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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随风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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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置于其上,手掌轻触,镜面犹如秋日湖泊般泛起层层涟漪,亦静亦动,如梦似幻。然而昔日那段过往也终在一片朦胧恍惚后逐渐清晰起来。
我和阿伞虽是在王宫里长大,稀世珍宝见过不少,但今时今日遇到此等神物,也不禁瞪大眼珠发出一声惊叹。
镜中呈现的景象是十年前的蜀国,不巧那时正逢蜀晋两国交战之际。狂风卷起飞沙走石迷人双眼,转首间已是漫天黄沙。城下战鼓四起,烽火台上狼烟滚滚。
年仅十六岁的将军剑眉星目,神情冷酷,身着玄铁战甲,手持五十斤重的青龙戟,坐下乃是响彻六国的千里名驹——蹑影。此人面容英俊,气宇轩昂,只是顷刻间便已了然,他就是小狐狸口中的夫君,和她有着尘世纠葛的蜀国大将军——苏子陌。
只不过是十年前尚年轻一些的苏子陌。
他身后领着一万精兵皆手持长矛利刃,虽满身血污激昂情绪却不减当初。个个做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此刻就等着首领一声令下,便可径直攻入眼前晋国的重要关隘——浸阳关。
眼风一扫,见阿伞正对着镜中苏子陌坐下的这匹百年难遇的良驹垂涎三尺。这也难怪他起了贪念,六国之中又有哪个好儿郎不渴求得到这匹蹑影?不过是这好马儿性子刚烈,寻常人很难驯服罢了。真不知道苏将军用了什么办法才收服了它,让它这般乖顺忠诚的同他在战场上一起浴血搏杀,攻城略地。
北风呼啸,黄沙弥漫,场中一片庄严肃穆。两班人马在关前对峙,看起来没有一方有退让之意。
阿伞同我解释说敌方为首的将领乃是晋国的老将军魏忠仁,前前后后打了不下三十几场胜仗,是晋国的肱骨之臣。只可惜晋国这朝君主却是个不争气的,轻文武,重宦官,现如今的晋国被他搞得外强中干,里里外外全凭这几个老臣在支撑,也难怪蜀王高广会盯上这块肥肉。可不就是谁下手快谁就多捞一块儿好地。
我点点头,赞同道:“天下之大统共不过分为七处,赵、宋、云、蜀、晋、吴、羌。自然各国都想将他国领土据为己有。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喽。更何况晋国还摊上这么个主子,白白给了高广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我心头一转,看着他道:“不过阿伞,你是何时懂得这么多的?”
他脸上顿时显出尴尬之色,不敢抬眼看我。我立即恍觉:“好你个阿伞,是不是你背着我和顾明轩研究战史了?!”
他打着哈哈道:“也不是背着你,嘿嘿,木婆她不是不准你谈论这些吗?那日在课堂上我见顾明轩做了一篇《长陵赋》,下课后就同他闲聊了几句。没想到这一谈,就没止住。嘿嘿嘿,你也知道,我们这做男儿的就这么点儿乐趣,嘿嘿嘿嘿嘿……”
我狠狠推了他一把,怒道:“你滚吧!”
他嬉皮笑脸地又爬了回来,摸摸鼻子,不敢再言语。为了满足好奇心,我决定暂时不同他计较。
镜中魏忠仁驾马向前行了几步,大刀一挥,喝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蜀国难不成是没人了?!竟派你这毛儿还没长全的娃子来迎战老夫!老夫劝你还是带着身后将士速速撤回,莫不要让这一万精兵陪你枉送了性命!”
苏子陌亦驱使着蹑影向前踏出几步,神色平静如常,并没有因魏忠仁的讥讽而表现出丝毫愤怒,向着魏忠仁抱拳朗声道:“义父生前曾同子陌说过,魏老将军乃是赤血丹心、忠肝义胆之士。子陌敬重老将军的一腔赤诚。但将军理应明白良禽择佳木而栖,良才择贤主而事的道理。晋国君主昏庸无道,杀忠良,重小人,晋国百姓民不聊生,将军为何还要效忠于此人?何不做那弃暗投明之人?”
魏忠仁面目狰狞,朝着身下黄土用力啐了一口,大笑数声道:“哈哈哈,弃暗投明?何为明?何为暗?世人有谁不知高广为了得到这君主之位,不惜对自己的亲侄儿痛下杀手,你义父一代忠良也难逃魔掌,被他残害致死!你身为他的义子,不为你父亲报仇雪恨,却为那偷盗之人坑杀掠夺,做尽丧尽天良之事,现下还敢哄骗老夫归顺于他?!做梦!”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向前奔去,手中挥舞着大刀直袭苏子陌面门:“竖子,拿命来!”
苏子陌眉头微皱,瞳孔一缩,即刻抬起青龙戟抵挡。
“铛铛铛铛铛”一刀一戟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我和阿伞以及两方士兵虽身在不同领域,却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两位高手的精彩对决。
十五招后,魏忠仁被拿下马来。
苏子陌坐在马背上,保持着长戟指着他咽喉的姿势,沉声道:“子陌再给老将军一次机会,老将军可否愿意归顺蜀国?”
魏忠仁顶上头盔都被打掉滚在一边,蓬头垢面,好不狼狈,只那一双眼睛依旧犀利坚定,他冷笑一声,握住苏子陌的长戟一个倾身抹了脖子。苏子陌大惊。
鲜血顺着齿关滴在利器上,目呲欲裂,盯着马背上的人一字一顿道:“宁—可——赴—黄—泉,不—做—亡—国—狗。”我和阿伞看到这一幕,眼眶都湿润了。自古以来,不管国家腐败到何种地步,都不免有一些忠肝义胆之人,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求苟活。这样的英雄,即便是敌人也会敬畏三分。
我看到镜中的苏子陌神色有所动容,握着长戟的手一顿,缓缓闭上眼睛。
良久,睁开双眸,手中长戟一挥,指向敌军:“可有人愿降?”场中一片肃穆,竟无一人站出。从面容上看这些士兵大多都上了些年纪,晋国落到这种地步还能派人出征,这些人也八成是魏忠仁的生死之士。自不愿归顺。
苏子陌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不忍,也仅此一瞬,便将手中长戟高举过头,迎风高喝一声:“杀!”蹑影扬起前蹄,仰天嘶鸣驮着他率先分奔而去。众士兵大声呼叫着尾随其后。
没有了魏忠仁,这浸阳关不消半个时辰便被攻下。
天边映出红霞万丈,秃鹫闻着血肉之气振翅而来。他翻身下马,将长戟没入土中七寸,环视着这血染黄沙、遍地尸骨的战场,伫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