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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Pa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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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你怀孕了?”路紊对着她,甚至连质问的语气都摆不出来,他的问句更像是呢喃的情话。又温柔,又耐心。
“我还没做好准备。对不起,我应该在检查出来的时候就和你说的。”甄诤将脸贴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她跪坐在柔软的皮毛地毯上,上半身都趴在他的腿上,额头抵着他的怀抱。一个依恋缱绻的姿势。
所有人都认为甄诤是个非常理智的、很独立的、锋利又平和的女生,但她却会在路紊面前展示这样近似臣服的眷念。
那是一种极致的爱。路紊寻找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愿意毫无保留去爱他,愿意向他展示自己所有柔软的致命点,愿意包容他好的坏的所有的一切,愿意把他们紧紧地交缠在一起的女人。是的,他愿意称呼这个甚至还未大学毕业的女生为女人,因为若说是“女生”未免把一切都看得太轻率了,他觉得这样怠慢了他们的感情。
所以路紊爱她。除了她,他再没有想和任何一个人生出白头一生的虔诚的渴望来。
因为爱她,所以明知有那样一个危险隐患,他依旧奋不顾身。
“我们一起把这个孩子好好抚养长大。我会做个好爸爸,你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路紊抚摸着她的小腹,笑容里几乎带了点儿腼腆的柔软。
“你一定也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她闭上眼和他亲吻。
那个偏激疯狂的甄诤从那天在天台晕倒后就没再出现了。路紊想,她从来都不该出现的。
这几天,路紊和甄诤忙着补救那天在宴会上出的篓子。因为那个篓子,路家几乎都要对甄诤判处死刑了。路紊干脆就祭出了杀手锏,把甄诤怀孕的消息告诉了父母。然后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为甄诤那天在宴会上的失控表现开拓,他没敢告诉他们,你们未来儿媳妇身体里还住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疯子。至于最后到底有没有能唬弄过去,他心里其实很没底。别说他老妈生来一双看得人半点谎言都无所遁形的眼,还有他老爸一双审遍各类犯的火眼金睛呢。也不知道真是他舌灿莲花出效果了,还是孩子的到来起了中合作用,他父母态度软化了许多。
烦心事不见了,舒心事多了,路紊感觉最近生活笼罩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行走着带起的风都是暖和的。
他们现在的生活就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地平线在海天一线的罅隙里无限延展,倏忽就辽远起来,潮水的声音涨涨停停,含糊又清晰,碧透的海水漫过孤立在岸边的礁石,细软的沙子逐渐堆积成广阔的海岸。让人心折的平和。
他们经常在晚饭后到小区的公园里散步,聊着从前的回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你说要去射击场,但是我们最后还是去了图书馆。”
甄诤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抿着唇微微笑了起来。
“因为你喜欢图书馆。我都惊讶当时我竟然会那么尊重你的意见,不不,是那时就那么喜欢你。”因为喜欢,所以愿意尊重对方的喜欢。要不一向张狂成性的路紊不会乖乖就跟着甄诤去了市图书馆,看了一下午的米兰昆德拉。要知道他就从没定下心来读上半个小时的书。
“因为我总觉得在图书馆约会很浪漫。我从前就想,谈恋爱了一定要和男朋友去图书馆约一次会。很幼稚的想法对不对?”甄诤嘴角的笑意带上了点羞涩,也只有在路紊面前她会展现着各种小女儿的情态。
“是很幼稚,你不知道我忍着多大的痛苦在那边受了一下午折磨。我好多次都以为自己中途会拂袖而走,哎,这个词可以这么用的吧。嗯,但是竟然没有,我的耐心完全突破了以往的临界值。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女孩子。”那天他是在看书,但更多的是在看她。也许图书馆真有什么奇特的魔力,看着她在阳光下带着由衷愉悦的面庞,路紊就觉得惨了,我陷下去了,拔不出身了。
“我看出来了,但是故意没吱声,我想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她狡黠地眨了下眼,带了些许的得意,她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知性一下被冲淡了,现出些顽皮的娇憨来。路紊看得心痒痒,凑上去就亲她。只轻轻亲了下嘴角,就很满足了。
“那天我给你念了书上的一句话,你从对面那个座位上站起来探身过来拥抱我,对我说,不难过。那么多人看着,那么多人,但是你无所顾忌。后来我就决定,以后一定要对你很好很好很好。因为你从一句话里就能懂得我的心情,因为你对我好从来不会顾忌场合时间。你这么好,我怎么能不更好更好地对你。”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平和、清醒、锋利都被点燃成滚烫的爱意。
恋爱中的女孩,不管什么样的性格,都会有这样的眼神。看得恋人心都要化了的眼神。
他们一路走来,互相依靠,越缠越深,甚至有时候都希望长到对方的骨头里。
所以,没什么能分开他们。
所以,当路紊父母再一次伸出橄榄枝,让他们到家里吃饭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是某种好的、乐观的预兆。
但是当晚,在所有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路紊父亲甚至都流露出了一丝笑意的时候,变故再度发生了。
那时候甄诤刚回答了一句“我会休学一年”——路紊母亲询问他们打算怎么解决孩子和学业冲突——银质汤匙掉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了清脆得有些颤栗的声响。
甄诤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抓着白色桌布,一脸痛苦。
她没跟路紊说,其实她经常会感到疼痛,在怀了这个孩子后,这种长在身体最深处的痉挛抽痛总时不时就来造访,虽然频繁,但是每次发作的时间只有几秒。短暂而迅速。不是怀孕的痛,而是,一种隐藏在身体里很多年很多年的陈旧的痛苦终于借着这个机会开始拼命宣告它的存在。
像是从混沌的婴儿时期,不,更早的,更早蜷缩在母亲温暖子宫里的时候就附上她了。
但是这回这么痛这么痛。
路紊骇得脸色都白了白,但刚等他倾身过去要搂住她,就被很用力地推开了,甩过来的手掌都打到他下巴了。
从痛苦中恢复过来的甄诤抬起头,那是冷漠又尖锐的表情。
是甄诤!他妈的又是这疯子!路紊差点就按捺不住伸手掐死她的冲动。
“□□犯一家聚会哪,商量这肚子里的恶性肿瘤的事么。哈哈,不过一个该切除到手术盘里的恶心玩意儿,何必浪费时间商讨什么。”甄诤双臂抱胸,轻蔑的视线在路紊父母脸上扫过,最后落到路紊脸上,很冷地嘲笑着。
路紊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右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她的后脖颈,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狠狠拽了出去。他甚至都不看父母脸上的表情。
他不敢。也不能。
直到回到嘉城小区的房子里,他才松了手。甄诤罕见地沉默着,只是从兜里找出一根皮筋把凌乱的头发扎了起来。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你非得把甄甄毁了才高兴是吗?你以为这样你的妄想就能成真?滚你妈的!永远也不可能!”
路紊一脚把角落墙壁的盆栽踹了出去,砸到大门上,发出声音很响的破碎声。
甄诤冷笑。
路紊要是没有被怒火烧昏了神智,他在看到这个表情的时候就该警惕起来了。可是他没有。
“哗”玻璃粉碎的声音很瘆人,四溅的小碎片落了好些在路紊脚背上。
甄诤把客厅桌子上的花瓶狠狠朝窗户玻璃摔去,一整面玻璃霎那碎成渣,不过大多数都掉落到窗外去了。然后她把客厅的玻璃桌整个翻砸出去。猛然崩碎。她继续冲向厨房,把碗柜打开,一只一只碗砸在地上,后来甚至两三只一起摔。
整个屋子都是硌人的破碎声。
公寓的其他住房应该都能听到这边砸房子的动静。
“来,一起砸,不,砸哪够爽,不如一把火烧了吧,怂包!”她把天然气打开,然后把擦碗布丢进去点燃了,冲到客厅就要把它甩到窗帘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路紊努力平复怒火的几秒之内,于是路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要开始纵火了。
“你他妈的给我停下来!”路紊大步过去把燃烧的布夺下扔到幸存的金鱼缸里,然后把发疯的甄诤死死制住禁锢到自己的双臂间。
“都说了别他妈跟我耍横,输的永远是你,孬种!”甄诤大力挣扎着,但路紊怕她继续发疯会伤害到肚子里的孩子,说什么也不放开手。
他脑子又出问题了,跟一个神经病拼神经病程度!
但是她实在她偏激了,他不过是踹了一脚花盆,她都可以直接把事情演变成纵火事件!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段时间为什么出来得这么频繁?”
他们俩现在的姿态有点怪异,路紊死死勒着甄诤的身体不让她乱动,明明是暴戾的气氛,偏又因这种无可奈何的束缚姿势显出一丝僵硬的亲密来。
“不是出现。”甄诤的挣扎力道突然减弱了,“是夺回。我在夺回我身体的控制权。”
“你他……”
“闭嘴。”她的声音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清醒,“不要再把自己的愚蠢当深情。你知道甄诤的‘诤’是什么意思吗?你家小女友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名字的缘由?”
“‘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我祖父起的这个名。”
“还有,你家小女友有和你说过甄家家事吗?她有和你说过,为什么这个身体里会出现两个人格吗?”
“哈,没有,当然没有。”
“你凭什么以为她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你到底了解她多少?你又了解我们的故事多少?”
“我会夺回身体的主控权。完完整整,彻彻底底的。”
甄诤的情绪自始至终都让路紊有点悚然。那是一种镇定自若到了不为任何因素动摇的漠然。
甄诤摸了摸趴在她床头的男人的头发。粗硬,扎手。但是很暖和。
路紊在她手刚碰到自己头发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甄甄。我们去治疗好不好?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把她赶走。”
橘黄的线条织成一片光带,映照在他眼里,使那双漆黑的眼泛着让人屏息的美感,那是年轻的、坚韧的、勇敢的、执拗的色彩。
好看得炫目。
她久久地凝视着他,那视线甚至有种沧海桑田的眷恋,看得被凝视的人愿意用任何东西来交换这一刻延久一点,再延久一点。
她看了那么久,久得让路紊觉得她正在凝固成雕像。冷白、坚硬。久得让路紊以为自己也变成了雕像。
一动不动。喜乐哀痛仅仅寄托在路过的行人偶尔不经意的一瞥。
然后她慢慢、慢慢地点了个头。
他不会知道这一刻她下了怎样的决心。
他不懂。
她也不希望他懂。
路蠡听了路紊叙述最近发生的一切,脑子里第一个闪现的念头的——他们兄弟俩的命运真见鬼的雷同。同一个宿舍出来的女友,同样的身体争夺大战。
只是一个是附魂,另一个是人格分裂。
“哥,你一点都不相信那个偏激甄诤的话吗?”路蠡边削苹果边问,他实在有点狐疑。
为情所困的当局者永远都是最蠢的。譬如从前的他自己,譬如现在的他哥。
路紊脱力一样地横躺在路蠡家最舒适的那条长沙发上。路蠡还没见过他悍匪一般的哥哥像现在这样萎靡的。只能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路蠡把长长的不间断的苹果皮放到果盘里,他手里雪白的苹果露了出来。
路紊很自然地伸手要去接路蠡手上的苹果,哪晓得这小兔崽子朝屋里喊了一嗓子,“阿绿,出来吃苹果!”
手落空的路紊恼羞成怒,一个沙发垫就扔了过去,被路蠡动作敏捷地闪了过去,“死小子,我才是你亲哥!你胳膊肘真的断了是不是!”
“你又不喜欢吃苹果,吃什么醋啊。你亲弟等会给你剥橘子吃成不成。”路蠡朝路紊翻了个白眼,见房间里的纪囚绿迟迟不出来,直接就“蹬蹬”跑了进去,送货上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了。
“那小子躲屋里生孩子哪?”路紊非常不忿纪囚绿各种方面都比他得宠的待遇,逮着了机会就要损他一损。
“是啊,刚给咱们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路蠡笑嘻嘻点头,他有时候也爱跟着路紊埋汰纪囚绿。
“喏,孝敬您的。瞧,白络都给你清干净了。”路蠡把剥得只剩光洁无比的橘肉的橘子瓣恭敬无比地送到路紊嘴边,摆足了兄弟情深的模样。
“算你良心还没有泯灭。”路紊很大爷地“果来张口”,一边道,“你推荐的那个医生有真能耐吗?”
“人可是全国顶级的精神科医生,要不是看在阿绿面上都不稀罕理你。”路蠡把剩下的好几瓣橘子一股脑全塞到路紊嘴里,差点没把他噎死。
“不过,哥,你真要把她的第二人格给抹消掉?或者,如果像那个甄诤说的……”
“我相信甄甄。”路紊斩钉截铁。
“你自己一直念叨着她才是身体的原主人,但是她有亲口承认过吗?”路蠡从路紊的叙述里没有听出他的“甄甄”有和他交流过任何有关分裂人格的话题的意思。
路紊好像被这个问题弄得一怔。
“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天天挂在嘴里叨叨。”末了,他强辩道,只是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虚。
甄甄的讳莫如深,甄诤的笃定镇然。
让他从心底里生出说不清的不安。
“最重要的是,打从刚认识起一直和我相处的就都是甄甄,在我们交往快一年后那个偏激的人格才偶尔出现。所以怎么可能甄甄不是甄诤!”路紊的声音慢慢坚定起来。
他认定的甄诤,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哥,你真是这么想的?”路蠡虽然没有见过那个行事激烈的甄诤,但他觉得这样刚硬性格的人不会撒谎,这类人总是不屑的,“万一,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万一她才是身体的主人呢。你要怎么办?还是要抹杀她吗?”
路蠡不愿意给路紊泼冷水,但是他不得不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不知道为什么,路蠡没有缘故地就倾向于相信那个甄诤的话。如果最后的治疗结果不是路紊所期待的呢?
他怕路紊会受伤害。
“我不知道。”路紊脸上的神色有点迷惘,“但是我认定的甄诤只有一个。”
他的口吻虔诚、执拗、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