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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Pa5』 ...


  •   「他合上膝盖上的童话书。
      那是一片幽谧安宁的海域,深蓝色的星空漾起了起起落落的潮声里嘹亮的欢愉,一艘奢华艳丽的大船从海天相接的地平线驶来,锚链在澎湃寂然的海底深处划下白色的烙印。人鱼公主长长的金发散在海面上,像漂浮着的矢车菊,优雅的鱼尾漫不经心地撩着海潮。她仰着头,桅杆上的帆绷着笔直的姿态,舷窗里王子英俊的侧脸在热烈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迷人。
      惑人心弦的封面。
      ——你是一个傻东西!不过,我美丽的公主,我还是会让你达到你的目的,因为这件事将会给你一个悲惨的结局。
      ——但是你每迈一步,都会像是在尖刀上行走一样痛苦,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这些痛苦你都可以忍受的话,我就可以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
      ——而当他跟另一个女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将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
      ——只有你身上最好的东西才可以成为我那宝贵药物的交换品
      ——那好吧!我同意了。
      “‘她再一次深情地望了王子一眼,视线已经模糊了,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感觉到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变成泡沫又怎么样呢,只要能见到你。”
      那声音就像真正的海妖塞壬、人鱼一族发出的,能丧失人神智的悦耳、蛊惑。
      黑暗如期降临。」

      (一)

      〖魏执〗

      魏执是个鬼。
      他是鬼。但他不叫魏执。
      他只记得自己姓魏,但不记得叫做什么。魏执这个名字是路蠡给他起的。路蠡说,你是因执念而成的鬼,所以就叫魏执吧。
      他能从那个混沌的虚无世界出来,靠的就是路蠡。对路蠡来说这不过是一次误打误撞的召唤,但对他来说,这是救赎。所以他很感激路蠡。
      继续在那个飘忽的、缥缈的、浑噩的世界徘徊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彻底连自己都迷失掉的。他已经迷失了他大部分的记忆。
      最开始的时候他一定是记得所有事情的,他一定记得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执念才没能投胎转世,而是成了孤魂界的新成员。但他现在差不多都忘了。如果路蠡再晚几天,他可能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虽然他遗忘了大部分的记忆,但他就是很奇怪地觉得,自己是没有执念的,因为在他残存的情感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他念念不忘到能让他生出执念的遗憾,相反的,他心里是圆满的。但他确实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在阴阳界限彷徨彳亍。
      所以他不可能没有执念。
      既成事实和心里的感觉形成了不和调和的矛盾冲突。他不知道自己该遵循哪一方的真实。其实他根本没有选择余地。因为事实摆在眼前,他的存在就是辩驳自己感觉的最大论据。
      他其实并不执着被遗忘的身前事,只是人哪能拗得过命运,命运让他丢失记忆,命运让他孤伶化鬼,命运推着他不得不去探寻因果。
      他为何存在。他为何留恋。他为何流落。
      他得知道。
      然后才能离去。

      魏执躲在路蠡手腕上戴着的檀木手镯里。这手镯最终得以在他手上安身,经历了一场漫长曲折的反抗与镇压之战。
      檀木手镯是纪囚绿要路蠡带上的,带着一只鬼去漫天追寻身世,身上戴点辟邪的东西总是更稳妥点。
      纪囚绿是他另一个拯救者。那个阴差阳错的召唤阵是他们俩一起完成的。
      但路蠡嫌弃在腕上带手镯很不爷们,虽然是看起来沉稳庄重的檀木珠子,但是这丝毫不能改变它是什么玩意儿的属性!为了捍卫自己的爷们尊严,路蠡无所不用其极,但不论他多舌灿莲花、义正言辞,纪囚绿全都无动于衷,然后路蠡就恼得企图用纨绔子弟的身手去压制纪囚绿,结果很明显,后者面不改色一只手就解决了他。
      于是完败。路蠡很沮丧地认输了。
      阳奉阴违什么的他根本不敢。就连魏执这只鬼被纪囚绿随便一眼扫过去都觉得自己要魂飞魄散了,就别指望路蠡这个活生生的人在那种极度傲慢的冷嘲下还能勇敢地扛住。因为纪囚绿认真想做一件事的时候,那真是彻底干净的六亲不认。
      所以一个人一只鬼坐在公交车上时,犹自心有余悸。
      路蠡说刺激记忆的办法之一就是故地重游。因此他现在带着魏执打算坐着公交把这座城绕上一圈,总能碰到熟悉的场景,说不定还能找到他家呢。
      公交是不方便,不可能把城市的每一处都逛过去。但问题是路蠡没有驾照,他是那种典型的马路杀手,所以纪囚绿碰都不让他碰一下车库里的车。纪囚绿是会开车,但让他带着一只鬼满世界晃荡显然是很不切实际的。于是最终还是路蠡揽上了这件任务。
      公交车上的人很少,所以魏执这只鬼就坐在路蠡旁边靠窗的空位上,很专注地看着窗外闪过的建筑、景色,企图从中找出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不知道对于一只不断在遗忘的鬼来说,是不是真能有熟悉这种感觉。
      但他们运气很好。在公交车上磨了一个小时后,魏执终于见到了第一处他熟悉的地方。
      那是市立附属中学。

      路蠡用他那张无辜纯良的脸庞和一套真挚可信的谎言成功忽悠住门卫大叔,混进了附中。
      “魏执,你想起什么了吗?”
      路蠡轻微动了动嘴唇,很小声地问手镯里的鬼,他可不想被别人认为自己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疯子。
      “没有。”闷闷的声音从手镯里传了出来。
      “看来我们还得再深入逛逛这学校。”路蠡单手插兜,姿态很游散地走在一群青涩的少年少女中。正好碰上了下课时间,楼梯时不时就有学生上上下下的充满朝气的身影。
      很显然,路蠡凭着他格格不入的悠闲气质和过分好看的面容吸引了一撮又一撮女生的目光。
      她们叽叽喳喳凑在一起,经过路蠡身边的时候不约而同扬起最美好的笑容,路蠡回她们一个几乎都可以称得上闪闪发光的笑容。女生们脸红了起来。
      有一个特别大胆的女生凑上来询问路蠡的身份。他当然不可能是学生,年龄和气质都超标了,更不可能是老师,样貌和魅力也都超标了。
      “学长我今天是故地重游来怀念中学时光的,顺便到教务处去办点事。”
      路蠡随口扯出一个谎言,女生们眼睛发亮,学长长学长短地就呼唤开来了。魏执想,路蠡真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他自己,绝对不是这种无论到哪都能掀起崇拜浪潮的发光体。虽然他没有记忆可以依赖,但他就是知道。
      魏执的目光在附中每一处地方游走着,这个学校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他一定和它存在某种联系。也许自己曾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也许自己是在这所学校任职教师的?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悸动着,这个地方在他心里有很重的痕迹。
      “路蠡哥哥!”
      孙武在二楼走廊上朝路蠡招手,然后身影一下不见了,一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站到了路蠡面前,围着路蠡的女生知趣地散去,笑嘻嘻地跟他道别,然后每一个都有意无意地扫过孙武校服胸前别着的铭牌。
      “对了,孙武你转学到这边来了。你们最近都好吗?”
      其实不用问,从孙武展开的眉眼间就能看出他的心情比前段时间已经好很多了。
      “我很好,猜猜也很好。咦,纪囚绿没有跟你一起吗?”
      孙武愿意叫路蠡“哥哥”,却总是连名带姓地叫纪囚绿,在所有小男孩心里,似乎平等地称呼自己的偶像就能离他们更近一步。
      “那家伙猫家里写论文,门都不愿意迈出一步。”
      路蠡习惯性摸摸他的头,被男孩躲了过去。
      “我是男子汉了!”
      “行行,你是男子汉。”
      “路蠡哥哥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有点事……”路蠡看着孙武,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想法,“孙武,你能帮我查查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人吗?”
      “嗯,没问题!那个人叫什么?”孙武在新学校看起来混得不错。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这样吧,你有纸笔吗,我给你画幅画像,你帮我打听打听。”
      路蠡画得一手好画,特别是素描,几可乱真,好多人都说看上去就像照片似的。
      在路蠡和孙武商量的时候,魏执看着操场上立着的那根旗杆,一些画面突然就涌进脑海。
      看起来只是中学生模样的他背着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急匆匆地穿过操场往医务室去,男孩的脸颊贴在他脖颈上,滚烫的温度。
      还是那个男孩,他和他在天台上折飞机,洁白的纸张在风里如小小的鸽子在乘风破浪。男孩枕着他的腿昏昏欲睡,白色的纸飞机在他们眼前飘浮着。
      他等在他们教室后门,看那个他们都很讨厌的老师唾沫四溅地拖堂。男孩朝窗户外面的他做鬼脸,他看着他笑。
      男孩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祝贺声和不远处晚会的喧闹声夹杂在一起,他倚着柱子看着他被众星拱月地围绕着,看着他丢下那一大帮人,兴冲冲朝他飞奔而来。
      依旧是那个男孩。他们在停车场对峙,气氛很僵硬,然后男孩突然无声无息开始掉泪,他立马丢盔弃甲,上前去把男孩的脑袋揽到自己身前,任温热的泪水像硫酸一样蚀骨。
      他听见自己说:“别哭,别哭,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给你。”
      那语气怀着点恻然的欢愉,心脏无法负荷地酸痛起来。
      那种酸涩的疼痛从模糊的画面里直直侵入魏执的心里,他几乎都要蹲下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来抵御突如其来的痛苦。
      他是谁?
      魏执有点惶恐迷惘,他原先是很确信自己不可能有执念的,因为他并未感觉到遗憾的存在,但就是这些画面闪过去后,这些模糊得只能看出毛茸茸轮廓的画面,却让他生出荒谬的渴求。
      他用了全部的精神力要去看清那个男孩的面目,但越是用力,那些画面消失得越迅速。到最后,一片空白。

      他们继续上路。魏执很沉默。路蠡觉察了出来,但是他并没有开口询问,毫无疑问,魏执是在那所学校里想起了什么,但他不愿意表露,那么他也就不会多问。
      第二站也很快出现了。
      一间藏在破落街巷里的小诊所。看起来已经有好些年头了,门外挂着的招牌都有点摇摇欲坠了。
      路蠡倚着墙站着,魏执进去了。这地方这时候找不到阳光。
      纪囚绿说,如果在三天内不解开魏执心里的执念,他会变成厉鬼。这三天就是他最后的期限。魏执看起来寡言得都有点木讷了,脸上总带着温和无害的笑意,看着人就会变得平静下来。变成厉鬼的他……
      所以路蠡很想帮他找回记忆,还有三天,他们会来得及的。
      魏执越往屋内去,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越清晰。
      他在里屋看到一张木板病床。
      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他”不是指魏执,指的是魏执回忆里的那个男孩。
      似乎是一个非常可怕凄厉的风雨夜,他和大肚子的女人像是还活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两个人,相依为命地冲进了这间诊所。他们满身风雨,凄惨又焦躁。
      大肚子的女人很痛苦地呻吟着,他把女人藏在他袜子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跪在看起来冷漠刻薄的医生面前哀求着。那时候他大概就五六岁的样子。
      然后女人就在那张看起来肮脏古旧的木板床上用尽她全部的力气,用尽她所有的生命,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了下来。
      都是血。木板床上都是血,整个世界都像浸泡在血色里一样,黏稠湿冷。
      那声孱弱的、颤抖的哭声成了那个世界最后的声响。
      女人永远闭上了眼睛。她把自己的生命给了那个孩子。
      那是母亲吧。魏执想,不然自己不会有那样,超出一个孩童可以负荷的浓重的哀恸。
      魏执的视线转移到血色里那小小一团的婴儿上。
      婴儿突然变成了男孩。

      第三站是魏执像是受到牵引般带着路蠡去的。
      那是一个路口。
      来往的车辆拥挤得怕人。引擎声、喇叭声,把纵横的道路网成晦暗的色调。
      魏执脸上的神色很奇怪。他像是丧失了所有知觉一般,茫然地站在道路中间,他丝毫不顾忌现在是大白天,从手镯里飘了出来,要不是天色开始阴起来,他准要为自己的任性大吃苦头。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散在空中。但明明他现在已经是一只鬼了。一只鬼怎么会觉得自己还有灵魂这回事?然而他就是这么觉得。他的灵魂开始像烟雾一样被卷到车流驶过带来的尘埃里。
      男孩长大了。
      俊秀惹眼,微微上挑的眉梢里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那是模糊性别的、纯粹艺术性的美感。
      他追在他后边。魏执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惹火了男,年轻的男人了,男人自顾自走在前边,看起来像是赌气的样子,他心里有些失笑,这么大人了,还跟孩子一样。
      他们正要过马路。男人冷着张脸看也不看他,他觉得有点受伤,很努力地在跟他解释什么,男人紧绷的表情一点松动都没有,但是也没甩开他紧紧抓着他的手。
      绿灯了。
      身边的人都过去了。
      只有他们还在这里对峙着,跟多年前在停车场一样。但这回,男人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他一句话又踩中他的怒点了。他急急追在他身后。
      先走过去的人群都已经到达对面了。只有他们俩才开始过马路。绿灯还在闪。
      然后。
      然后是强烈的、炫目的白光,他似乎是推了一把男人,重重的碰撞力让他像被瓶子里的气体冲破的瓶塞一样飞了出去。
      他甚至还能看到醉醺醺的司机刹车都没踩就这样继续地、直直往前冲,绝尘而去。
      然后——
      魏执恍恍惚惚地在远处疾驶来的车子打起的灯光里闭上了眼。

      他记起来了。
      母亲和父亲是很恩爱的夫妻,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他们一家三口过得非常快乐。父亲是人人称羡的大律师,母亲是大公司的总裁秘书。
      父母亲都很爱他,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
      但是这一切都被一个恶棍毁了。
      他□□了母亲。在一次公司酒会上,母亲身为他的秘书替他挡了很多酒,然后就醉得不省人事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身下的床是酒店的床,身边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冷漠自大的总裁。那个恶棍总裁趁她酒醉□□了她,在走之前往床上扔了一把钱。父亲找到一夜未归的母亲的时候,就看到那个总裁从酒店房间里出来,衣冠楚楚,母亲浑身赤裸躺在房间床上。
      然后。然后。
      父亲开始嗜酒、滥赌,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到最后,连他们家房子都被高利贷要走了。母亲患上了抑郁症,只要人不看着,就会用刀子割自己的手腕。
      母亲怀孕的事情是压垮父亲和她自己最后的一根稻草。父亲喝了很多很多酒,然后第二天早上被救护车拉走了,再也没有醒过来。他躺在太平间。母亲握着他的手,一脸平静。她怀着怨恨的心情忍耐着那个男人的孽种在她肚子里一天一天长大。她说她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掐死。他一直不明白,如果这么恨这个孩子,为什么不直接堕胎,从一开始就扼杀掉这个罪孽。他当然不明白一个怀着怨毒憎恨的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最后她还是输给了命运,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她死了。她死前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孩子,帮我,帮我和你爸爸报仇,向那个男人报仇。
      再然后。他进了福利院,带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过了这么多年。

      “原来我是放不下他。”
      魏执用一种很奇特的哀伤语气说着。
      这是他的执念——放不下,舍不得。
      相依为命。
      这是一个太过深刻、伟大的词。
      路蠡忍不住动容。
      你我血脉,是这世界最亲近的。你我之间,同根而生枝蔓交缠。
      纪囚绿站在卧室门边,看着沙发上的一人一鬼。
      他过去把路蠡拎去厨房。
      然后背对着路蠡,偏头睨了眼沙发上隐没在森重暗影里的魏执,眼底浮上些冰冷阴森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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