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天涯》小斑马

32、情是久长时（二）

　　白玉笛过府后，被安置在玉雨院。
　　小桃儿给她引路时，抿嘴偷笑：“将军真是疼爱夫人纳。整座将军府，就属这玉雨院最得将军欢心了。”她跟在小桃儿后面走着，露在外面的双眸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院内景致，指间缠了一缕青丝有意无意地转弄着。
　　小丫头没听见她好奇发问，以为她跟丢了，猛地回头，见她仍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当下释然，继续道：“这玉雨院的牌匾是将军亲自提的。因将军喜欢梨花，赞它的刚柔并济，高洁之质。”而后又扁扁嘴，遗憾道：“可传闻梨花隐有离别之意，用‘梨’字多少有些不吉利，所以将军只好退而求其次，定下了它的别名‘玉雨’作为院名。”
　　她指着院中立着的排排枯树：“夫人您可别看现在这些梨树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等到了春天，天儿暖和了，玉雨院千万白梨开在枝头时，那可真叫一个美纳！”她将手中包袱往怀里揽了揽，喜滋滋道：“不仅美，还香哩。隔着八丈远都能闻见咱们这儿的香气！到那时啊，小桃儿给您在这院子里置个秋千，再配上一壶梅子酒，那可真是比神仙还快活呢！”她说完，抱着怀里的东西蹦跳地进了屋。
　　白玉笛没有急着跟上去，看着小丫头欢喜的背影渐渐淡出眼帘，她缓步移到一颗梨树下，手指轻抚上苍老树干，目光幽幽。
　　此后几日，苏子陌夙兴夜寐，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这位迎进府中的新夫人。至于苏子陌是否来玉雨院，于白玉笛而言着实无关紧要。因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过门后一心盼着夫君多加记挂。她是丛云山中拥有千年精元的九尾白狐，独来独往的早已成了习惯，来到他府上无非是想这个地方落脚。等风头一过，势必要再回到丛云山中修行。
　　刚来到蜀国时，她觉得街面上贩卖的东西很有意思，只是误打误撞的被骗去了满春院，之后又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人人艳羡的将军府，让她都没来得及好好转上一转。
　　今日看天色不错，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前脚刚踏出门槛，后面就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五六个人跟在她后面。
　　她转身，蹙眉疑惑：“你们跟着我做什么？”为首之人低头恭谨回道：“将军交代过，夫人出行时需派人跟随保护。”
　　她看着站在她面前表情严肃的几人，声音上扬：“保护？”旋即缓缓摇头，道：“我不需要保护。你们别跟着了。”语毕转身向前走了几步，还未出府便又顿住，蓦地回头冷冷道：“我不是说了别跟着我。”
　　几人齐齐跪下，单膝着地，为首那人将头压得更低：“将军交代的事情，属下莫敢不从，还望夫人原谅。”
　　她怔怔看着跪在她身前的几人，半晌，隐在面纱下的薄唇轻叹出口气，抬步按原路折返。跪在地上的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随后一股脑儿地爬起来跟上她的脚步。
　　自此以后，白玉笛没有再试图出府。就像周管事同我们说的那样，她日日待在八角亭里看风景。其实八角亭的风景笼统不过几处，看久了也没什么新鲜感，大多时候她都是借由吹笛来打发时间，等到天色稍暗就回房休息。
　　今日不知怎么，天空换了几番颜色，直至寒月在黑夜里勾出淡白薄影，也不见她有回去的意思。
　　四面湖水已成冰封姿态，夜间寒风尤甚，一双黑靴履陷在湖岸积雪中发出嘎吱闷响。
　　我好奇偏头，顺着鞋履向上看，见正是多日不见的苏子陌不知何时出现在枯树旁，身后站着的还是那个我们熟知的有些憨憨的小跟班。
　　我从他那双灿若朗星的眼中瞧见八角亭里的孤傲身影。此时她正独自站在亭中吹着玉笛，一身素衣，柔纱掩面，露在外面的双眸淡漠遥远。
　　笛声低回在浓重夜色里，带着几分寂寞悲伤。
　　我不能从白玉笛的音律中领会她的心境，因我在乐理上着实没有什么造诣。世间万千曲目，数人吹弹，但于我而言不过分为两种：能听，不能听。
　　至于我如何得知她的笛音略带伤感，那是从苏子陌望着她的眼神中看到的。
　　他眼中流露的那种难掩的怜爱之情还有隐隐夹杂着的几分惺惺相惜之感，让我认为他在这一瞬间爱上了白玉笛。
　　不是他许下承诺的孟拂柳，是白玉笛。
　　是那个外冷心热，孤单寂寞的白玉笛。
　　我知道他们二人的结局，即便不知道论猜也能猜出，一个是久居深山的九尾白狐，一个是傲笑红尘的乱世英雄，这样的结合有违于伦理，不耻于世俗，难容于天地。
　　茫茫夜色中，隔着一池封冻湖水，他看着她的目光缱绻温柔。抛开其他，至少在此刻，我很期待他们能够心意相通。
　　身后的小跟班望了望天，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公子……”被他抬手制止，“你先回去。”
　　小跟班看似不大情愿：“这…….”
　　“先回去。”声音透着威严。
　　“…….是。”
　　或许是吹得有些乏了，她将玉笛系回腰际，走出了八角亭。
　　他在她身后默默跟随，相隔有六七步远，常理来讲是跟踪人的最好距离。
　　明明是存了名义的夫妻，还偏要搞出这种套路，我好笑着看他们二人。笑后心中不禁暗暗称奇：难道苏子陌的武艺竟然精湛到了如此地步，竟连法术如此高强的白玉笛都无法察觉？正疑惑间，见白玉笛拐进了玉雨院，苏子陌立于院外目送着她。
　　她手放在房门上，却迟迟没有动静。苏子陌见她久不进门，也有些纳闷，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她却出人意料地猛然转身，我心中一紧，电光火石间，苏子陌一个闪身躲到了院外石景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被她瞧见。
　　她眼中漫过狡黠之色，转身，轻轻叩门。
　　听到合门的声音，躲在石景后的苏子陌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望了一眼天际，弯了唇角。
　　一连几日，这俩人都上演相同戏路。先是苏子陌躲在岸边听她吹笛，然后等到白玉笛累了回去，他便跟在她身后一路默默相随，最后她推门而入，他再心满意足地踏雪而归。
　　其间，被周管事撞见过一回，由于当时周老伯所在地方比较尴尬，他悄悄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声张。待处境安全后，周老伯陪他回去，他低低嘱咐道：“若日后夫人出府，便不必派人跟着了。”
　　他回到卧房，换下衣服却还不想入睡，扬声唤了个小丫头进来又点燃了一盏灯。走到书案前选了一支狼毫，笔尖蘸了些墨汁，在纸张上洋洒起来。
　　我看着他含笑的俊颜，用手肘撞了撞身旁阿伞：“看看他写的什么。”
　　他凑近一些，低低吟道：“细雪红梅，世间几许苍凉。素衣玄月，恍若遗世独立。曲高和寡，轻叹知音难觅。我本狂人，奈何情陷此地。夜色微凉，数日辗转难寐。烛火摇曳，映落一地相思。酒满情溢，遥看伊人窗杦。待卿回首，携看乱世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