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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挥剑斩情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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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挥剑斩情丝(二)
此后几日,白玉笛照例在苏府过着她的清悠日子。八角亭也依旧是她的消遣之地。只不过,除了赏月、吹笛外,她让小桃儿给她寻来了笔墨纸砚,亦时常坐在石凳上鬼画桃符。
她握笔的姿势别扭的紧,我睁大眼睛瞧了半天也瞧不出她想画又或者想写什么。
一日,她画得气急败坏,把笔往石桌上狠狠一撂,瞪着纸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半晌,微微偏了头,瞧着立于一侧拽着发辫,拉长脖子往石桌上瞥的小桃儿,难得的,半是羞涩半是商量的道:“不然,你来教我吧?”
小桃儿往四周看了一圈,见四周没人,才意识道方才白玉笛的那句话是对她说的。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道:“夫人,您就饶了小桃儿吧。小桃儿哪有这么好命习得这些啊。它们认得小桃儿,小桃儿可不认得它们啊。”
她蹙了眉头看她,疑惑道:“前些日子,你同我解释‘玉雨院’的牌匾时,不是解释得很好么?”
小桃儿红着脸急急辩解:“我的好夫人,那哪儿能是小桃儿说的,那分明是将军说的啊,小桃儿不过就是在给夫人转述将军的话罢了。”语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表忠心道:“夫人,您就是借小桃儿几个胆子,小桃儿也不敢瞒您啊。”
她垂眼看她,叹气道:“我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你怎么动不动就跪?不会便不会罢,起来下去歇着吧。”小桃儿依言慢吞吞的站起来,走两步回头看看她,又走两步回头看看她,待头撞到柱子上吃了疼,才吐吐舌头,乖乖离开了。
一阵凛冽寒风穿过,卷走了石桌上那张被她搅得乌七八糟的纸张,劲力之大,让人一时不能望到它的落脚之处。
白玉笛霍然起身,在我张大嘴巴的同时飞身而出,素衣悬在半空之中猎猎作响,寒鸦惊叫一声飞速躲开,从广袖里探出的手指本已抓到了纸张一角,却不知为何又轻易松了手。一瞬的迟疑,柔软的纸张弯过她的手指,借着一股风力擦着她的面纱向后飘去。
她眸光一暗,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冰封的湖面上。看着无尽苍穹里越飘越远的薄纸,静默良久。
落日残霞笼在冰湖上,自有一种难言之美,但我们知道这点微薄暖意不足以化开冰封长久的湖面。就像她的心,被尘封的太久,又岂能轻易消融?
而让她彻底摆脱灵魂枷锁,愿意放弃一切,与他在繁扰的人世里颠沛流离,彼此安慰,下定这样的美好决定还要归功于七日后的那场蜀国事变。
事变当夜,一直跟在苏子陌身边的小跟班强行压抑住内心焦急,立于他门前低低唤道:“公子。”
此时,苏子陌正穿着白色寝衣,外面罩了件墨绿云纹披风,借着两盏晕黄烛火,伏案看书。听到门外喊声,自书卷里缓缓抬起头,声音透着难掩的疲惫:“进来。”
小跟班进来后,迅速掩上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案前,垂首道:“公子,林江差人来报,君上今夜命许万陵在城楼上布了三千弓箭手,他猜测来人可能是......”顿了顿,“可能是前世子高珩。”
苏子陌随手将书卷一扔,倚靠在紫檀木椅上,懒懒的闭了闭眼:“阿让,这一天还是来了。”
阿让沉沉应道:“是。”
他抬手轻轻揉着额角,眉头却不自然地蹙了起来,似是回忆一段难言过往:“十年来,我暗地里派了这么多人去寻他,都没个音讯。此番他重踏故土,看样子,是一直不曾断了夺回王位的念头。阿让,我从未忘记义父临终前的嘱托。”
阿让眼里泛起一层水雾:“昔日老将军为了护住公子,让公子将他的计划告知君上,以博得君上信任留下性命。老将军此番可谓用心良苦。”
他缓缓摇头,苦笑一声:“义父的确是为了让我博得君上的信任,也确是良苦用心。但却不是为了保全我。那时大势所趋,王座已为高广囊中之物,他深知再无力扭转乾坤。若硬要以卵击石,定是一丝希望也无。于是想到了这个法子,让我假意投诚高广,他再秘密护送世子珩出城。义父料定世子珩不会放弃王位,也知晓他的心计绝非高广对手。才会想着让我留住性命,在适当之时救他一命。就当是替他还了先王对他的恩情。”
阿让震惊看他“怎么会是这样?那公子这些年背下的骂名,岂不是,岂不是……”
他淡然一笑:“那又有什么,骂名、功勋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终归,是我欠了义父一份恩情。这么多年浮浮沉沉,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他睁开眼睛,烛火映得他恍如朗星般的双眸分外柔和:“我一直在等这个时机,还了这份恩情,我便再也不欠谁的了。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想上交兵权,带着拂柳归隐山林。那样的日子虽然清苦些,倒也自在安乐。”
阿让抬起衣袖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公子去哪里,阿让就去哪里,阿让一生一世都追随公子。”
他起身绕过椅子,拍拍他的肩:“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什么事都还没做,现下说这些委实还早。你现在去联络岩旒他们,我换好衣服就去与你们会合。”阿让点头应声退下。
苏子陌带着众人赶到康宁门时,千百支箭犹如暴雨般自城楼上洒下。幸好,他久经战场,豫都的地形又烂熟于心,很快便发现了他要找的人——蜀国前世子高珩。
此人一袭黑衣,蒙着面,头戴一方宽大斗笠,正急速挥动着手中长剑奋力抵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箭矢。
苏子陌和阿让率领着一半人去搭救高珩,岩旒则率领着另一半人手握弓箭,开始反击。苏子陌的剑在冰冷的夜色里挥得又快又准,随着箭剑发出的“叮叮”碰撞声,不消片刻便到了高珩身边。
他与高珩背靠着背,一边迎着飞来的利箭,一边沉声道:“跟我走。”
高珩挥动着长剑,蹙眉哑声道:“阁下是谁?为何救我?”
“是友非敌。此地不宜久留,世子跟紧我,我带您出城。”
高珩听他称自己为世子,似又想到此人带着一众人马暗夜前来,必是有心相救。便不再追问,只哑声道:“你不必管我,先去救我两个徒儿。”
“我的人撑不了多久,蔡鹤应该很快就赶到。还是世子先随我走。”
“我的一个女徒儿着一身白衣,受了伤,还望阁下务必护她出城。”随后背部一冷,高珩已渐渐离开他。
苏子陌见他这般冥顽不灵,半是责备半是焦急地大喝一声:“世子!”语闭,高珩和苏子陌后肩各中一箭。
“公子!”借着箭雨转小,阿让正缓缓靠近这里,看来岩旒这帮人也不是吃素的,有几分能耐。
“寻个空隙,护世子出城。”
“是。”
苏子陌眉头紧锁,挥着剑向后撤去。待看到高珩的女徒儿时,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因为这个一袭白衣,蒙着面的女子,无论是露在外面紧闭的眉眼,还是周身散发出的清冷气质都实在太像白玉笛。很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看到一个同自己所爱的人长得很像的人,倘若够不到喜爱的程度,但至少不会厌恶,最不济也应该是心里一颤,有点儿惊讶。
抱着她的师兄,摇晃着她的身体,大声呼喊:“阿若,阿若!”我看着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箭矢很难射到,的确是个不错的死角。高珩为他这两个徒儿倒是寻了块好地方。猛然看见这女子面纱上残留的血迹以及隐在面纱后面红肿艳丽的嘴唇上的一个几不可闻的小伤口,灵台一亮,什么都明白了。看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苏子陌似也想到了这点,探过她的脉后,叹了口气,对着她师兄道:“只是昏了过去。你抱着她跟紧我,我带你们出城。”
苏子陌护着他们二人出城这桩事,猜也能猜到并不容易。其间恰碰见蔡鹤率了人马赶来救援,抵挡间又在腰侧吃了一箭。不过,苏子陌也算是个百年难遇的虎将了,大将军不是白当的。历经重重拼杀,还是依言护他二人出了城。
城外三里处早已备了一架马车。来回踱着步子的毛头小子,见有来人,“刷”地一声自腰侧抽出剑来,粗着嗓子问道:“来者何人?”
苏子陌咳了一阵,有气无力道:“阿澈,是我。”
“公子?”那被称作阿澈的小子一听是苏子陌的声音,欣喜极了,将长剑仍在地上,便
奔了过来。苏子陌一个跄踉,他赶忙扶住他,看见手中沾的鲜血,惊恐道:“公子您,您受伤了?车里有药,阿澈先给您止血上药。”
苏子陌按住他的手,摇头道:“不妨事的。此地不宜久留,你带着他们二人速离开这里。”“可公子您的伤……”
“不妨事。”又转头对高珩的徒弟道:“苏某只能送二位到这里了。阿澈自小跟着我,功夫不弱,会送二位到安全的地方。”
他将阿若抱上车后,对苏子陌抱拳道:“多谢苏公子搭救,陵玉今日若有幸能留住性命,来日定报答公子救命之恩。只是,我师父他…….”
“你师父阿让和岩旒他们定会尽力相救。你们快走,别辜负你师父一番苦心。”
陵玉微一沉吟,再次抱拳道:“苏公子保重,陵玉告辞!”
苏子陌亦抱拳回敬:“保重!”陵玉转身上了车。阿澈跨上马,担忧的看了一眼苏子陌。苏子陌冲他点点头,他咬着牙一甩缰绳,马儿在寒夜里嘶鸣奔去。
马车渐渐淡出眼帘,他抬手将两处剑身折断,眉心一皱,汗水汇成珠子大滴大滴的落下。他撑着身子虚浮着脚步向回走。借着不太明亮的月色,我看到他的半身黑衣被血浸了个透。他此番,伤得不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