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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挥剑斩情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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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陌拖着伤体回到苏府时,看天色已过了丑时。兴许是怕惊扰了府中众人,他绕到后门,捡了个稍矮些的砖墙,翻墙而入。
一合上房门,便即刻昏倒在地。
依着旁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定是没命了。他还能忍受着皮肉之苦,行了这么久的路,回到卧房才倒了下来。这一点,已实属不易。看得出来到底是个习武的,身子骨就是比旁人结实得多。
我虽知苏子陌不会就此死在这里,但猜想若是叫人发现他受了伤,怎么也要耗个个把时辰。至少,至少也要耗到下人们都起来做事啊。
但我却忘了一桩事,他那位以假乱真的结发妻子,确是个法力高强的千年白狐。狐狸的鼻子何其灵敏,他又流了这么多血,真是想不让她察觉都难。
这样想着,前一刻还躺在床榻上盯着窗杦发愣的白玉笛,下一刻便出现在他的房中。她看见倒在地上的苏子陌,疾走两步在他身旁蹲下,素指上移,替他摘掉了那张用来蒙面的黑布。待瞧见他因失血过多而不得不苍白的俊颜时,秀眉不自觉地蹙了起来。纤指扫到他肩头伤口,他自昏梦中发出一声闷哼,她的手一颤,像是吓到了般匆忙起身,疾步走到门前,手放到门栓上还没来得及拉开,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不太真切的声音“拂柳”。这含着极度的的痛苦与压抑的一句梦呓却让她握着门栓的手蓦然停下,似乎连身子都跟着僵住了。良久,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调转了身子回来。
她费力将他拖到床榻上,小心替他除去了被血浸透的上衣,看到那两处插着半支断箭十分骇人的伤口时,她清冷的眼眸泛起一层细密水雾。
我从没看过她如此疼惜过一个人,哪怕是她自己。我想她真的爱上了苏子陌。爱到不能自控,爱到了骨子里,甚至不惜为他违背了对她爹娘的承诺,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她挨着他坐下。这边抬起左手衣袖为他细细擦拭着额头汗水,那边右手已渐渐蓄起一团白光。不大会儿,光芒已蓄得足够强大,她移过右手对准他的伤口探去,利刃自一片血肉模糊中被缓缓吸了出来。令人惊叹的是,伤口没有再流血,非但没有流血反而再自动愈合。直到伤口愈合得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撞到墙,擦伤的样子时,白玉笛这才收回了手。
阿伞不解问我:“她帮都帮了,既然她对她爹娘的承诺都已经违背了,何不干脆给苏子陌治得一点儿痕迹不留呢?”我斜眼看他:“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她要是真给苏子陌治得一点儿痕迹不留,那苏子陌能不生疑吗?要是我,我就给他再上点伤药,好叫他认为他之所以好的这般快,完全是因为这药的效用好。”我这话音刚落,白玉笛便伸手拿过他桌面上放的一瓶伤药,小心翼翼地撒到他伤口上,又用白色绢布细细包好。
阿伞捂着脑门,打了一个响指,恍然大悟道:“一点不假啊,还是子隐你聪明。”
我轻咳一声,皮笑肉不笑:“那是自然。”
苏子陌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依稀瞧见了坐在床边半遮面的白衣女子,喃喃叫了一声:“拂柳”便又晕了过去。不过,他这一醒,白玉笛可不敢再坐了,起身急匆匆离开了。
晨光熹微,躺在床榻上的苏子陌闭着眼睛轻皱了下眉,随后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动作过猛得让人很难不担心他肩头的伤会不会再渗出血来。梅旋说我想多了,他的伤已经被白玉笛治得好得差不多了,根本不会出现我所担忧的那种情况。
我沉吟片刻,默默点头。
他坐在床榻上怔愣了好一会儿,看他眼神飘忽的样子似在是回忆昨日之事。有了白玉笛的相助,他的命算是给保住了,面色看起来也尚好,只是嘴唇还略显泛白大约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歪头看到被白色绢布细细包裹好的右肩,眼睛低垂,伸手拾起滚落在布衾旁的小瓷瓶,捏在手里来来回回的转了两遭,半晌,长指停住,剑眉一挑,嘴角上扬划出一个漂亮弧度。
我和梅旋看着他这副颇有几分得意的模样都笑了。阿伞摇头直叹:“英雄难过美人关纳英雄难过美人关。”
苏子陌寻了件月白常服穿上,外面又罩了件墨色大氅,袖子里揣着那个不知是否已经空空如也的小瓶子,有意无意地在府中走着。好巧不巧,此时的小狐狸也正手握玉笛在府中溜达。
二人在一处不知名的小花园里撞见,一切都仿似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寒冬霜雪,百花凋残,满座庭院里唯有红梅绽放于枝头。
二人相隔五步远,目光穿过细雪红梅纠缠在一起。惊讶、难过、思慕、痴念、悲伤,种种情绪的转变,种种情绪的交织,都在此刻借助双眼传递到彼此内心深处。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不能说出口的话,以及那些无法轻易做出的承诺和抉择,在此时此刻似乎都显得不重要了。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彼此沦陷到万劫不复之地。
他们就这样定定的站着,凝望着对方,任谁也不肯上前一步。
我坐在那里干着急,接连灌了三碗茶水。
最后,小狐狸移开了视线。她握紧手中玉笛,收起眼底所有情绪,亦如她往常般清冷淡漠,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她孤傲又倔强的身影告诉我她是明白的,明白这是一场无望的爱恋。既然注定别离,那就不要开始。她从他的身侧经过,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有半步,走过这半步距离,也许会就此走出彼此心底。当然,也许不会,但她总要试一试。
可惜的是,苏子陌没有给她走掉的机会。她擦过他身旁时,被他一把握住细白手腕,偏头略带戏谑瞧她:“见了我就走,是还在怪我?”她羞恼着试图挣开,却徒劳无功。
他摸出那个藏在他袖子里被温暖了许久的小瓷瓶,递到她面前:“昨日来过?药,是你给上的?”她红着脸将头偏向一边,并不答他。
他低低笑开,上前一步,突然抱住她。她身子一震,眼睛蓦然睁大。他将唇靠近她耳畔温柔得像是要化开水来:“拂柳,不要再离开我。”
她的眼神一暗,挣扎很久才想环住他的胳膊陡然垂在身侧,淡淡纠正他:“我不是拂柳。”他拉开彼此距离,轻轻替她揭下她面纱,含笑点头:“对,你不是孟拂柳,你只是我苏子陌的妻子。”
我看得云里雾里,转头问阿伞:“同是男人的你,用你男人的心揣摩一下,苏子陌到底听没听明白小狐狸的话啊?”
阿伞托着脑袋摇头:“真是对不住,我用男人的心无法揣摩到他的心思。”
我惊讶:“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梅旋忒有眼力的转移了话题,及时阻住了阿伞对我的咆哮。
当日午后,苏子陌被传进王宫。诺大的一座永德殿,高广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朱冕服倚靠在王座上,一双丹凤眼漫不经心地扫到伏地于大殿中的苏子陌身上,声音懒懒响起:“苏将军可知孤今日传你进殿所谓何事?”
苏子陌依旧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平静答道:“回君上,恕臣愚昧,臣不知。”
高广把玩儿着手里的玉把件儿,听到他的回答,手一顿,扬眉故作惊讶道:“哦?现如今,连苏将军也自称愚昧了?但依孤看来,苏将军就算是愚昧那也只能是是大智若愚呀。能从孤三千弓箭手里将刺客救走,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苏子陌背脊一紧,只一瞬便恢复常态,一个响头叩下,声音冷静又坚定:“臣惶恐,臣二十六年来始终忠于君上,忠于蜀国,不敢有丝毫逆反之心。”
“哦?那既是如此,便是孤冤枉苏将军了?那苏将军可看看是否认得此人纳?”说罢,连击两掌。两名侍卫将一人拖到殿中苏子陌面前。此人显然已被用过刑,浑身上下被打得皮开肉绽,已然找不到一块儿完好的地方,血肉模糊得甚是怕人。他像一滩烂泥般摊在地上,头发脏乱得盖住了脸,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辨明此人是谁。高广抬了抬下巴,其中一个侍卫得令蹲下,将他脏乱的头发掀到一边。我们这才看清,这人竟是苏子陌身边的岩旒!“苏将军,你抬起头来看看,可认得此人纳?”不对,依高广的作风,若是真认定了苏子陌就会直接定他的罪,万不会如此试探。更何况岩旒不比阿让,他是苏子陌在暗中栽培的人。高广不一定识得他。这么说,他其实并没有抓到阿让。他此番试探,也不过是心中存疑罢了。我悬着一颗心观察着苏子陌的反应,心想:他可不千万别失态才好啊!
苏子陌依言抬头看了一眼已被打得不成样子的岩旒,脸上平静得就像摊在他面前的人并非是为他效力多年的好兄弟,只不过是一位事不关己的陌路人而已。
他向缓步走下玉阶的高广叩首,“回君上,臣不认得此人。”因他的表现实在太过淡定从容,高广也不禁有些疑惑:“你当真不认得?”“臣不敢欺瞒君上,臣确实不认得此人。”高广皱了下眉头,随后冷笑道:“既然苏将军不认得,也好。你们两个就把这脏东西拖出去吧。割下他的头颅在城楼上悬挂三日,以儆效尤。”苏子陌听到高广下这道旨意时,依旧淡定自若,情绪上没有半分波动。
高广负手而立,沉着脸俯视着跪在脚下的苏子陌:“昨日之事平息后,蔡鹤上报,说带人赶来救驾时曾与一名武艺不凡的黑衣蒙面人交手,那人虽逃了,但却受了箭伤。”顿了顿,嗤之一笑:“依他所言,那蒙面人的身手确是与苏将军有几分相似啊。你与蔡鹤共事多年,想必他对你的身手应是相当了解。”
“回君上,臣昨晚彻夜陪着夫人,并未离开府中半步…….”高广抬手止住他,“苏将军不必急着辩解,箭伤也非小伤,一个晚上是断断不会痊愈的。你脱下衣裳,孤一看便知。”他示意身旁侍从过去脱下他的衣裳,待见到缠绕在肩头的层层绢布时,高广大怒,指着他厉声道:“苏子陌,你果然是个乱臣贼子!”
“君上息怒,此伤是臣与夫人嬉戏时,不小心弄伤的,并非是…….”
“你还敢狡辩!把他的绢布给孤扯开,孤倒要看看他还有何说辞!”肩头绢布被生生扯断,在场几人全都楞住了,肩膀上哪里有什么伤口,不过是有些泛红而已。高广这下被惊得没了下文,就连苏子陌自己也皱眉不解,他随便扯了个慌,本想今日定是性命难保了,却不想怎的还真叫他给说中了。
他收回疑虑,趁着高广怔愣间又磕了一记响头:“臣不敢期满君上,臣不知蔡大人为何要污蔑臣下,但臣对君上确是赤胆忠心。君上圣明,定会还臣一个清白。”
高广转身踏回玉阶,一撩衣摆复又坐回王座之上。他沉默盯着苏子陌的脊背片刻,轻笑道:“既是赤胆忠心,那便起身吧苏将军。”苏子陌依言站起,垂头静候高广下文。我虽未在当局,也深知大殿内气氛压迫,暗流涌动。苏子陌的境况犹如正在与一位高手下一盘棋,赌注便是他的命。至于能不能绝处逢生,能不能化险为夷,要看他的智谋,当然,也要看他的运气。
殿内沉寂半晌,高广开口:“孤方才听到苏将军说‘夫人’,却不知苏将军是何时娶的亲纳?”
“回君上,方才是臣情急之下失言了。此女是臣儿时玩伴,姓孟,名拂柳。与臣青梅竹马,后因造化弄人与之失散多年,前不久才寻到接回府中。臣本想这两日就启奏君上的,不曾想今日却通过此种方式叫君上知晓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埋头地面,诚挚道:“还望君上成全小臣与此女的婚事。”
高广斜眼看向身侧侍从,只见那侍从唇边露出一丝奸笑,垂下双眼。
他转过头来,缓缓道:“苏将军的事孤也听到过一些。苏将军重情重义,按理说孤应成全了苏将军,只是——”他为难一叹:“只是,前几日云国巫祝前来觐见,言语间提及蜀国有强大的妖息混入。这妖息盛行之处不是别处,正是苏将军的将军府。苏将军应当清楚,云国占卜之术出神入化,且从未有过差错。”
我打了哈欠,愤愤道:“这云国巫祝真是无孔不入啊。借着有几分本事,就总来坏人家的事。”
梅旋托腮看我:“总来坏人家的事?这又是从何说起?”
阿伞灌了口茶,朝我这边使了个眼色:“子隐啊,子隐小时候就是让云国巫祝批过言啊。说她是四海仙灵转世,福泽苍生什么的。”说罢,偏头问我:“是这样讲的吧?”
我有些尴尬:“什么福泽苍生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依我看这云国巫祝都是些江湖骗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瞧的出我哪里有福气了?倒是把自己弄得有家回不得是真的。不过,自己做不成神仙,能遇到神仙也是一桩好事啊。”说完,和阿伞相视一笑。
旁边传来一声脆响。吓得我浑身一抖,赶忙回头。见梅旋维持着握着茶杯的姿势,一脸苍白。
我伸过手去,晃晃她的衣袖:“没事吧,梅旋?有没有划伤手?”
她一脸惊慌未定,捉住我拉着她衣袖的手,颤声问:“阿伞公子方才说云国巫祝为你批言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知她问这个干什么,想了想,还是诚实答道:“算起来,应是在我三岁的时候。”
阿伞惊讶看我:“那这么说,给你批言的那位巫祝极有可能是十三年前死在吴云两国交界处的那位了?”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年纪小,哪里会记得这么清楚。就连这些也是婆婆讲给我的。不过你说,十三年前死的那位巫祝又是怎么回事?”
阿伞摊摊手:“我也是听我爹说的。据说她死得太蹊跷,并未查出死因。咳,许是舌头太长,老天都看不过了,就将她收了。梅旋姑娘,你说是不是啊?”
梅旋的脸色更加难看,猛地站起身:“辰煊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等她走后,我问阿伞:“她怎么失魂落魄的?”
“也许是和云国那群假神仙结过什么梁子吧。”我点点头,觉得他的猜测有几分道理。高广身侧侍从向前走了半步,安慰大殿内急急辩解的苏子陌:“苏将军不必心急。君上亦问了巫祝可有破解之法。”他顿了顿,邪魅一笑:“苏将军可真是时来运转啊!赵国有一位清恵公主,乃是倾国倾城的一位美人儿。公主出生那年,天空出现五彩祥云,赵国禾生双穗,地出甘泉,乃大祥之兆。君上意欲将公主许配给苏将军,一来可以破解巫祝的批言,让苏将军共享娥皇女英。二来也可让赵蜀两国百年交好,岂不两全其美?”
苏子陌听后脸色青白,“臣……”
侍从不等苏子陌话出口,扬声逼问:“苏将军难不成不是真心想娶孟姑娘?还是——想弃我国安危于不顾?”我摇摇头,那小人既能这样问,八成是高广默许的。既然是君王的意思,就容不得他说个‘不’字。他一时无法铲除苏子陌,也要想尽法子给他找点儿不痛快,看来苏子陌日后的日子也是难熬啊。
苏子陌苍白着脸,伏地叩首,艰难道:“臣,谢恩。”
侍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奸笑着对高广道:“君上放心,这下苏将军可有得愁了。百姓们一直说他是难得一见的痴情男儿,却不想也是个贪慕虚荣的人。”
高广舒心一笑:“还是你出的主意好,知道编出个云国巫祝来吓吓他。”
侍从垂首:“能为君上尽心,是奴才的福分。”
苏子陌出了永德殿,跨上他的蹑影一路奔出王宫。时候还早,他在街市买了两坛子酒,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独自灌酒。这一日里,他失去了君主对他的信任,失去了一路相伴的兄弟,还要被迫娶他不爱的女人。这种遭遇,我一个看客都觉得无法承受,何况他身在局中。原本想着他会在此处吹上一夜冷风,灌一夜烈酒,却不想天际霞光初现,他便策马而返。
他在街头一处摊面前勒紧了缰绳。我总觉得今日天色有些莫名熟悉,待看到那个过分市侩的摊面小哥时,才惊觉这不正是我们来蜀国的那一日嘛!他伸手拿过里面的那支梨花白玉簪,付了钱,将其小心揣在袖子里,驾马回府。我想到他临出门时,老管事在他身边小声说的话。心头有些酸涩。
他回到府中时,神色亦如往常淡然。我暗想:这个人的心底难不成装了一口深井?不然,怎能做到这般波澜不惊,泰然自若呢。老管家迎出来,牵过蹑影,并告诉他府里来了客人,正在八角亭内与夫人见面。
他颔首,向八角亭缓步走去。此时八角亭内,正如我先前经历的那般。白玉笛跪在一片碎瓷中,鲜血逐层漫过她雪白衣料,她无暇理睬,只顾望着立于她身前的辰煊诉说着她的心愿。
苏子陌没有再上前,隐在了一座假山后,静静将她瞧着。那些话一字一字的传入他的耳中。那些他不愿承认的事情,终是从她的口中得到了证实。再没什么理由可以用来蒙骗自己。他终于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人,她甚至连凡人都算不得。她不过是一只千年白狐,为了避难才来到蜀国。梨花白玉簪刺破了手掌,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的落下,染红了铺就的细细白雪。彼时,我正为小狐狸膝盖处的伤担心,没有注意到辰煊轻飘飘扫到假山后的目光。难怪他当初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此后一月,我们在长青街的龙福客栈里过起了闲适日子。而他们二人就像一对普通的夫妻般生活着。品茗、弹琴、写字,好不惬意。苏子陌亲手为她挽了发髻,用那支色泽上好的梨花白玉簪别住,更显得她妩媚动人。两人各自怀着心事,不相诉,亦不相问。
一月后,高广下令苏子陌迎娶赵国清恵公主,连带着孟拂柳在同一天过门。这桩事终是传进了白玉笛的耳朵里,是无论如何再也隐瞒不了。
大婚当夜,白玉笛失踪了。小桃儿四处找到找不见她,跑到苏子陌跟前跪下,哭得梨花带雨。那时候,丫头们正给苏子陌穿上大红喜袍,他本就长得英俊,穿上喜袍后,在烛火掩映下,更觉风流倜傥。
小桃儿抽抽搭搭半天才讲话说完整,他听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惊怒,亦不烦乱,只淡淡对跪在地上的小桃儿说:“走了便走了吧。把眼泪擦干。去前厅看看还有要什么准备的。”小桃儿跪在地上傻了片刻,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很是可爱。最终,扁着嘴不大情愿的站起身挪动了脚步。
离吉时还差一个时辰时,他穿着大红喜服,迎着月色,漫步到后院。蹑影趴在地上休息,蹄子埋进雪里半截。见他走来,嘶鸣一声立起。他含笑拍拍它的头,轻轻捋着它背上皮毛。它用头蹭着他的手,状似安慰。他仰起头看着在枯树间流露的月色,像是在对蹑影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她离开是对的,是不是?”夜色凄凉,无人回答他,唯有寒风怒吼。
白玉笛背着包袱走出王府时,基本上是一步三回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他不顾一切的冲出来找她,若是那样,她也就可以不顾一切的随他浪迹天涯。可是直到她走到城门口,也听不见蹑影的马蹄声。她回头遥遥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府,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执拗得不让它们掉下来,用力睁了睁眼睛,拽拽肩头背着的包袱,转头迈开步子。
公主的轿辇就在此时经过,红色的纱幔垂下,被风掀起一角,我看到轿子里面的女子凤冠霞帔,朱红色的唇瓣微微抿着。高广身边的侍从没有说错,她的的确确是位难得的美人。
轿辇与白玉笛擦身而过,她蓦然顿住脚步。冷冷的夜色里,她的发丝被寒风吹起,背影说不出的孤单寂寥。
吉时到,苏府里的仆从大力敲击着铜锣。丫头老妈子的娇笑声,小儿的嬉闹声,官员们的道贺声,声声不绝于耳。整座王府,欢喜得难以言喻。苏子陌容色淡淡的走进礼堂,看着对面遮着红纱的美娇娘也提不起来什么精神。
“一拜天地!”一对新人弯腰行礼。倏地,一道白影闯入,白玉笛清冷绝世的容颜跃进苏子陌的眼中。他惊喜看她。刚向她迈出半步,对面的新娘突然手上蓄起一道红光,趁苏子陌不备向他背后发难。
后来我问了辰煊才知晓,这女子根本不是清恵公主,清恵公主早在临行前一天便服毒自尽了。因她爱上的那名侍卫被她父王处死了。坐在轿子里的是那日与白玉笛交过手,扬言要白玉笛抱憾终生的那只兔子精。只是下意识地,玉笛脱手飞出,准确无误地插进了清恵公主的心口,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尖叫。一缕红烟自她体内飘然而出。苏子陌眉头一皱,上前几步,抽出一个来客的佩剑便向白玉笛腰侧刺去。顷刻间,鲜血染透了她的白衣。她不可置信看他。他脸色难看之极,一把抽出插在她身体里的长剑,将其摔在地上,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她,冷冷吩咐:“将这个毒妇押进地牢里,明日一早交给君上处置。”他跑过去抱起没了生气的清恵公主一步一步走向卧房。
夜半时,他让老管事和小桃儿将她从地牢里带了出来。苏子陌看见她没有自动愈合的伤口,紧锁了眉头。她心里盘算的那点事其实不难揣摩。若是今日,她在众人面前自行愈合了伤口,那便是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凡人。此后和苏子陌便再无可能。落到这步田地,她还在巴望着和苏子陌在一起。真是个傻姑娘!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苏子陌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眼中尽是冷意,那股冷意似乎比迎面吹来的寒风还要刺骨:“你走吧。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你我今日恩断义绝。自此以后,不准你出现在蜀赵两国的领土。”
她剧烈的咳嗽,仰头看着他,眼中泛起一层泪花,艰难道:“你让我走?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子陌躲开她迫人视线,偏头看向别处,沉声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我哪里还敢要你。”
“我做出的事情我会承担,只要……”
“不必了。”他扬手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说出令人心碎的话:“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你不是孟拂柳,对吗?”
她脸色愈加苍白,颤着唇:“我……”
“我要找的人是孟拂柳,我爱的人是孟拂柳。至于你是谁,与我无关。你我既相识一场,我便不能看着你死。你还是走吧。”他迅速背过身,不耐烦地摆摆手。
她跄踉着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顺着脸颊留下两行清泪:“原来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你保重。”
她捂着腰侧伤口缓缓转过身,狼狈地一步一步朝前走。小桃儿试图搀扶她,被她淡淡甩开。小丫头红了眼眶,慌忙跪下,不住向苏子陌磕头:“将军原谅夫人吧,原谅夫人吧。夫人伤得这么重,如何能独自离开呢?小桃儿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周管事咬咬牙,也弯着老身跪了下来:“老骨头也替夫人求求将军了。”两位忠心的奴仆双双跪在冰雪里,替这位不过相识几月的夫人求着他们的主子。
“你等等。”苏子陌的声音在寒夜里低沉响起。她止住脚步,抹了一把眼泪,惊喜回头。迎面飞来一个细长物件,她伸手下意识地接住。
“你的玉笛。”说罢,再不愿与她多做纠缠,抬步离开。任周管事他们在身后再怎么呼喊也不肯回头。她怔怔握着那支玉笛,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半晌,指骨用力握紧玉笛,眼泪再次覆上先前泪痕。
白玉笛万念俱灰地离开了苏府。次日一早,拖着一身伤痕来到长青街的龙福客栈,在后院里找到了正在闲闲喝茶的辰煊。正如我所知道的,她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她在红尘中的这段恩怨情仇。然而,
我不知道的一面是苏子陌在天不亮时,带着一具罩着白布的尸体,跪在永德殿外,面对着紧闭的厚重殿门,朗声道:“罪臣带着毒妇的尸体特来向君上请罪!”无人回应。苏子陌在寒风里足足跪了有大半日,紧闭的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高广站在殿门内,脸色阴沉的睥睨着他。
身后小人会意,走下石阶,捏着鼻子撩起白布一角,见里面的女子已被毁去面容,腰侧亦有一道极深的剑伤。站在高广身后的一名官员也跟着下了石阶,探头瞧了女子伤口一眼,回身跪下启奏道:“回君上,正是这名女子。虽然苏将军在盛怒之下毁去了此女的容颜,但小人的这把青破剑是祖传的。打造这把剑时刀匠在剑身上下了不少功夫,留下的伤口旁的剑是断断效仿不来的。”高广立于原地沉吟片刻,而后,只命人留下了孟拂柳的尸体,便叫苏子陌回去了。
隔日,高广命人将清恵公主厚葬,又命人从孟拂柳的尸体上割下头颅连带着几箱奇珍异宝一并送去给赵国君主,意图安抚。赵国君主懦弱胆小,不敢怨言。只在看见女子头颅时,命人拉上来一匹半人高的狼犬,血盆大口张开将头颅一口吞进。可见其恨之入骨。
依高广的行事作风,竟肯如此大费周章地保住苏子陌,其中必有隐情。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苏子陌便接到高广旨意,命他率领一万兵马攻打百鬼山。这百鬼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蜀国的上一代君主高拓曾派人几度攻打百鬼山,皆无功而返。就是因为此山道路太过诡异多变,且山中人擅长布阵用毒。进山之人尽数被困在山中,无一生还。
苏子陌率众出发时,高广站在城楼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扬声道:“许万陵。”
“臣在。”
“孤命你暗中监视苏子陌。若是他身葬百鬼山,那便罢了。若是他攻下了——”顿了顿,嘴角勾起莫测笑意:“那也定是赔上性命攻下的。”眼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子“许将军,孤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地上男子神情一凛,垂首道:“臣……明白。”
天色一派绛紫,抬眼瞧着似是又要有一场飘雪。我将手中拎的包裹提到怀中收紧,低头加快脚下步伐。“浮生溯回”将画面定格在了苏子陌前去攻打百鬼山的那一日。半月过去了,还是不见它有任何变化。真是让人烦闷。
自打前两日小痕回来,我的日子忽又变得难熬起来。若不是这姑娘整日里缠着阿伞不放,我何苦在这大冷天里独自上街采买。好在她对我还不算太过刻薄,在我临出门前丢了袋银子给我。没让我自己掏腰包,总算她还有点良心。
辰煊说他已得知下一颗精元的所在,明日我们即可出发。也不知我买的这些东西够不够顶这一路所需呢?
寒风抖起挂在肩头的披风,贩卖物件儿的小哥儿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了整条街巷。听着孩子们欢快的嬉闹声,我不觉驻足回望,想想就要离开这繁华一都,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虽然高广生性多疑,暴戾恣睢,加之他对苏子陌百般刁难,站在苏将军这边的我自然对他多有厌恶。但不可否认的是,蜀国在他的统治下的确愈发强盛。这样想来,吴国在此处上就着实无法与蜀国相较。李昊虽宽和,但亦有他怯懦一面,行事太过优柔寡断,才总会令他国有隙可乘。若他再这般下去,并非我小瞧了自己的国家,照高广的野心,难保战火不会烧到吴国。到时候,怕是和上十回亲也挽回不了局面了。我想事情正想得出神,对从身后伸来的暗手丝毫没有防备。
待我反应过来时,嘴巴早已被人死死捂住,半拖着拐进了身侧巷同,无论我再怎么挣扎也不顶用了。只此一瞬冷汗已浸透里衣。此时脑中一片混沌,唯存有一个想法:若我就这么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小痕。
觉出捂着我的手一顿,眼珠滴溜一转,见四周空无一人,心中愈加恐慌起来,一味奋力挣扎。
“姑娘莫怕,是我,苏子陌。”我一怔,眼睛蓦然睁大。苏子陌?他不是还在百鬼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见我情绪稍有平复,手上放缓了力道,低沉道:“苏某并非有意冒犯姑娘,只因身份尴尬,此番实乃无奈之举。若姑娘保证不喊叫出声,我便放开姑娘。”我听后,胡乱点了下头。
他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向后退开。我大口喘着气,回转过身。他看着我,一把拉下那块用来蒙面的黑巾。
“你……”我看着他过分瘦削的脸,满身的伤痕,一时惊的没了下文。看他这副颓败样子,哪里还瞧得出半点昔日风采?想是这百鬼山的确如传闻所说是个诡谲之地,就连蜀国赫赫有名的战将也被打击得如此颓败,当真不容小觑。
他冲我抱了抱拳,急切道:“敢问姑娘,我夫人她可曾来找过姑娘?”
我想我应该明白他问的人是谁,但还是故作不知,道:“你说的是……”
他一时语塞,眼中漫过悲凉神色,片刻后,还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回答我:“玉笛,白玉笛。”我看着他,并没有答话。
他继续道:“不瞒姑娘,昔日姑娘与令师登门鄙府,令师与苏某夫人说的一番话,苏某全都听见了。”令师?我心中诧异,即刻明白过来,他一定是听到白玉笛称辰煊师父,才会误以为我也是辰煊的徒弟。我想到自己跪在地上,摇着个狐狸尾巴,毕恭毕敬地喊辰煊师父的景象,不禁轻笑出声。
他一愣,小心问道:“姑娘这是……”我讪讪冲他摆手道:“无事无事。”
我看着他,缓缓敛起嘴角笑容:“你说的不错,白玉笛从你那离开后,的确来龙福客栈找过我们。”
他眼睛陡然明亮起来,“那她......”
“她走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我心中有一丝迟疑,但还是狠心道:“她走的时候固然伤心,但我瞧得出,她心中已有了盘算。你既知道她非我族类,就理应明白你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结果可言。她去的地方你永远也无法触及,而她留在这里也并不快活。在你二人的情爱纠葛上,苏将军,我知道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从怀中摸出那支被我用绢帕仔细包好的梨花白玉簪,递还给他:“她临走时,曾把这支簪子托付于我,说是我日后若有幸能见到你,便把它交还给你。”
我见他并不伸手接过,叹了口气走上前,将簪子塞到他手里:“我这几日还在犯愁,不知该如何将它物归原主。能在这里见到你,也好。你拿上这支簪子赶快离开吧。看你这一身装扮,又将我带到这人烟稀少的地方,想必身上麻烦不小。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说罢正欲抬步离开,一个身影却不知从何处而降,稳稳立在苏子陌身后,低声劝道:“公子,这位姑娘说的对。高广为人奸诈,若是知道公子没有葬身百鬼山,定会布下天罗地网逮捕咱们。蜀国已是不能停留之地,咱们还是快走。”
我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低呼道:“阿让?!”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他讶异抬头:“我与姑娘并不相识,姑娘怎么会认得我?”
我身子一震,急中生智道:“曾经听苏夫人提起过。”他默默点了下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苏子陌垂眸看着手中发簪,半晌,五指一收,捏紧簪子,摇头道:“我还要再回一趟苏府。阿让,你先走。”
阿让张口欲言。我心中一凛,赶在他前面低声喝道:“你还回去做什么?!苏府现下最是去不得,若是让高广知晓你还活着,首要派兵严守的便是苏府。你若是想救府中众人,我看你也不必多此一举了。高广是什么样的人,你应比我明白。你前去攻打百鬼山之日,就该料到府中众人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他眼中泛起一层水雾,握紧双拳。我惊觉自己话说得有些重了,心中歉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抬头看我,对我诚挚抱拳道:“多谢姑娘相劝之言。只是,自古以来君让臣死,臣便没有不死之理。不瞒姑娘,自打我决心营救世子珩的那一日起,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只是临死之前,尚有一事不能释怀。做完这件事,苏某此生便了无遗憾了。”
我看着他一脸坚定神情,知道无论再说些什么也无法使他回心转意。婆婆说得对,人各有命,到底他的命还是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我向他抱了抱拳,郑重道:“苏将军心中既已有了打算,子隐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苏将军万事小心,子隐告辞。”
“多谢。”
次日一早,我们五人踩着地面上堆积的厚厚白雪,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了龙福客栈。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昨日见到了苏子陌,我想,依苏子陌现在的处境,他的行踪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抬手伸向半空,看着雪花旋转进手掌,又在掌心迅速被融化,心仿佛也变的格外澄澈平静。
迎面走来两个身着粗布麻衣的老百姓,搓着手低语交谈着。其中一人道:“你有没有听到昨日从苏府传来的箭声?”
另一人哈着气,瞪着眼睛道:“怎能听不到?那动静,少说也得有上百支箭纳!可怜苏将军这么年轻就死了。我听我兄长说,他是亲眼看见苏将军被万箭穿心的!”
我心里一咯噔,转身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听说苏将军是从百鬼山逃回来的?百鬼山不是被攻下了吗?他怎么还逃了回来?逃都逃了,怎么还回了苏府呢?”
“这官场上的事儿,咱们哪里晓得。不过我听我兄长说,苏将军临死前手里还死死握着一副画。”
“画?画的什么?”
“他站的远,只隐约看到是个女子的画像。”
“哈哈哈,那些个酸书生怎么说的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咱们这位将军,当真是个风流将军纳。哈哈哈…….”
“哎,祸水呦,祸水呦。”
鞋子陷进积雪里,没有再继续抬起。脑中浮现出昔日景象。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公子握着白衣女子拿着毛笔的手在画卷上潇洒提字。
我犹记得虽是冬日,那日的天色却很好。有冬日暖阳溜进镂花窗,将他们二人的笑容晕染得有些不大真实。他这个人,前半生金戈铁马,蹉跎岁月中唯有血染战甲、尸身白骨。那段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被悉数挨过,剩下的这半生却只想牵着她的手漫过浮华喧嚣,看一场乱世红飞。叹只叹造化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声欷歔。
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我回头:“辰煊?”他颔首,眼神清明的像极了这一场落雪:“走吧,大家都在等你。”我点头,跟在他后面默默向前走去。
蓦地,从远处传来一声狐鸣,声音绵长悠远,闻似哀泣。我们五个身子一震,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定定立于风雪中,抬眼望着远方被细雪包围的丛云山,静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