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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往事随风散(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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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浸阳关一役后,晋国元气大伤。高广对其抱有志在必得之心,下令苏子陌乘胜追击,并派蔡鹤、许万陵各率两万大军分别自南北方向两路包抄。
三日后,三路大军在晋国都城丰安下聚首。
秋风瑟瑟,不过几日光景,丰安城内已是一派萧索,那些借由歌舞美酒来粉饰太平的表象顷刻崩塌。看起来倒与这寂寞深秋有几分相称。
日日醉生梦死的晋王周渊此时携了众亲眷在城楼上纷纷拜倒,双手颤颤将玉玺举过头顶,以示归降。周氏一族统治晋国不多不少整整一百一十五载,这百年基业经了数代君主的手,落到周渊这一代,却不得不改姓为高。
城下黑压人马中爆出一阵欢呼,左右两位将领蔡鹤、许万陵皆露出得意之色。
成王败寇,江山易主,真是几多欢喜几多愁。
只是中间身着玄铁战甲的年轻将军目光沉静,神色依旧。
阿伞盯着镜中人纳闷道:“这苏子陌好生奇怪,怎么打了胜仗也不见他有多高兴呢?“
我默了一会儿同他道:“常理来讲,英雄都是喜怒不行于色的。你还小,不懂这些也是自然。”
他憋了一会儿,实在没憋住:“。。。就你大!”
固然我觉得苏子陌的的确确是位真英雄,也的的确确心深似海。但他一番沉默肯定是有原因的。 “浮生溯回”不会平白无故给我们看一段过往,他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一定。
苏子陌、蔡鹤、许万陵于第二日清晨班师回朝,蜀王高广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相迎。豫都街巷两旁挤满了老百姓,多数都是些大姑娘小媳妇,当然还有被大姑娘小媳妇拽着一同前来的壮汉小伙儿。
姑娘们脸都被挤的变了形,还不忘摇着绢帕尖叫:“哪儿呢哪儿呢?哪一个是苏将军?”护卫大哥们握紧长矛死命拦住人群,即便如此也被涌上来的百姓挤得生生后退一步,刚刚稳住身形,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堆人在后面挤啊挤的,挤得最前面的人都快撞到护卫大哥手中的矛尖了,却还在那一个劲儿的傻乐,痛并快乐着。
在这深秋之际,大哥们个个顶着一脑门子汗,皱眉怒道:“退后退后,全部退后!”大家对他的话却表示置若罔闻。
这种景况也能从侧面反应出苏子陌在蜀国百姓心中的地位。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少年英雄自然吸引姑娘眼球,何况还是位英俊不凡的英雄,就算街头再围三圈姑娘也不足为奇。
三位将领并作一排单膝着地,齐齐向高广行礼。
高广受了这一拜,我却清楚的看见他盯着苏子陌的脊背时眼光一闪,露出阴狠之色。不过,只是瞬间就将这股狠戾敛进眼底,笑着扶起他,道:“诸将士辛苦!孤已命人在宫中设宴,好为三位将军接风洗尘。”
席中,高广下旨封苏子陌为一等大将军,接了他老爷子的班,成了蜀国历年来最年轻的大将军。蔡鹤、许万陵皆官升一级,封为左右将军。苏子陌一时风光无限。
这风光无限的少年英雄在宴后却出人意料地拒了宦官早已安排好的轿辇,残月下,独自一人骑着蹑影飞奔出城。
不知奔走了多久,只觉人影灯火愈发模糊,马蹄声成为了夜色中唯一的声响。渐渐的镜中现出一潭幽湖,他在湖畔勒紧缰绳,翻身跃下马来,将蹑影牵到一颗老槐树下拴好。朋友似的拍了拍马背,解下挂在它身上的酒葫芦,选了一块儿好地方坐下,对着满湖月色独自灌酒。
这一幕,没来由的让我想到了玄逸。那日雪夜把酒言欢,实是令我难以忘怀。已有许久不曾见他,也不知他如何了。想必他的琴技又精进了不少吧?他师父还逼着他和他那个天敌较劲吗?哎,若是让他知道我偷跑出吴国了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这样想着,镜面蓦地一黑,我和阿伞俱是一个激灵。待它再次清明起来,镜中出现一座巍峨雄伟的山峰,一眼望去看不到崖顶,拦腰处云雾缭绕,瀑布飞流直下,仿似银河落九天。
我看着这座似曾相识的山,推了推身旁阿伞:“阿伞,你看这山是不是咱们曾去过的丛云山?”
他双手一击,连连应和:“不错不错,就是丛云山。方才我一见这山就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这山的名字,经你这一提才想到,不错,就是那攀起来要人命的丛云山!”我看着他气恼的样子,失笑。看样子他对上次丛云山的经历依旧耿耿于怀。
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自镜中传来,那笑声由远及近,干干净净的,让听者也不禁心情愉悦起来。
我抬眼瞧去,见丛山密林中有几道白影蹿过,一晃即失。紧接着又是一道白影闪去,只见她足尖在树叶上轻轻一点,一个借力便跃过方才那几只不明物,拦了它们的去路。
几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身子一顿,圆圆的眼睛蓄了一汪泪,委屈地挪动着小腿儿齐齐往后错了一步。一会儿像是想到正是眼前人拦了去路自己才不得不停下,又呲牙咧嘴地冲着眼前背影跳脚叫唤起来。
厚软红枫铺了满地,林中清风几许,被惊动的鸟儿振翅离开。
那女子长身玉立,一身素衣,墨发垂至脚踝,腰间系了一支玉笛。同我们在八角亭初见到她时的样子殊无二致,这般飘逸出尘的女子,仅此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回转过身,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走到那群白团团的小东西面前,弯下腰,手指快速在它们头顶上弹了一圈,板起脸来语气中却透着宠溺:“你们还生气了?说说,到底是哪一个偷了我的发带?”
几个小东西神色一滞,随即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不肯上前。
她直起腰身,双手环抱于胸前,看着它们几个在那耍活宝。
半晌,三个小东西将一只最肥最圆的小狐狸护在身后,齐齐向她摇头。像是在对她说:它们也不知道她的发带去了哪里。
“嗯?”秀眉轻蹙,尾音上扬。几个小东西面色一僵,挤着后面的罪魁祸首又向后退了一步。
她摇摇头轻叹口气,上前半步,将它们三个扒拉到一边,用两只手指将最后那只拎起来,见它将发带从头到尾缠了一圈,只露出半只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这发带上全是黑兮兮的小爪印,若不是我知晓白玉笛偏爱白色,单看这条带子根本无法分辨它原先的色泽。
她将带子一抽,小东西连滚带爬的摔在了地上。
她瞥了一眼落地红枫上滚作一团的四个小东西,随手将发带折好放入袖内,故意硬着嗓音威胁道:“下次若再偷我东西,让我抓到定不轻饶你们。听到了没有?”几个小东西排成排站好,似模似样的点点头。
久居深宫的我何曾见过这般讨喜的灵物,不禁被这几只白团团的小东西深深吸引了。我瞧着镜中白玉笛也被它们逗得心情大好,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似万千雪莲刹那绽放,看得我和阿伞都有些痴了。
她掸掸肩头落下的红枫,蹲下摸摸那只方才抱住她发带的小狐狸的脑袋,轻轻道:“好了,你们快回家吧,我也要回去了。”
几只小狐狸亲昵的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向密林深处窜去。
她直起腰,抬眼望了一眼无尽苍穹呼出一口气,转身作势离去。却感到身后密林中一股强大气流涌过,紧接着便听到什么东西被甩到树干上的声音,震得树叶沙沙作响,那一声凄厉的狐鸣让她的背影在瞬间僵住。她眼睛蓦地睁大,应是预感到小东西们有危险,回身飞略而去,腾跃间惊起鸟儿无数。指尖处蓄了一道银光直逼来人,却被纵身跃起的一道红影顷刻化了去。
再待出手时却听得那人一声大喝:“玉笛!你这是要对你爹娘动手吗?!”
她神色一怔,急速敛了指尖锋芒,身子在半空一翻,稳稳落回地面。我看见那立于她面前身着红衣的半老徐娘和距她五步开外一棵枫树下立着的神情严肃的男人正是白渊夫妇。
她看清来人后,眸光微讶,喃喃道:“爹,娘,你们,你们怎么会来?”
白渊沉着脸走过来,冷哼一声道:“我们怎么会来?!你还敢问我们?!玉笛,我有没有同你讲过不许你再和它们混在一起?!你是丛云山中灵力最高的九尾白狐,自打出生便拥有千年精元护体,你可知寻常灵物需要修行多少年才能得来千年道行?我所知道的,除了多年前北海鲛人族出了一位具备千年道行的灵物,便只有你了。你这般不珍惜,不好好修行,天天就知道和这帮畜生混在一起,你说,照这样下去要等到几时你才能飞升九天?!”
她抬眼看到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小狐狸,咬唇倔强道:“他们不是畜生,他们是我的族人。”
“它们就是畜生!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这群畜生通通杀掉!”说罢,举起右手朝着地上正安慰同伴的小狐狸一挥,又是一只瘫倒在地。、
她一双美目瞬间赤红,似燃起熊熊烈火,欲喷薄而出。几乎是依照本能的开始催动起灵力。
她娘看到她的样子,脸上露出不安神情,快速飞至她身前,及时的一把握住她手腕,喝道:“玉笛!”听到这一声呼唤,她眼中火焰熄灭,渐渐恢复一派清明。
她回过神来后,对自己的冲动莽撞后悔不迭,甩开她娘拉着她的手,“扑通“一声给白渊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苦苦求道“爹,玉笛知错。玉笛和你回去。从此潜心修行,再不胡闹。您就绕了他们吧。”听到她这样说,白渊面色稍缓,她娘忙跑来圆场。
日落西山时,白渊带女儿先行一步离开,留下她娘为这几个可怜的小东西疗伤。
自此以后,白玉笛被锁在丛云山中修行。山中一年四季景色各异,美不胜收。可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春花烂漫时倚在梨花树下小憩,一个人在夏夜静谧时盘坐在洞口前数星星,一个人在枫林尽染时默默拾起片片红枫,一个人在白雪皑皑时站在崖顶上整夜吹笛。那张绝色的脸庞再未出现过像那日般轻松愉悦的笑容,眼神渐渐失去温度,一天天的冷下去。以往觉得她一身素衣飘逸出尘,现在却只觉寂寞遥远。看到这个样子的她,说实话我有点儿心疼。
纵然拥有千年精元又怎样呢?这样的活着,没有自由的活着,孤独寂寞的活着。
从来,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