甲吗？
　　你能不节节败退只能看着城破的烽火吗？
　　你能不臣服在他目光下吗？
　　于是，他对自己说，对他说，魏诺，我是魏脂，我是哥哥。
　　你看，那孩子相信了。
　　所以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就是魏脂，就是魏诺的哥哥？
　　因为魏诺眼里的人只有他。只是他。惟有他。

　　晓林死了。
　　这已经是死去的第十七个保姆了。
　　她们无一例外的是在出门买菜的时候，死在距离宅子好几十公里的荒坟里。
　　死状血腥残暴。
　　阴森的古宅更是增添了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其实不止是这宅子里的保姆，应该说是那荒坟地隔三岔五就会出现死状狰狞可怖的尸体。那片土地森重的血腥气掩都掩不住。
　　宅子里的其他人都不出门。
　　要伺候一个坐轮椅的残疾少爷，他们都必须呆在古宅里随时待命。也因此，再面对魏诺怒火的时候，老管家和花匠都奇异地镇定了些，因为他们觉得只有呆在宅子里才安全，也因此宅子的主人，也就是喜怒无常的、根本出不了门的少爷突然地就好像变成了某种护身符。这是很奇怪的逻辑，但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警察上门的时候，魏诺正和魏脂在餐厅里喝下午茶。
　　他们对警察查问的程序流程都很清楚了。毕竟，已经死了十七个人了。都是他们宅子里的保姆。
　　警察不把宅子里每一个人都盘问个一清二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他们也知道，这宅子里的人都不可能是凶手。残疾的少爷，只能依赖着轮椅行动，连宅子大门都出不去。年迈的管家，拿着筷子都要颤抖个好几下，同样也是一步都不出去。瘦得跟麻杆一样的花匠，一副病痨鬼的模样，也从不出去。
　　再有，就是他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五年前。”
　　“你为什么会住进这宅子？”
　　“我是魏诺同母异父的哥哥。我们小时候住在福利院里，后来魏诺父亲把他接回家去了。直到他十三岁的时候，我们才在同一个中学里见面了。五年前，魏诺身体有些不好，而这边又没人能照顾他，这里不是他们家主宅，所以我就搬进来了。”
　　和从前的十六次一模一样的问话。
　　警察一点不嫌烦。魏脂就更没有嫌烦的资格了。
　　“半年前车祸，我哥手腕受伤，现在连拿一个苹果都有些困难。他和那些杀人事件没有关系。”
　　魏诺对这些盘根究底的警察很不耐烦。
　　做笔录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最后，他们照例无功而返。
　　看着警车在视野里逐渐消失，魏脂关上了大门。
　　这些脏污的事情和这个宅子没关系。虽然它看起来阴森不祥，但确实和那些血淋淋的杀人事件没有关系。
　　一屋子的老弱病残。
　　怎么可能有关系呢。
　　只是，要不要再招保姆？或者说，还能再招到保姆吗？
　　“哥，那张碟片你放哪里去了？”
　　魏诺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魏脂收回散漫的思绪，应了一声就上楼去了。
　　魏诺的声音怎么能那么好听？魏脂常常会听着他的声音就失了神。
　　照顾好魏诺才是他最重要的任务。其他事情有什么关系。
　　只要那些血腥的事情不要发生在魏诺身上，被害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真实的他，冷酷自私，只要自己关心的人安好，世界被轰炸毁灭都没关系。
　　真奇怪。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私奉献的人，他以为为别人牺牲这种事绝对不存在他的概念里。
　　但现在，他看着全身心依赖自己的魏诺，却想着，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一定会挡在他面前的，无论面对的是冰冷的刀子，还是快速的子弹，或者其他什么，只要是冲向魏诺的，他都会替他挡住。
　　挡住一切腥风血雨。
　　这是魏脂一定会做的。
　　无论是从前那个魏脂。
　　还是现在这个魏脂。
　　只要是魏诺，他们就什么都可以付出。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给你。
　　全部都给你。

　　因为你会在打雷的夜晚抱着枕头过来和我挤一床被子。
　　因为你会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藏起来等我放学给我吃。
　　因为你会挺着孱弱的小身板挡在我身前对那些坏孩子说，这是我哥哥，不许欺负我哥哥。
　　因为你会在所有人都沉睡的时候爬起来为我摘清晨第一朵花儿。
　　因为你会在我生气的时候把小小的柔软的身子贴过来拥抱我。

　　因为你会在我难以入睡的夜里转着轮椅过来很安静地念童话故事给我听。
　　因为你会对所有人怒目相向，唯独对我绽放依恋的笑容。
　　因为你会紧紧抓着我的袖子说，哥哥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因为你会为我画蜷缩在葡萄藤架下酣眠的小猫。
　　因为你会在你生气的时候因为我一句话就恢复好看的微笑。

　　因为你爱我。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们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