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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弦断有谁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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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越来越多的血从她伤口处渗出,在雪白的布料上晕出一片片妖异的红,说实话我都替她疼的慌。偷偷看了一眼辰煊,见他依旧面色淡然的瞧着跪在他面前的白玉笛,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情。我实在不忍一个人间尤物在我眼前失血而死,于是想伸手拉起她,却被一旁的梅旋一把拽住。我诧异回头看她,她冲我轻轻摇头,看了一眼辰煊,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多管闲事。无可奈何,我只得作罢。
那女子抬头看着辰煊,十分尊敬的喊道:“师父。”
辰煊颔首道:“玉笛…..”不等辰煊说完,她便出声打断:“玉笛知晓,师父今日前来是要取玉笛的千年精元。玉笛也知晓,师父为人大义,此前定与父亲会过面,也一定承诺父亲会尽全力保全玉笛。可是师父,玉笛现下还不能随你走。望师父海涵。”说罢,便给辰煊磕了个头,虽是跪着看起来却坚强执拗得很,仿佛辰煊不答应她她就要在这里长跪不起。辰煊看着跪在他面前的白衣女子默不作声。半晌,转身走出亭外。梅旋看了白玉笛一眼,叹了口气,旋即跟上了辰煊的脚步。
我指着跪在地上的白玉笛叫住他:“辰煊,苏夫人怎么办?”
他脚步一顿,却未转身,清冷的嗓音伴着隆冬寒风传进八角亭:“近几日我们宿在长青街的龙福客栈,玉笛,你思虑好,便来此处寻我。”说罢,未再多言,缓步而去。我回头看了白玉笛一眼,见她依然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只是方才撑在地面上的芊芊玉手此时紧紧的攥成拳。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飞也似的向辰煊他们追去。
残月如弓,待我们三人走进辰煊口中的龙福客栈时,阿伞早已歇下了。小痕姑娘再三告诫我阿伞身体刚刚转好,叫我不准打扰他,这几日让我同她歇在一处。我纳闷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在他们看来我和阿伞是夫妻啊,怪不得以为我要和阿伞睡在一起呢。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我再费心力找理由了。不过总觉得小痕这丫头怪怪的。
小痕躺在外侧,双眸牢牢的锁着床前的纱帐兀自出神。今日几番折腾,我实在累极,躺在床上便开始迷糊,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小痕的声音,没有精力再去辨认,拉过布衾蒙住头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我梳洗完毕,蹦蹦跳跳的去敲阿伞的门。
红檀木门打开的一瞬显出一张娇艳的脸庞。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伸出手颤抖着指着她:“你你你,小,小小,小痕姑娘,你是何时跑到阿伞这里来的啊?”她朝我翻了个白眼儿,端着铜盆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耸耸肩。迅速钻进房内,见阿伞仅着了一件白色寝衣靠着床柱一脸幽怨的望着我。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一脸坏笑的道:“从实招来啊,阿伞。说说,你和小痕姑娘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他撑了撑身子坐起,看着我脸红结巴道:“哪,哪里有事啊子隐,无事无事,何事也没有。你不要胡说。”
看着阿伞一副急急辩解的模样,我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他被我笑的脸通红,又不好捂我的嘴巴,只好在一旁干着急。
见他如此窘迫,我贼贼一笑,又添了一句:“你不说,我也瞧得出来,这小痕姑娘嘛,是动了芳心瞧上你了阿伞,哈哈哈哈哈……”
他想伸手捂我的嘴巴,又觉得这样唐突了我,只得收回手红着脸闷闷道:“你还笑得出来?这几日我都快要被这姑娘弄疯了。她无论何事,都要亲力亲为。还不准我下床。这也罢了,她一个鲛人,不知向谁学来的厨艺,日日变着样的给我做。还要看着我一口一口的吃下去。你说我一个大男儿,被一个姑娘成天按在床上伺候着,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嘛。”
我忍住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煞有介事的道:“看样子小痕姑娘待你不错,那不如伞兄你就留在这里,等风波一过,我一个人回去好了。”他张口欲言,我伸手制止,不给他插话的余地:“你放心,公主那里我去交代。这样一算,你也不吃亏嘛,左右都是公主在哪里做王婿不都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看样子是气急了,赶紧打哈哈道:“说笑的,我是说笑的阿伞,别气别气。”
他朝我翻了个白眼儿,不欲再在此事纠缠。继而恢复常态问我:“子隐,你们见到白玉笛了么?”
我起身走到桌旁,摸了一个红柿,一边剥,一边应他:“见是见到了,不过,这姑娘怪的很,看样子也不愿意同我们走。”
他掀开布衾,两腿垂在床沿上,问我:“为何?难道是觉得千年精元来之不易,她不愿意贡献出来,想留着自己修行?”
我停住剥柿子的动作,脑中浮现那日她跪在碎瓷上的画面,摇头道:“我看不像呐。她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阿伞撇撇嘴表示不置可否。
之后的几日里,我过上了有史以来最清闲的生活。不是陪阿伞聊聊天,就是自己逛逛蜀国的街市,感受一下繁华帝都下老百姓的安居乐业。
如此闲适的生活过上一月,闲适变成了无聊。
今日午后,我在院子里独自忙乎着堆雪人,此乃纯属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原先是想找阿伞一起堆的,可是小痕怕他感染风寒说什么也不让他出来,而她自己则跑去小厨房给阿伞做什么类似补汤的东西。
梅旋性子恬静,日日不是闷在房间里翻看蜀国那帮穷酸书生作的诗词歌赋,便是像个寻常人家的妻子那样坐在镂花窗前做女红。我同她讲要不要和我一起到院子里堆雪人。她停下手里的活儿,轻蹙眉头思索,我则一脸期待。片刻,她含笑对我说:“不去了。”话毕,我一脸垂头丧气的往外走,她却在背后突然喊住我。我欢喜的转身,自以为她改变了主意。谁料,她走过来将一件桃红色的披风挂在我身上,芊芊玉手为我系好领部短带,眉眼间流露一抹柔和:“前些日子做的,这样暖和些了么?”我木然的点点头,心间涌过一股股暖流。
我裹着披风走到门口,迈开的步子略一迟疑又收了回来,我扶着门沿回头轻唤:“梅旋?”她自层层锦缎中抬头瞧我,随手将垂落的发丝拂在耳后,冬日暖阳的淡淡光晕穿过窗棂映染她一半白皙的面颊,极尽温柔。我怔了怔,不好意思的伸手指了指挂在身上的披风:“这个,谢谢。”没等她回话,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蜀国的这场风雪连绵飘洒了三天三夜,终在今日结束。天地之间一片素白,布棉靴陷进积雪中,我费力将刚刚团成的雪人头搬到它的身体上,却是如何也坐不牢靠。
正在考虑会不会是因为团的太大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身体太尖了,你铲平些。”我抱着大雪球回头,见辰煊不知什么时候坐在院子里,华发铺展而下与素雪相溶,汉白玉的桌子上放着一张七弦琴,琴边温了一壶茶,散出袅袅白烟。我将雪人头放在地上,一边笑着一边向他走去:“辰煊,你什么在这儿的啊?”日子久了,我也开始直呼他的名字。辰煊性情温和,我见他并未反对就一直这样叫下去了。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我:“一直都在啊。”
我一饮而尽,皱眉思索道:“难不成我玩儿的太尽兴了,没有注意到你?”他随意拨弄着琴弦,对我的猜想不置可否。
我将茶盏放回桌上挨着他坐下,右手撑着头,瞥了一眼那张七弦琴,慢悠悠的道:“你还会弹琴?”
他收回拨弄琴弦的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颔首道:“嗯。”
我继续追问:“可我并未看见你带琴出来啊,你从哪里弄得的?”
他抿了一口茶,道:“一位友人送的。”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我这十六年,只见过两个人将这七弦琴弹得登峰造极。一个是我的大师兄周瑾睿,你可能没有听过,但他可是这六国之中数一数二的乐理人才。他的琴技是祖传的。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就不说了吧。那人神神秘秘的,我也不清楚他的底细。”
他认真的听着,不插话,也不发问。
我觉得没意思,抬头盯着屋檐上悬挂着的一串冰凌感叹道:“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呢?”他低低笑了一声:“快了。”
我“啊?”的一声回头看他。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抬眸看着前方,沉声道:“她来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一个素衣女子朝我们走来,由远及近,隐约看到她手中握着一只玉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