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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Pa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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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路紊这段时间都在陪甄诤进行治疗。
但每次她都不让他跟着自己进治疗室。他总在门外等她。
医生也从不对他泄露一点点有关病情的讯息。但路紊好几次都觉得医生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点复杂的怜悯。
天知道一向粗神经的路紊怎么会有这么敏感的“觉得”。这种目光看得他非常不爽,要不是看在他是甄诤医生的份上,路紊都想上去揍他一顿,让他把他的眼睛摆弄好位置!
甄诤总是对他说,一切都很好,放心。
但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偷偷躲在卫生间里捂着肚子一脸的痛苦。
路紊每次都想冲进去跟她说,不然我们就不要这个孩子了。但他不能。有时候路紊早晨醒来,会看见明明还在睡梦里的甄诤,却蹙眉捂着自己的小腹,一脸决绝的神情。那是她潜意识的,根深蒂固的捍卫姿势。
谁也不能夺走腹中的生命。
万幸的是,那个甄诤一直都没有再出现过。
医生让她站在一面等身镜前。
镜子里映照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凝视着镜子里的人的眼睛。医生悄然无息地走到屋子角落处。渐渐的屋子里好像就只剩下她和这面镜子。两两对望。
屋外等候着的路紊眼皮直跳。他从早上开始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医生说今天的治疗很关键。
阙静无声。
世界瞬时凋零。
镜子里的人先开口了。
“甄铮,好久不见。”她就连打招呼都是尖锐又嘲弄的语气。
“三年不见了,甄诤。”她的声音永远都是又淡然又镇定的。
“你怎么还不死呢。”
“你怎么还出现呢。”
“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是我存在,你才出现的,和你愚蠢的男友相处久了,你连这点记性都没有了?”
“从11岁的时候你就放弃了这个身体。你本来早该死的,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我不会死。要消失的是你。11岁那么小,谁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让你入侵我的身体。”
“不管怎样从11岁那年开始,我才是甄诤。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希望你存在,所有人都希望你越早消失越好。你为什么不能让大家如愿呢。”
“少他妈给我扯这些东西,你以为我还是11岁的我,傻愣愣地相信你的话,觉得被全世界放弃了就该放弃全世界。我告诉你,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那又怎样,我总有活下去的权利,我会好好、好好地活下去。而你,你才是那个连最基本的活着的权利都没有的可怜鬼。”
“你才是应该被丢弃的渣滓。从一开始,该存在的人就不是你!你把他们都害死了,灾星。”
“你说什么都没用,事实就是,我活着,而你死去。你再不甘,又能怎样?我把我的身体借给你这么多年,你也该知足了。慢慢等死吧。你,和肚子里的那块恶心的残渣,我会统统弄死的。”
“消失的只会是你。”
这一刻,声音戛然而止,镜面双方脸上的神色从未如此相同过。
那是不计任何代价的疯绝的顽固。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主次人格严重对立。
从那天以后,那个甄诤开始频繁出现。
经常会发生这样的情景:上一刻甄诤在翻着词典写英文论文,下一刻就把所有的资料塞进碎纸机里顺便把词典一把火烧了。前一秒甄诤握着遥控器满目笑意地看着电视里诙谐的小品,下一秒就把遥控器狠狠砸向电视机,被砸破屏幕的电视差点没爆炸起来。几分钟前甄诤正把阳台上已经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动作熟练地折叠着,几分钟后所有的衣服都被剪刀剪得破破烂烂。
路紊觉得自己也要分裂了。有时候他想抱着甄诤亲热一下,但那个甄诤总是会突然出现把他所有旖旎的兴致都搅得一干二净。
这叫一切都很好,这叫能放心?路紊的脾气都快被磨得失控了。
“你到底想怎样?!”
又一次当那个甄诤出现给鱼缸里的金鱼洒了满满一包的饵料进去把它们撑得一只只只能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的时候,路紊忍不住又问道。
“我说过了,我要拿回我的身体。”
她总是语气淡漠。行事依然偏激疯狂,但言语里多了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
“这不是你的身体。”路紊也总是这么回答。
“这是我的身体。愚蠢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品性。”
“就算这是你的身体,”其实路紊根本不相信这个可能,“但‘甄诤’这个个体的生活和你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为了高考夜夜零点才睡的不是你,为了体测良好三百六十五天都坚持跑步的不是你,为了带领好社团一天跑十来个场地的不是你,为了写好论文在图书馆泡了一宿一宿的不是你。这些生活都不是你的。”
“人生都不是你的,你凭什么以为身体是你的?”
“你有一块肥沃的农田,但是有一天来了一个人把你田里的所有作物都拔了起来,种上自己的种子,每年都收获很多的作物,你去县衙告状,县太爷判你输,把农田划给了那个人,理由是那块田上的作物都是那个人的。那可真是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啊,对不对?”
路紊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她从来都不会这么理智地说话,这话里甚至有种谆谆教导的意味,当然更多的永远是辛辣的讽刺嘲弄。
“你这是偷换概念,别以为随便扯一个例子就能让你变得多么理直气壮。一块农田能和人的生命相比?”
路紊反刺回去。
“你也知道一块农田不能和人的生命相提并论,那你凭什么以为农田荒谬的判决可以用来支撑生命的替换?”
“以及,我说要拿回身体,不是在和任何人打商量,只是知会一声罢了。你们谁都没有权利干涉。”
甄诤轻蔑地睨他一眼,无比从容。
路紊挂了手机,猛踩油门,车子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等到了弄堂口,车开不进去,路紊只能把车抛弃在一边,往弯弯绕绕的弄堂拐了进去。这里的建筑群洋溢着一股浓重的肃穆气息,古老的昏沉在逐渐落下的夕阳余光里显得格外幽谧。
路紊走了有十分钟才找到地方。他推开油漆掉落的木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一下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鸟儿。
她在老屋里。
背影看起来有种孱弱的肃杀感。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
她背对着他开口。
这是甄诤。
她的声音像是飘在空中找不着着力点,只要微微松懈了点心思就抓不着她的话尾了。
“我是甄诤,‘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的‘诤’。她是甄铮,‘铮鏦然有京都声’的‘铮’。”
她终于转过身面对他。满脸严肃。这屋子生生把她所有尖锐的东西都磨成惘然。
“我们是孪生子。”
路紊错愕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出现妄想症了吗?无论她们谁是主人格,说到底这也只是两个人格,而不是她听起来那么言之凿凿的两个人!
“你知道这肚子里的是谁吗?不是你的孩子。而是她。”
路紊这下更错愕了。这还不是疯话?什么叫肚子里的是她?
“我没疯,不用那么看着我。她这段时间是不是常常腹痛?而且越来越虚弱,所以我出现得比她更频繁,时间更久。而且我从来没有这种症状。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路紊知道她是认真的。她用一种无比清醒的目光直直盯着他。
“为什么?”
他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家族,总是生双胞胎。镇上的人都认为这个家族是很有福气的家族。
这个家族兴旺了很多很多年。
在不知道第几代的媳妇生产的那天夜晚,镇上突然狂风大作,暴雨连连,惊雷不断轰炸着,黑暗无光的夜色被那一道道雷打得一霎一霎地亮,就跟夜幕被劈开露出的伤口一样。
那个媳妇难产了。她整整惨叫了一天一夜。那种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暴雨雷电也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就在人快不行的时候,宅子外面传来一声又一声木鱼的敲击声。
那声音直直穿过黑暗的帷幔,传到了宅子里所有人的心里。
当家的老太爷亲自迎了出去。一个游方和尚就立在他们家的屋檐下。
和尚给了他们一个秘方,说是答谢一檐之恩,但是这秘方甚是凶险,用与不用都在他们一念。
那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媳妇是寡妇,丈夫年前就因病撒手人寰了。只留下了这个血脉,如果没了,他们家就要绝户了。
老太爷决定用那个秘方。
媳妇喝了那一碗汤药果然就回转过来了,孩子也很快呱呱落地了。
双胞胎。
宅子里人人都说游方和尚厉害,说他们家是受上天庇佑的。
谁也不知道,就是那晚开始,噩梦降临了。
也没人知道,那一碗汤药是用十个处子的心口血做的药引,然后取了十个童男的心和一些非常常见的药材熬的汤。
那二十人的尸体被丢到宅子后院废弃的古井里去了。
然后事情渐渐不对了,宅子里的人一个个死去,死状狰狞可怖。媳妇死了。老夫人死了,老太爷也要死了。
但他害怕,怕好不容易用命换来的两个孙子也会出事。
在他临终的那个夜晚,游方和尚又来了。他怜悯地告诉了老太爷一个安心的办法。
老太爷让宅子里仅剩的管家把两个小少爷带到他屋子来。然后他当着另一个孩子的面把一个孩子活活掐死了。
那副画面骇人又惊悚。
老天爷叮嘱管家把小少爷好好抚养成人,然后留下了一条让后世族辈都要遵从的遗言——双生子留一杀一。
宅子恢复了安宁。
等小少爷长大成老爷的时候,他的媳妇生产那天出现了和自己母亲生产那天一模一样的天象。
但他媳妇顺利地产下了双胞胎。
老爷其实并没有忘记老太爷的遗言,但他看着襁褓里软软小小的孩子,怎么也忍不下心。
事情很快重演了。
宅子里渐渐开始死人。死状狰狞可怖。
媳妇也死了。老爷终于明白老太爷的意思了。他就像老太爷当年一样,当着另一个孩子的面把一个孩子活活掐死了。
阴森的悚然的事态平息了下来。
再以后,每一代都遵循着这样的做法。在双胞胎一落地的时候,就掐死其中一个孩子。
怪事再也没有发生了。
再后来,这个家族渐渐不再生双胞胎了。
明明是双胞胎的胎象,但最后产下来的一定只有一个孩子。
老人们都说,那是其中一个孩子吞噬了另一个孩子。
听完这个故事,路紊只感觉脊梁缝里都渗透出森森的阴冷。
“我母亲做B超检查出来的也是双胞胎。但是最后生下来的只有一个我。她根本就不想嫁进这个充满着诡谲阴森气息的家里,她是被我父亲□□了才迫不得已嫁给他。明明是双胞胎但最后只产下我一个的事情让我母亲彻底崩溃了。她在生产后的当天晚上就跑了,离开了这个家。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父亲嗜酒,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回到家就开始打我,把所有对母亲的怨恨,对这个家的怨恨都发泄到我身上。他打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全世界最肮脏的垃圾。我的祖父祖母只会在一边看着。什么话也不说。就跟我父亲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他们都认为我是怪物。然后有一天,他喝得烂醉如泥地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后院去了,栽到井里溺死了。”
“祖父祖母认为我是灾星。周围也没有一个小孩愿意和我玩,他们都怕一接近我就会被我身上的晦气污染到。只有一个小女孩儿不怕,她总是笑得甜甜的,她会拉着我的手教我翻橡皮筋。后来她死了。小小的脚都被野狗啃得七零八碎的。”
“祖父每天都要用荆条抽我。他不像父亲那样是醉酒失去神智。他很清醒。他把抽我当做一件日常事务。他认为这样就能洗去一点这个家里阴暗的气息。晚上祖母就把我关在衣柜里,锁上柜门。她把我房间里的窗户用木板钉上了,连一点阳光都不给我。”
甄诤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她就像在说陌生人的故事,冷漠又麻木。
但是路紊却听得颤栗。
“11岁那年,祖父要把我按到水里溺死。因为祖母在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后心脏病发作过世了。我还记得他按住我脑袋的那种力道。怨恨到了极点。”
“我从家里逃了出来,进了福利院。那时候我比现在更阴郁偏激,我惹怒了院里的所有人。院长要把我赶出去。不管一个11岁的小女孩无所倚仗地在社会上能不能活下去。然后那天,甄铮出现了。我站在镜子前,她跟我说,你累了,好好休息,我会保护你的。她笑得那么温暖。我知道她是我的孪生妹妹。祖父把母亲肚子里的姐姐叫做甄诤,妹妹叫做甄铮。我知道那是甄铮。她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人格。她是我的亲妹妹。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我吞噬掉的妹妹。”
“你喜欢的那个女生叫做甄铮。”
甄铮。甄铮。甄铮。
路紊知道,这就是甄甄的名字。甄铮。
“不过她已经消失了。”
甄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路紊来说不吝于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她消失了?!你他妈做了什么?!”
路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对甄诤的一点儿同情泯灭殆尽。
“不是我做了什么。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呢。这个孩子才是她消失的元凶。我跟你说了,它不是你的孩子。她是甄铮。甄铮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终于在我身体里重生了。所以虚幻的人格消失了。她被肚子里的这块肉吸收了。”
路紊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这他妈的是什么事!被吸收?见鬼!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牛奶果汁的,被吸收?!
他想斥责这一切的荒谬。但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心里其实都隐隐明白,她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没法反应。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就这么消失了。毫无预兆。
“你觉得我是该把孩子打掉呢,还是生下来?”
甄诤突然凑近路紊,用一种满含恶意的笑容看着他。
路紊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这个孩子!
“生下来!无论这个孩子是谁!你他妈都要把它给我生下来!我会牢牢看着你,直到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别想动她一下!”
路紊的怒气冲淡了他不知所措的迷惘。他没法面对甄铮消失的这个事实。
甄诤很认真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在面对他的时候。
“如果你他妈就真这么痴情,有本事就等她二十二年,等她长到法定结婚年龄,你们就他妈的执子之手白头偕老吧!”
她这么说道。
路蠡有时候会到路紊家里串门,毕竟他们都在嘉城小区。
然后每次看着路紊对着甄诤明明愤怒得要死就是没办法反击的憋屈样子,都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嘲笑着。大肚子的甄诤那就是一尊大佛,路紊就算气得想杀人都不能大声说一句话,因为甄诤绝对是你吼她一句,她摔你一屋子的典型偏激人格。
路紊和甄诤在一个灰蒙蒙的天气里去领了证。他们谁也没把这当回事,不过几块钱的消费而已。不过权宜之计而已。
路蠡不知道路紊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那个平和又锐利的女生到底能不能再度出现。从甄诤的肚子里。
他也不知道路紊和甄诤要怎么相安无事地把这段畸形的关系保持下去。
但他看着窗外的晴空,就觉得一定会好的。
“每个人都有活在这个世上的权利。”
这是路蠡无心的一句话。但是某个立意与全世界为敌的偏激的女孩在偶然之中听到了。一粒小小的种子在贫瘠的土壤里艰难地成长着。
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每个人都有活在这个世上的权利。
无论受不受这个世界的欢迎。
这是你永恒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