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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狭路相逢 敢情全国女 ...

  •   薇薇安与我,如古时分离两地的怨侣,君住浦江东,我住浦江西,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浦江水。
      我看了看时间,零点差一刻。地铁早停运了,只能打的去她家。
      裴扬表示车钥匙他随身带着,可以先打的去他家,取了车再去薇薇安家。这样一来能省些打的费,二来机动性也强些,总不致于发生扶着病人吹着凉风打不到车这样悲催的事。
      如此一倒车,等我俩将薇薇安扛上车子,已经快一点多了。

      结实强悍如薇薇安也扛不住尿道感染君的攻击。她穿着哈罗凯蒂的粉嫩睡衣,枕着我的大腿横躺在后座。
      栗色的卷发一缕缕绞在一起,稻草一般枯乱,丝毫不成型。我记得这发型是出自某间有名的工作室的某位艺术总监之手,很大牌也很烧钱,几月前薇薇安还在我面前显摆来着。此刻却让我想起隔壁邻居家那只一个多月没洗澡的串种狮子狗。
      我捏着薇薇安冰凉的手,最大程度给予她依靠。她哼哼唧唧地表示很难受,突然一哆嗦手一紧,说:“苏苏,我想尿尿。”
      一直沉默专注开车的称职好司机突然嗷一声叫出来:“忍着点!我们就要到医院了,姑奶奶你千万不要尿我车上!”
      “再忍忍,就要到医院啦。”我柔声安慰,对着后视镜瞪了瞪眼,也不知道裴扬这小子看到没有。
      “哪家医院啊?”薇薇安弱弱地问。
      “T大附属医院。”裴扬回答。
      “啊?T大啊……”微微抬起的头又埋了下去,传出一声不情不愿的无奈叹息。
      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放心,没那么巧,遇不到的。”
      “但愿吧。”声音有气无力,幽幽传来。车中满是薇薇安的沮丧。

      在薇薇安一遍遍“要尿尿”的“胁迫”下,裴扬雷厉风行地停车,迫不及待将她请了出去。
      T大附属医院的急诊在老大楼,格局老旧,光线晦暗。水磨石砖潮腻腻的,好似保洁阿姨刚拖了遍地还未干。深夜的医院一派冷清,少了密密麻麻的人,消毒水味道依旧不减。还打着冷空调,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我不免很阴暗地猜测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伤风感冒好再开一堆药提高医院效益。
      裴扬赶在前面挂急诊,我搀着病人跟在后头。三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过道中,像是有五个人的,很像香港鬼片里的停尸间。侧头看了看一脸惨白人鬼不分的薇薇安,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急诊室并不远,转身几步路就到了。门大开着,入眼处是窗台边一排碧绿的吊兰。房间空而大,八条日光灯管也照不亮堂。一名白袍医生坐在靠门一侧的办公桌前,正低头翻着字典般厚的书,隐约可见他戴了副黑框眼镜,模样有些熟悉。
      裴扬在走廊守着没有进门。我扶着薇薇安坐上病人专属的板凳,医生抬起了头,目光聚集,三人都震了震。
      “是你?!”我惊呼。
      “好久不见,苏醒。”他冲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旋即撇了眼薇薇安,拾起桌上雪白的病历卡,凉凉地问:“什么症状?”
      薇薇安不答,双手插在两腿间,斜斜地靠着我,闭了眼装聋子。
      “发烧,还尿血来着。”我替她回答。
      “小便痛么?”
      “痛的。”
      “什么时候有的症状?”
      “今天下午。”
      “……”

      年轻的医生抬了抬镜框,眼中闪过一丝光,说:“请问我的病人到底是谁?是苏醒还是……”他翻回病历卡封面,故意深深望了眼,慢条斯理地念,“于……大……薇?”
      薇薇安如同古代帝王,最忌他人犯她名讳。她虎躯一抖,拨开披面的乱发,咬着牙说:“请叫我薇薇安,谢谢!陈禹医生。”
      是了,这个年轻斯文的值班医生叫陈禹,是薇薇安的前任男友。严格来说应该是前前任男友或者前前前任男友,更有可能是现任男友。他俩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比中华五千年的历史还跌宕起伏。他们的关系,是藕断了还有钢丝连,更像一团被调皮的猫咪玩耍过的绒线球,外人是理不出个所以然的,我甚至怀疑他俩自己都已经理不清了。
      总之,自薇薇安进大学后,陈禹这个名字就一直伴随着她。最近听到她跟陈禹的消息是三月前,她跟陈禹吵了一架,大半夜跑我那大哭求安慰。至于为什么跟已经分手个把年的人还能闹成这样,我也没兴趣去探究了。

      此时的急诊室冷气格外冷,好似要起霜冻。他俩一个闭眼一个注视,就是惜言如金不肯再开口,大有赌气“谁耗得过谁”的势头。我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主动开口缓和气氛:“她这个病,是不是尿路感染啊?严不严重啊?”
      陈禹没有答话,他给薇薇安测了体温,开了张单子,“先去做个尿检。”
      我如蒙圣旨,忙不迭将那半死不活的任性大小姐拖了出去。

      毕竟是建了几十年的老楼了,消毒工作再到位也掩不了厕所污浊的气味。女厕还是老式的——一条长长的冲水道,用木板隔出几个坑位。
      薇薇安进去后久久才推门而出,捏着装了尿液样本的容器,沮丧得似乎要立马哭出来。
      “怎么了?”
      “苏苏,我大姨妈来了。”
      “啊?!”

      我跟薇薇安坐在检验室外的长椅上等结果,裴扬靠在对面墙壁上把玩打火机。
      吧嗒——吧嗒——
      “作为你的死党,不霉上加霉下还真对不起咱这二十多年的交情。”她靠着我的肩膀,捂着肚子喃喃。
      “都这样了还拿我开玩笑,没良心的。”
      “谢谢你,在我最困窘的时候借我卫生棉。”她的语气格外温柔,忽而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会随时携带这种东西?”
      我瞧着她乌黑如鬼魅的眼圈,淡淡道:“作为你的死党,在你霉上加霉时不雪中送炭下还真对不起咱这二十多年的交情。”
      “讨厌……”她抬起头,吩咐对面百无聊赖的男人:“哎,对面的妇科圣手,帮我去买包卫生棉。”
      妇科圣手“啪”一声打开盖子,小火苗静静燃烧:“你是喊我么?我有名有姓,不叫妇科圣手。”
      “据说你连尿路感染都知道,怎么不是妇科圣手?”
      裴扬收起打火机:“尿路感染属于泌尿系统疾病,跟妇科完全是两码事。”他促狭一笑,“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难怪会被医生抛弃。”
      “你、你、你……”薇薇安结巴了,食指颤颤指着裴扬,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无力的辩解:“是我抛弃他的!”
      裴扬“哦”了声,凑上前问:“请问尿路感染的于小姐,你要日用还是夜用?”

      望着裴扬远去的背影,薇薇安深吸两口气以平息愤怒,转而对我抗议:“你家裴扬怎么能这么欺负一个弱女子!太没公德心了。”
      “人家大半夜送你来医院,鞍前马后地伺候,还要受你调侃戏弄。到底是谁没公德心啊?”
      我垂着嘴角故作不爽。薇薇安一惊,赶忙解释:“哎,苏苏你别误会啊,我也只是跟他开玩笑,并不是真的想让他去给我买卫生棉……”
      我原本也只是跟她开个玩笑,并没真的生气。见她这么紧张,显然误会我想到其他方面去了,便拍了拍她的手宽慰:“玩笑而已,咱之间还能有啥误会。肚子还痛么?”

      十五分钟后,化验结果出来了。陈禹看了看化验单,说:“尿路感染。给你开些药吃,回家多休息两天,一周后过来复检。”
      “我不要吃药,我要挂水。我早上还要去上班。”薇薇安冷言道。
      “你疯啦!”此刻我真想甩她两耳刮子。
      陈禹点着鼠标的手只顿了顿,神情依旧如常:“可以,那就再给你开两瓶吊针。”
      “这几天要忌口,辛辣刺激的不要碰,多喝水多排泄。苏醒,待会儿你去便利店买杯热饮,她酮体弱阳,有些缺水。不要买咖啡跟茶,碱性的饮料不能喝。”
      陈医生头也不抬地细心嘱咐,薇薇安依旧撇着脸耍性子。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结束可以出去付钱取药的时候,陈禹“啊”了一声:“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薇薇安抿嘴,似隐忍了莫大的情感,眼眶微微湿润。
      “不用问了,爱过。”她轻轻地说。

      爱过。短短俩字如同滴水落石,果断利落,又糅杂着薇薇安与他多年的纠葛,显得万分怨念无奈。简直可以延伸出一部虐心虐肺的八点档肥皂剧。
      室内一片死寂。一个端坐桌前,清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一个别过头泫然欲涕,仿佛林黛玉附身希瑞。此刻我觉得自己竟是这样的多余。

      陈禹咳了声,缓缓道:“别想太多,我只想问你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档的狗血肥皂泡破灭。
      薇薇安抽了抽嘴角,身子微晃,像受了严重的内伤。
      “刚刚……刚刚才来。”我替她回答。
      “我记得你的日子是月初,时间不对,等干净了去看下妇科吧。”陈医生撂下话,翻开医书继续看书进修。
      薇薇安又晃了晃,我赶忙搂紧她。
      怀中的病人不甘示弱,几乎是龇着牙狠狠地回他一句:“你才想多了!我不过表达下我的爱国心,别自作多情!”说罢,揪着我的衣角佯装胜利者走出了急诊室。
      陈禹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扬不知何时来了,拎着装了包卫生棉的塑料袋站在门边,强忍笑意。
      他真是有家教有涵养的好孩子,看到这种情形,不当场笑喷就是对薇薇安莫大的包容与尊重。

      输液室里也空荡荡,只有两三位老头老太坐着挂水。大家都很有素质,咳嗽都故意压低了嗓子,轻轻地发出“咯咯”的声音。
      值班的护士年轻貌美,下针干净利落。薇薇安终于如愿打上了吊针。
      裴扬被我赶去买热饮了。我抬手一看表,三点过五分钟。等两瓶水吊完,回家换身衣服正好赶的及上班。

      “我终于明白S市的房价为什么这么高了。”薇薇安此刻很文艺女模样地靠着椅背,仰面望着右上方晶莹剔透的盐水袋子,咕哝了一句。
      “你这感慨很莫名。”从陈禹想到房价,是薇薇安一贯的神经病思维。
      “敢情全国女同胞的前男友都聚集到S市了,大半夜挂个急诊还能遇到。”她回过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苏苏,我不知道赵无意怎么会有你号码。真的不是我给的,我跟他已经一年多没见了。”
      说起赵无意,我还真愣了愣。随着年纪的增大,对于不愿想起的人跟事,总遗忘地特别快。她主动说起,我才想起半月前似乎还因为他打了个昂贵的越洋电话给薇薇安。
      “哦,那件事啊,我早忘了。”
      “他……之后没骚扰你吧?”
      “没有。”
      “那就好。他要再缠着你,我绝对跟他翻脸,哪怕他是我嫡亲的表哥!大义灭亲!必须的!”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片刻又想起了什么,垂头思索:“那又是谁告诉他的呢?知道你新号码的人都跟他没交集啊。”

      我叹了口气:“我现在也没工夫想这些。我妈开始逼婚了,正烦着呢。”
      “逼婚啊……你跟裴扬商量了吗?”
      “没有,我看他好像没这个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呃……”薇薇安语塞,面对这样的难题,她也毫无经验可分享。

      她一手玩弄着睡衣衣摆,凯蒂猫圆乎乎的脸被揪得狰狞,“自从踏入社会,烦心事就越来越多了。苏苏,累不累?”

      我累吗?也许吧。算了算时间,抬手将输液速度稍稍调快,看着一个个气泡缓缓上浮,到了尽头便无声炸开。
      我是个好脾气的人,自小便惯于忍受,对于烦恼压力也是如此。就像上方悬挂的盐水袋,排遣压力的方式就是自我消化,如同那些气泡,只会无声消失,永远没有沸腾爆炸的可能。
      所谓累的感觉,我对此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当薇薇安提出了“累”字,我才感到似乎心灵上是有那么一丝疲惫。
      工作稳定,闺蜜随叫随到无话不说,母亲身体安康,还有一个没甚可挑剔的男友裴扬。
      我理应感到满足,可心底深处依旧有些不安,总感觉一切并不是那么如意。

      “累,被你折腾了一晚,能不累么?”我白了薇薇安一眼。
      她将头歪我肩上,说:“我头顶都长白发了,快帮我拔掉。”
      我嫌恶地推了她一把:“才不要呢,你都几天没洗头了?臭死了!”
      薇薇安靠着我,没有将头挪开,过了好久,肩头传来安稳的呼吸声。
      困神袭来,我耷下眼皮,跟薇薇安挨着睡了下去。

      迎接我的,是一场梦境。
      宏发大酒店——薇薇安办十岁生日宴的酒楼,我与赵无意初次见面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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