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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弦断有谁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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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踏雪而来的女子正是一月前我们在苏府八角亭看见的苏夫人,拥有千年精元的九尾狐——白玉笛。她的腿脚看起来有些不大稳便,走起路来略显颠跛,我猜想兴许是上次的伤口还没有好全。
只是,她那日明明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表明她不愿同我们走,不愿意贡献出她的千年精元。今时今日却自己找上门来,真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寒风渐起,枯树枝头压的那一层厚厚白雪被风掀起,形成一层薄雾,飘渺不似人间。
她一瘸一拐的走到我们面前站定,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有些蓬乱,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此时也沾染了些许污秽,衣摆出残破不堪。这样一幅颓败模样,难道又是要用苦肉计骗我等离去?我用眼神询问辰煊。令人遗憾的是,此刻辰煊正为他的茶盏添上第二杯清茶,目光专注,丝毫没有感应到我的视线。
我看看他,又转头看看白玉笛,又看看他,又看看白玉笛。
几轮下来,发现如此看来看去,脑袋有点儿晕,眼前也好像冒出了好多小星星。最后用力睁了睁眼睛,决定目光锁住白玉笛暂时不转移目标。
她将手中玉笛轻轻放在桌案上,低垂着眸,微微颤动的睫毛在日光照射下投出两团阴影。辰煊扫了一眼桌上玉笛,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淡定自若。
我忍不住出声问她:“苏夫人你……你这样……是不是遇到劫匪了?不然怎的将自己搞成这样?”她淡淡看我一眼,继而苦笑一声却并未回答我。
转念一想,终究是我想法太过简单。她一只千年白狐,放眼望去,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够伤她呢?能伤她的绝不会是劫匪之类的泛泛之辈。他们也就顶多吓吓我们这类凡夫俗子,一遇到这种厉害角色就不灵了。况且哪个劫匪敢去劫将军夫人啊,这不是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么?那会是谁呢?难不成除了我们还有人打她这颗千年精元的主意?越胡乱猜测越想知道谜底,只是她不愿意说,我总不能硬逼着她说。何况我也没有这个胆子硬逼着她说。只得愈发好奇的静候她的下文。
半晌,她抬头看着辰煊,眸光黯淡,略显喑哑的嗓音打破了一时寂静:“师父,您赠予徒儿的玉笛,您赠予徒儿的玉笛……”话说一半有些说不下去,喉头滚动了一下,立即偏开头,看向它处。从我的角度实在不好判断她现在究竟在看哪里,又或者到底有没有在看哪里。唯一能看出的是那原本黯淡的眸光此时此刻又黯淡了几分,她接下来的话一定是令辰煊十分不悦的事。
果然,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那只玉笛,徒儿令它沾染了凡人的血,师父……求师父莫怪。”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以为天上的神仙最忌讳自己的法器沾染凡人鲜血,常理来讲,一旦沾染上凡人的血定会折损法器本身的灵力,搞不好这只玉笛自此以后就只能是一只玉笛了。除了无聊时吹上一吹,哄哄自己,娱乐娱乐他人,就再无他用了。我以为辰煊虽然很有涵养,不至于对白玉笛有什么过激的惩罚,但至少也会罚上一罚表表心意。现在看来,我只猜中了一半。那只玉笛的威力的确大不如前,只是,辰煊并没有太过生气,至少我看不出他有一点点的生气。
他淡淡看了一眼她,继续自顾自的品茶。
白玉笛深吸了一口气,似轻松一笑,道:“师父,我今日前来除了向您请罪还有一件事。那颗藏在我体内的千年精元,您还是拿去吧。我已经不需要了。这样一来多多少少可以弥补一些我犯下的过错。”我张了张嘴,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辰煊将茶盏放回桌上,起身,看着面前的白玉笛缓缓道:“昔日我与你父亲白渊曾有约定,倘若我取了你的千年精元,必将自身一半修为渡于你,助你早日修得正果。”我想她犯了错,辰煊没有责罚她。她要奉出千年精元,辰煊传她一半修为作为补偿,这理应是身为人师所作出的最大宽容。
不想她却摇摇头轻轻笑开,这一笑,本就绝代的容颜更加倾城,这样完美漂亮的一张脸不知为何让我感到一丝丝的支离破碎。
她抬头望着湛蓝苍穹,白衣飘飘,声音飘忽的仿佛来自九天之外:“不必了师父,玉笛就这样从来处来,往去处去。让一切回到最初,于我,于他都是一件好事。”
她抬手将插在发上的簪子取下,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在风中乱舞。她缓步走到我面前,我一头雾水的看着她。
她冲我点点头:“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我呆呆的看着她,应道:“我姓木。”
她颔首道:“好,木姑娘。烦请你将这支簪子交给我的夫君。你应知道,他是蜀国的将军苏子陌。”我伸手接过那只簪子,细细端详,发现那是我们第一次到蜀国,在街面上看到的那只梨花白玉簪。她果然还是将它买了去。
她见我收下了簪子,欣慰一笑:“劳烦姑娘了。”说罢,退开两步,双臂相交,玉指摆出漂亮的兰花样,微闭双眸,口中念念有词。片刻,自她体内脱出一个浑圆硕大的珠子发出强烈光芒。这是我们心心念念的千年精元!
辰煊立于原地伸出右手,那只珠子飞到他手中,在手心里打着转,光芒渐渐收敛。
我回头看白玉笛,见她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自身体射出万千光矢,仿佛正在带走她的生命。辰煊将精元纳入广袖中,一个跃起行至她面前,在她惊讶的神情间,一把握住她的臂膀。
她惊呼出声:“师父!”
“我既已承诺过你父亲,便不能不履行诺言。现如今你伤成这样,又没有千年精元护体,渡你的修为也仅能保住你的元神。日后若想再化为人形,还要看你日后造化。”
股股气流顺着辰煊握着她的臂膀渡进白玉笛体内。狂风卷着地上落雪形成漩涡般的薄雾,将他们二人圈在其中。发丝乱舞中,我看见她眼中显出一抹悲色,哽咽道:“师父,多谢。”
身体几近消失前,她留恋的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梨花白玉簪,眼角滑落一颗晶莹泪滴。
气流消散,风力渐止,雪花平息。
一月前我看到她时她还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一袭白衣,站在八角亭内,宛若天人。此时却幻化成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朝远处跑去。
我朝她跑走的方向遥遥望去,见一只白狐和一只红狐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脚下等她,发出两声狐鸣,响彻云霄。
她奔向他们,那两只狐狸亲昵的蹭了蹭她的头,状似安慰,带着她向山中奔去。
我和辰煊立在风中看着她跑走的方向,久久。
寒鸦惊叫一声,扑棱着翅膀离开,远处红霞满天。辰煊弯腰抱起立在石桌旁的七弦琴,走出两步,顿住,回头看我:“不走?”我缓过神来,连忙答应着。收回视线,用力握了握手中玉簪朝他跑去。
“你这琴弦好像断了?”
“恩,一不小心震断了。”
“……找个琴匠修修?“
“再说吧,此行带的钱不多。”
“。。。。。。”
身后的那根枯树枝“啪”的一声折断,枝头上的细细白雪,一半洒在地上,一半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