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民意（上） 怒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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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城。
约萨斯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一周了，他一直住在蔻兰纳尔商会的驻地。
从一周前他就开始等待怒海城租界商业议会的召见，然而谒见请求却如同石沉大海。
约萨斯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数日来只能在那三名卫兵的陪伴下在怒海城闲逛，顺带了解怒海城的风俗民情。
此刻他们正在怒海城一家能够眺望海景的咖啡馆喝着咖啡。约萨斯看着窗外的沙滩上，一名魔法师正在表演水系魔法，一会将水流汇聚成水柱，一会又是水龙，引得围观人群的一阵阵惊呼。怒海城魔法师很多，大部分是从伊斯翡尔来这边做生意的，于是约萨斯就会常常想起在路上萍水相逢的那名叫做安东尼的年轻魔法师。他不仅仅惊讶于安东尼纯熟的魔法记忆，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似乎安东尼身上有一种令他怀念的熟悉感，这让他觉得奇妙。可惜他为了安全考虑，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真名，而是沿用了“约翰”的化名，但他也有留下联络方式，希望能有机会再见。
三个出身平民的大兵哪有过这种悠闲惬意的体验，虽然在约萨斯的命令下穿上了体面的服饰，同公爵的小儿子平起平坐坐在一起喝咖啡，但三个人如芒在背，拘谨得很。
侍应生过来，送上约萨斯为三人选择的用来配咖啡的甜品——一份西葫芦蛋糕，一份雪梨栗子塔，一份桑椹起司派，和约萨斯为自己选的芒果慕斯。服务生单手托着四个盘子，分寸不乱地把四个装甜品的小盘子分别摆在四人面前，又将签单放在约萨斯面前，说了句“好胃口”就匆匆走了。
三名大兵中年纪较小的两人——瑞克和强尼望着昂贵的饮品和精致的甜点有些不知所措，瑞克拿起银勺，仔细端详了一番，说了句：“好小……”强尼则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他还没加糖。
另一名年纪稍稍大些的叫崔尼，他谨慎地没去动桌上的饮料和甜食，而是略有些不满地小声对约萨斯说：“大人，他没有向您行礼。”
约萨斯淡定地往自己的咖啡中加着焦糖，他身体不好，从小到大药没少服，咖啡这种苦味的饮料，他总得放了足足的糖才能喝得下去。用来搅拌的小勺子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搅拌了几下，两颗焦糖完全融化，奶精的白色丝线消失于白色咖啡杯中央小漩，面不改色地说：“一名真正的贵族和骑士应当尊重他国的民俗。”
崔尼低声说：“我又不是骑士！”
约萨斯：“……”
“他们如果知道您是谁的话……”崔尼仍旧觉得不满。
约萨斯：“这里是人人平等的国度，即便他们知道我是谁也不会区别对待。进入怒海城租界的条件就是摈弃等级观念，贵族与平民必须能平等地相处。”
“他们没有公爵大人吗？”正在用小勺子舀着栗子塔，小心翼翼吃着的瑞克插嘴道。
“据我所知，没有。”约萨斯抿了一口咖啡。
“那么他们的王是谁？”强尼不由好奇地问。
“他们没有王，只有总督，”约萨斯答道，“但是总督虽然具有执政权，但是并没有决策权。据说怒海城所有的决策都是由怒海城议会进行的，而总督则负责执行议会的决议。”
“议会？那是什么？”崔尼更不解了，他觉得怒海城这个城市真是太疯狂了，有太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怒海城有一个十人议会，”约萨斯解释道，他在龙衍城的时候曾经对怒海城的现状有过一定的了解，“怒海城的所有决策都由他们讨论后作出决定。”
“那这十个人一定起码也得是伯爵吧？”强尼苦着脸又喝了一口咖啡，还抽了口冷气，又好奇地开口问道。
约萨斯很是耐心：“不，他们不是贵族，或者说，其中也有贵族，但并不是因为他们是贵族，所以就能成为议员。”
崔尼：“那是为什么？”
“他们是由具有合法身份的怒海城公民投票选出来的。”约萨斯回答。
三人俱是一惊：“投票？”
其他桌子的客人投来审视的目光，三名大兵也意识到好像有点打扰到别人，都有些脸红，更加局促紧张了。
约萨斯笑着说：“你们自然一点就行了。”
崔尼尴尬地笑笑，仍旧忍不住问道：“他们可以投票选自己的王？”
约萨斯：“是的，他们管这个叫民主。”
“民主？民主是什么意思。”三人都是第一次碰到这个新名词。
“字面上来看——就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意思，我是这样理解的。”约萨斯答道。
三名大兵脸上露出了片刻的向往。
然而约萨斯却没有说出自己全部的想法，根据他的理解，这并非是民主的全部含义。事实上，即便每人都有一张选票可以选一名自己的代言人，所谓的民主也是不可能实现的。根据他这几天在怒海城观察下来的结果，怒海城所谓的民选议员，背后全部都有各大商会的支持。他甚至可以猜测，在每个任期选举的时候，民众们可以看到铺天盖地的有关某个或者某几个竞选者的宣传，自然会对这些参选人有好印象。如果一个没有财力的人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选上议员的位置，那根本就是白日做梦。因此，民众所选的候选人，往往是那些财力雄厚的大商会希望他们选的候选人。所谓的候选人，只是利益集团个字的代表而已，也不难推测，所谓的怒海城议会，其实就是各大商会权利的角力场。而这就关系到了为什么约萨斯等了那么多天都没能等到怒海城商会的召见——蔻兰纳尔在议会中没有代言人。
蔻兰纳尔民风仍旧非常淳朴，农产品虽然丰富，但是从事贸易的人却少之又少，龙衍城甚至连自己的商贸委员会都没有。蔻兰纳尔商队在怒海城是最囊中羞涩的，每四年一次的议员选举自然也就没他们什么事。
根据商队驻地的管理人员告诉他，议会中伊斯翡尔的代表有一名，帝都的代表有两名，矮人代表有两名，精灵族代表一名，其他五家公爵各有一名，可以说大陆上的主要势力都有自己的发言人，唯独蔻兰纳尔没有。
想到这，约萨斯也不由感到一种人微言轻的无奈。在龙衍城时他是高贵的公爵之子，又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习武，过着舒适优渥的生活，甚至没见过民间的疾苦。但是出了龙衍城，脱掉了公爵之子的花环桂冠，他真的什么都不是。
“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好。”崔尼忽然说道，显然他同另外两个只顾着和小勺子以及苦咖啡过不去的不一样，他仔细地思考这个关于“民主”的话题。
“什么？”约萨斯不免感到有些吃惊。
崔尼说道：“我觉得一个国家，不能万事都由平民百姓来决定。”
约萨斯不由问道：“这样不好吗？所有人都平等，大家一起来决定国家的事情。”虽然约萨斯很清楚崔尼一定对怒海城的票选制度存在误解，但他仍旧这样问。他感到好奇，像崔尼这样一个并不属于贵族阶层的平民，在看到如此不同的社会制度，似乎人人平等的制度时会有怎样的想法。
“很好阿，我是说，这样听起来不错，”崔尼说道，他没有念过几本书，去讨论一个如此复杂的概念令他感到困难。尽管近日来约萨斯从未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任何高人一等的姿态，但是他仍旧很高兴像约萨斯这样，在他看来高高在上的人愿意同他聊天，所以他正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是我觉得，这么做只能决定一些国家的事情，但是不能决定国家的未来。”
“说说看。”约萨斯鼓励道。
崔尼得到鼓励，顿时更加自信了，说话也有了些底气：“就拿我自己来说，让我决定明天吃什么还不觉得难，但是让我去想整个城市的人明天吃什么，那简直就像是要杀了我了。”
约萨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我觉的啊，”崔尼继续说道，“一个国家的作用不仅仅就是养活所有人民啊。我倒觉得更加热爱我们自己的国家，尽管蔻兰纳尔的社会可能存在不公平，但是在大人们的带领下，国家给我们带来了荣誉和自豪。”
周围有一名显然是怒海城居民的客人扬声道：“先生，我要礼貌地指出，我们的城市也给我们带来了荣誉和自豪，而且，我更要指出的是，在怒海城所有人都是自由而平等的，并不如同贵国，仍有人生活在王权的压迫之下，活得像个奴隶，竟还舔着脸去骄别人的傲，自别人的豪。”
崔尼这辈子除了跟随约萨斯出来的这段时间就只待过两个地方——乡下老家和龙衍城军营。虽然自己也打扮得很得体，但是对方更是衣冠楚楚气势凌人，他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加之他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根据直觉表达出来的观点是不是正确，瞬间就羞得面红耳赤。强尼和瑞克虽然吃得起劲，但耳朵还是竖着听的，当场就要站起来撩袖子。
约萨斯示意他们坐下，两个大兵坐下后鼻子里仍旧出着粗气，他们受不了有人这样侮辱蔻兰纳尔——无论是这个国家，还是统治着这个公国的公爵家族。
约萨斯起身——有些东西他并不需要刻意，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就有着一股贵族气质，这并非是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骄矜，但是就是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势。
那人一见就知，这看起来瘦弱的少年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我想请问先生，您在上次议员选举的时候投票了吗？”约萨斯问道。
“投票权是怒海城公民最基本的权利，宣示了我们拥有平等的公民权，我当然投了。”男子傲然道。
“您投给了哪些候选者？”约萨斯继续问道。
“巴赫－戈乔因。他顺利当选了，戈乔因先生曾经是冰冰水果市场的一名普通收银员，他现在已经是怒海城人民的偶像了，完全靠自己的努力达成了今天的成就，简直就是怒海梦的典范。”
约萨斯微笑，继续问道：“您选择他作为议员是为什么呢？”
男子一愣，又说道：“因为他许诺要限制从精灵族的森林进口的水果。”
约萨斯叫过正在一边看热闹的侍应生，指着瑞克面前吃了大半地雪梨栗子塔，好整以暇地问道：“您好，请问这份甜品中的水果来自何处？”
侍应生先是一怔，随即了然，答道：“这位客人，本店使用的所有水果类原材料都是从精灵森林进口而来，最新鲜最甜美了。”
约萨斯看着那名男子，不说话，但却似乎已经说了很多。
男子恼羞成怒，拍着桌子站起来，然而在他有进一步的动作之前，约萨斯这边的三名大兵也站起来，护在约萨斯身前。
三名身高马大的男人形成的压迫感让那名男子顿时没了脾气，愤恨地拿起帽子摔门而去。
约萨斯向周围被打搅的客人礼貌而矜持地鞠躬并道歉，回应他的是善意的微笑，甚至有人为他鼓掌。周围坐着的并不全是怒海城的居民，怒海城的流动人口很多，每天都会有无数从别的国家来访的商人。
约萨斯三人坐下，侍应生过来为约萨斯的咖啡续杯，俯下身低声说：“我得为方才那位先生向您道歉，客人。但是您知道，并非所有怒海城的市民都是那样的，希望不要扫了您的旅兴。”
约萨斯笑着说：“不，我很喜欢你们的城市。”
侍应生笑着退开，又送来了一篮总共四个香喷喷的羊角面包，说是店长出于歉意赠送的。
约萨斯等人向吧台后的咖啡馆老板致意，又继续用点心。约萨斯面前的慕斯蛋糕还没有动过。他用小勺子刮起一小片，送入口中，丰富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甜而不腻，他打赌这个蛋糕中用到了不下五种香料，甚至还用了少量的红酒来调味。
三名大兵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约萨斯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无所谓地说道：“快吃吧，吃完我们再去逛逛。”
正在这时，一名穿着怒海城公务员制服的男子进入了小咖啡馆，径直走到约萨斯所在的桌旁，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来自蔻兰纳尔家族的约萨斯大人，怒海城议会有请。”
约萨斯深吸一口气，示意崔尼留下餐费和小费，礼貌地说：“请您带路。”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民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