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16、『Pa4』

　　（四）

　　孙文重重关上寝室门，屋里喧闹的欢声笑语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下被切断了。
　　看着一脸阴沉的孙文，几个男生很知趣地各回各的位置去打游戏了。
　　神经病。他们在心底悄悄唾骂着。
　　“你们在心里骂我是不是？你们他妈的都在骂我！”孙文突然冲过去抓了桌上的杯子就往门上摔。
　　飞溅的陶瓷碎片把离门最近的男生的手臂划了道口子，血流了出来。
　　所有人都被他的暴戾给骇住了，那个流血的男生反射性捂着自己的伤口，就好像那道浅浅的伤痕上被加诸了所有的怒气和怨毒。
　　孙文看着他们脸上惊骇的神情，阴惨惨地笑了起来，“你们这些贱人凭什么骂我！狗娘养的！”
　　他面目本就丑陋，配上这样一幅怨毒阴森的神色就显得更可怖了。
　　“神经病！”脾气最火爆的男生率先爆发，他攥紧了拳头，要不是旁边人拉着他，他准会冲上去揍孙文一顿。
　　“孬种！”孙文朝他唾了一口唾沫，“你们这些人渣有什么资格活在世界上，你们给野狗啃都不配！”
　　“你他妈的！”暴脾气的男生哪里还能按捺住，一个狠力挣脱了旁边人的手，一拳挥到孙文脸上。然后揪住他的领子狠狠挥着重拳一下一下揍到他身上。
　　孙文嘴角溢出点血沫，他疯狂地嚎叫，“你们这些该死的……人渣，恶心的……猪猡……都该去死，去死！”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该死的是谁！王八蛋！”
　　落到孙文身上的拳头更重了。寝室里的其他几个人袖手旁观。
　　他们早就想揍这个神经病了！
　　“我会杀……杀了你们的！哈哈，杀死你们！”
　　身体受到的重创丝毫不能减灭孙文怨毒地诅咒他们的愿望。
　　最后还是一个胆小的男生上去拉开挥拳头的人，“算了，再打下去真要出事了。”
　　“妈的，今天就放过你。跟老子横，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杀人犯的儿子，一路货色，都是变态。你那个死刑犯爸第一个该杀的就是你，你这种神经病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妈的，脏了我的手！”
　　男生又踹了孙文一脚才收手会座位上继续玩游戏了。
　　其他人也该干嘛干嘛去了。
　　没有人理鼻青脸肿倒在地上的孙文。
　　他脸上的表情狰狞、怨毒，看得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其他人都去上课了，只有伤痕累累的孙文留在寝室里。
　　其他人回来的时候，看到孙文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哎，谁拿了我的钱！妈的，一千块都没有了！”突然一个男生叫了起来，他放在抽屉里的一千块钱不翼而飞了。
　　“再找找，是不是放到其他地方了。”
　　“没有，我昨晚才把钱放到这边抽屉的！他妈的，一定是谁偷了我的钱！”
　　“会做这种鸡鸣狗盗事情的人除了某人还会有谁！”
　　“对啊，一定是那个神经病拿的，早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寝室里！”
　　所有人都认定这个窃贼一定是孙文，丢钱的男生冲到他床下，“神经病，你他妈的把偷我的钱拿出来！”
　　他狠狠踹了床梯几下，床“嘎吱嘎吱”作响，但孙文就是没有半点反应。
　　“看他这样子，钱一定是他拿的！”
　　“搜他的包还有柜子！”
　　几个人把孙文放在底下的包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去搜他的抽屉、衣柜。
　　在所有人都忙着搜查赃物的时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孙文像游魂一样爬下床，他的左手像是拿着什么，行动间有些僵滞。
　　等他把寝室门的门栓插上，然后锁上了沉甸甸的挂锁后，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孙文你这个神经病，快点把我的钱拿出来。”
　　孙文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诡异的笑，他咧着嘴巴，连牙床都露了出来，“我没有拿钱。我本来还想给你们这些渣滓一个机会，但是你们自己把它搞没了。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
　　几个男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都要死！都要死！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杀了！谁也逃不掉！”
　　孙文左手握着三棱刺，朝离他最近男生腹部刺了进去，大股的血猛地喷溅了出来。孙文嘴唇上沾了些血，他狞笑着伸出舌头把唇上的血舔舐掉了。
　　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的男生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其他男生脸色煞白地呆愣住了。
　　就是这一个呆愣，死神的镰刀就亲昵地吻上了他们的灵魂。
　　温热的血在砖缝间汇流成静谧的线条。

　　纪囚绿刚进门，小叔的电话就来了，很严肃地提醒他这几天要警惕些，他也会派几个警察过来保护他们。
　　孙文连杀了寝室三个人，还把他们的尸体用刀剁得碎成小排，然后大摇大摆出了寝室楼，不见踪影。
　　屋里的气氛有些冷窒，除了猜猜还浑然无知地在地毯上爬来爬去，一边露出很开心的笑来，其他三个人都沉默着。
　　“孙武这几天不要去上课了。路蠡你照顾猜猜。你们三个都不要出门。”纪囚绿很果决地对他们下了命令，但一点如临大敌的紧张都没有，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漫不经心。
　　“孙文应该不会对……他们下手吧？他们是亲兄弟啊！”路蠡怎么也没法想象自己可能去宰了路紊，虽然他有时候气得真恨不得掐死他。
　　“小叔队里的专家给孙文做过心理评估，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躁狂性精神病倾向。”纪囚绿看了眼在知道消息后一直保持着呆若木鸡状态的孙武。
　　后者终于从那种震惊失色、茫然无措的混沌中清醒了过来，“我哥，会的。他从小就恨我，猜猜出生后他就把猜猜和我一起恨上了。”
　　孙武用一种艰难的、若有所失的语气说着。
　　路蠡觉得自己应该给路紊打个电话告诉他——你看我对你多好，虽然不止一次想把你大卸八块，但你还是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孙武出门倒垃圾，刚下楼梯口，嘴就被人捂着了，他一动也不敢动，身后传来浓重的血腥气，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掌都是血。
　　“亲爱的弟弟，你过得很好呀。”
　　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沉的声音从他的天灵盖直劈了进去，孙武忍不住哆嗦了下。
　　“跟我走，不然我在这儿就杀了你！”三棱刺抵着他的后背，孙武僵硬地点了点头。
　　孙文带着孙武走进了一间废弃的仓库。
　　“让哥哥看看，我亲爱的弟弟有没有瘦了。啊，怎么还胖了点儿呢。”孙文脸上挂着轻柔的、嗔怪弟弟的那种笑容，但是眼里满满的都是怨毒。
　　“你想干什么？”
　　孙武不敢躲开孙文抚摸他脑袋的手，硬邦邦问道。
　　“哥哥跟你说一件开心事喔。我把他们都杀了，那些人渣，恶心的猪猡，全都死干净了，哈哈，你看，都是他们的血，都是他们的血！我说了我会把他们全部杀掉！哥哥是不是很厉害？”
　　孙武惊骇地看着孙文癫狂的神态，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作响。
　　“你们都该死！你也该死！那个贱女人该死！贱男人也该死！都该死！该死！”
　　孙文狰狞地逼近孙武，三棱刺一下一下轻轻戳着孙武的肩膀。
　　力道很轻，好像只是一个招呼而已。但孙武整个人都被这样濒临死亡的恐惧攫住了神智。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还有那个傻兮兮的小讨债鬼！你们都该被溺死在粪坑里！”
　　“凭什么你们能遗传到那对贱人夫妇的好基因，我就只能长成这样？”
　　“还有那个恶心的老太婆，谁他妈跟她长得像？！自以为是地摆出一副慈爱的模样，真让人作呕。我多想把她脸上那张皮剥下来！”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全都他妈看不起我！”
　　“你们都觉得我丑！我真想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下来，挖下来！”
　　“没有女生愿意和我交往，那群婊子一看到我就露出嫌弃的表情，不过是一群肮脏的婊子，神气什么！”
　　“这个世界太肮脏了！到处都是病菌，都是毒素！”
　　“哈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孙文瞪着他那双丑陋的怨毒的眼睛靠近孙武，一副神秘兮兮，要分享世界上最大的秘密的神情。
　　“我在她的水里下了安眠药。那个贱女人喝了水，睡得跟死猪一样。然后就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那个贱男人杀了！真遗憾，本来应该是我亲自动手的，不过这样也好，省了我的力气！哈哈哈……”
　　孙文嘴里腥臭的气味直扑向孙武鼻子里，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一点不惊讶了，这个疯子做什么都不值得震惊。
　　“现在轮到你了，我该把你弄成几块呢。不用着急，那个该死的小鬼很快会下去陪你的。”
　　孙文举起了三棱刺，孙武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后，“砰”的一声，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孙武睁开眼，肩膀被一双温暖的手揽着，阳光的气息一下蔓延开来。
　　而黑发的男人握着枪蹲在倒下去的孙文身边，一脸冷淡。
　　“该下去陪他们的人是你。”
　　他并没有开枪打死孙文，打中的是手臂。
　　冲进来的警察很快把犹自怨毒咒骂的孙文逮捕走了。

　　猜猜很熟稔地爬上纪囚绿的背，揪住他的头发，一脸兴奋。也不知道为什么，猜猜对纪囚绿的头发简直执着到了可怕的境地。
　　路蠡在帮孙武整理行李。纪囚绿在和猜猜做关于他头发的斗争。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几身衣服，几件日用品。这里毕竟只是路途中的一个短暂的停泊点。
　　小叔联系到了他们的亲人，孙武奶奶的小儿子，很早就出国去了，一个月前才回国来的，他和妻子两个人很恩爱，但是多年来一直没有孩子，原本还想去福利院领养一个，但现在，一个十多岁一个一周岁的亲侄子，已经足够了。这对夫妻是那种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也会是那种孩子们最喜爱的父母。
　　猜猜的东西就很多了。但都没必要带走。那对新父母已经都安排好了。
　　于是最后，只有一个简单的背包。
　　纪囚绿把猜猜从自己背后捞了回来，点了点他的额头，小家伙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突然就哇哇大哭起来。黑白分明的圆溜溜的眼睛含着一汪好似怎么都枯竭不了的水，满得盛不住了就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
　　猜猜小小的胸膛费劲地起伏着，可怜兮兮地看着纪囚绿，边看边掉眼泪，软软的一小团身体窝在纪囚绿怀里，又无辜又暖和。
　　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纪囚绿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伸手轻轻摸了摸猜猜的脑袋。猜猜把小脸埋在他胸前，温热的泪珠不断地沁出来。
　　路蠡在一旁看得很不忿，小叛徒，这些天照顾你的是我不是大魔王！
　　孙武在一旁安静地看了好久，等猜猜终于停下呜咽，朝路蠡伸出肉胳膊被抱过去后，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纪囚绿，我能抱一下你吗？”
　　他的眼睛那么亮，用了所有光明所有勇气直视纪囚绿。
　　黑发男人不置可否。
　　于是孙武勇敢地上前去，轻轻抱了一下纪囚绿，像一个真正的小男子汉一样，用拥抱来向他最憧憬的崇拜对象做道别。
　　纪囚绿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像你说的那样，干净地活下去。”
　　“嗯！”他用了最大的力气来点头。
　　虔诚坚定。

　　那个寝室的血腥气依旧很浓。
　　那人把白瓷瓶收回来，转身离开。
　　灵魂还很温热。
　　就差几个了。
　　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我会让你回来的。
　　你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