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列城之诗：王与城》花臣

34、王道（下） 卡尔顿堡、

　　卡尔顿堡。

　　夜色中行军，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

　　斯坦利与科洛丹骑着马走在最前方。斯坦利忍不住问道：“大人，容在下冒昧，您为何一定要在这样的时刻去清剿那批土匪？”

　　科洛丹直视前方，平静地说道：“只说漂亮话的话，那就永远不可能实现。只有真正践行诺言，才会有人跟随。这是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曾经和我说过的道理。“

　　斯坦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科洛丹继续说道：“如果我将龙衍城派来这边的两百名卫兵全部带走，那么势必卡尔顿家族维持领地治安的能力就会削弱。我想如果不是急切需要，你的兄长也不会向先父提出这样的要求。”

　　“那么如果我无法在这里保证这片领地的人的安全，我又要如何带领他们去向阿索兰尔开战呢？如果我没有办法保证卡尔顿家族的安全，那么要如何说服其他贵族跟随于我？”科洛丹平静地丢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并非是在问斯坦利，而是在问他自己。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这个答案来自于很多人——他的父亲、母亲，他的老师和长辈，来自于与他彼此守护的迈特，也来自于那对老夫妇，和其他萍水相逢的所有人。

　　从雷克萨牺牲自己救了他和汤姆的那天起，科洛丹就已经切实地感受到了变化——他的言行、他的举动、他的决策，将会掌握另一个或是另一些人的生死。这是一种被信任被追随的荣耀，但同时也是一副重担——科洛丹绝对无法纵容自己去辜负这样的期待。

　　土匪窝的具体位置卡尔顿家族早已知晓，只是一直苦于缺少兵力，不知不觉间便让这些土匪在领地边沿地区的治安盲点存在了数年。现任男爵在一年前继任后曾有过想法要彻底清剿这批土匪，然而前男爵的丧事过后，方才休养一段时间，北境就出了野蛮人袭城之事，伊桑尼发出公爵令号召所有贵族在北方参战，他也实在是腾不出那个手来料理这边的强盗。

　　土匪们选择了一个卡尔顿领地偏僻处的一个无人居住的山头作为老巢。此地处于两个封臣领地的交界处，属于典型的左右不管的地界。山林间渐渐出现一条显然经常使用的小道，随着斯坦利的指引，科洛丹率领着龙衍城和卡尔顿堡的士兵沿着小道前行，果然在即将到达小道尽头处看到了土匪的营寨——营寨前有一座简陋的山门，有四名土匪举着火把站在门口作为警戒。

　　为了不打草惊蛇，科洛丹早已下令熄灭所有火把，他在黑暗中用蔻兰纳尔封地军队通用的鸟叫声暗号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斯坦利凑过来，轻声说：“这些土匪在这里称王称霸已经多年，料想是不会有什么警觉心，我们是直接冲上去还是……？”

　　科洛丹沉默片刻，沉声道：“弓箭手点杀门前的哨兵，我带两名士兵上去先看看情况。你在山下等我的信号。“

　　斯坦利忙道：“大人，您怎么能以身犯险？”

　　科洛丹平静道：“不身先者，何以裁众？”

　　说着，下了指令，待弓箭手极快地解决了门口的胃病后，科洛丹带着两名士兵，下了马向土匪营寨走去。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除了门口站着的几名土匪以外，整个营寨竟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

　　营寨内沿路分布着土匪居住的小屋，时不时有几个照明用的火盆，整个营寨空寂得诡异。

　　沿途向上走，终于在绕了许久后，一座筒形建筑出现在视野中，占据了整座山寨的制高点。这座面积极大的建筑占据大半的山顶平地，看起来像是土匪们的集会厅。

　　科洛丹向两名小兵中的一个下令，让他去通知斯坦利悄悄带着士兵上山，包围这座建筑物。自己则带着另一名小兵悄悄走上前去一看究竟。

　　集会厅的门虚掩着，为了方便行动，科洛丹并没有穿金属铠甲，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虚掩的门扉。

　　门内传出诡异的人声——像是有无数人在用未知的语言呢喃着什么。科洛丹探头望去，却见将近两百人琪琪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的前头跪着两名穿着戏服的男子，而他们的前方则站着一名牧师模样的男人——然而却肯定不是圣光教会的牧师，他的服饰很奇特，并非教会牧师的装束。他们的背后是一个神瓮，上方供奉着一尊小神像，科洛丹看不清楚。

　　集会厅内所有的土匪似乎都全神贯注，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已经被窥探。科洛丹悄悄退身，在阴影中与另一名士兵一同等待，没过多久就见斯坦利带着人上了山顶。

　　科洛丹在月色下打了几个手势，示意部分士兵到建筑物的后侧去包抄后门，一部分则守住所有的窗户，其他士兵则守住山寨的出口。

　　待到所有的部署完毕后，科洛丹一声长啸，带着人就冲入了土匪的集会厅。厅内的人虽然措手不及，但反映还算快，纷纷拔出武器进行反抗，一时间喊杀声、兵器声、怒骂声一片混乱。

　　科洛丹听到有人喊“真神佑助吾等！”的祈祷词。

　　——真神？

　　战斗结束得很快——乌合之众战斗力本就不强，更何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混战中土匪或死或伤，大部分则被生擒，龙衍城和卡尔顿堡的士兵也有些伤员，但是却没有折损。

　　那对穿着戏服的男子被龙衍城的士兵扣住跪在地上。科洛丹想起前一天夜里在抢劫农舍的强盗中的那名穿着红色戏服的男子，他似乎被称为“左护法”，那么这边这两个同样穿戏服的男子是否也是“护法”？

　　穿绿色戏服的男子被扣在地上仍旧不老实，咬牙切齿地大叫：“你们这群异教徒！居然对教主和本护法如此无力！你们会遭到真神的审判的！”

　　科洛丹这才注意到那名牧师模样的人不见了。他走上前去，冷冷地问道：“那名你们都向他膜拜的牧师呢？人到哪去了？”

　　自称护法的男子——科洛丹姑且猜测应该是“右护法”——得意地说：“你们怎么可能抓得住神使，那可是真神派来渡载众生的使者！你们这群愚蠢的异教徒！”

　　科洛丹只觉得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斯坦利恰巧在此时前来报告，两人边说变走，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

　　战斗没有造成士兵死亡，土匪逃走了三人，其中可能包括了科洛丹看到的那名牧师。两人正要交流下一步的计划，科洛丹却注意到了那个神瓮上供奉着的小神像——根本不是人的形象。虽然金属像很是精致，但科洛丹却无法说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像是一个圆圆的肉球，又像是无数眼珠粘连在一起形成的集合体，背后却又生出三对羽翼，说不出的恐怖怪异。

　　蔻兰纳尔领地同样是圣光教会的教区。领地内大部分的居民都信仰战神、牧神、风神、山神中的一个或数个，圣光教会为满足信徒的需求，也在这里建造了大大小小的神庙，几乎遍布整个公国。然而科洛丹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怪异的神像。

　　“斯坦利，再交给你个任务。”科洛丹说道。

　　“请说，大人。”

　　“调查这尊神像，和这个宗教，你可以从审问那两个穿戏服的土匪开始。”科洛丹提示道，他又接着说，“但是这件事要保密，注意不要引起圣光教会的注意，如果让教会的力量再进入蔻兰纳尔的乱局，那将对我们更加不利。我和我的人很快就会出发前往公国西南的波尔克伯爵领地，解决公国的叛徒，我想卡尔顿目前应该有足够的实力维持领地的安定了。”

　　斯坦利点点头表示赞同，也暗自将科洛丹的任务记在心中。经过短短的相处，他已经对这名年轻而正直的蔻兰纳尔继承人很是折服。

　　将所有土匪关入卡尔顿堡地牢后，已是日出时分。

　　即便行将入冬，破晓仍旧如约而至，千钧万丈的光辉倏然间从天际倾斜，唤醒整片死寂的大地。

　　科洛丹在卡尔顿堡前同斯坦利告别。

　　斯坦利躬身行礼，说道：“北风保佑您，吾王。祝您武运昌隆。”

　　科洛丹沉默片刻，坚定地说：“北风也保佑你。”

　　他转身，翻身上马，看着眼前两百名穿戴整齐的龙衍城骑兵。就在数周前，他带着两百名同样来自龙衍城的士兵前往公国的北境。然而就在着短短的数周内，他的世界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曾经有很多人在他身边，他从他们身上汲取信念和勇气，并将之作为自己的力量；如今那些人或已不在，或零落天涯，但是他仍旧携带着他们给予的信仰，在自己的道路上披荆斩棘，并坚信终将与他们重逢。

　　科洛丹坐在马背上，背脊挺直，拔出腰间的巨龙之牙，高举过头顶，大声喊道：“龙将展翼！”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喝般，属于北地人的声音——“龙将展翼！“

　　…………

　　灰狼荒原。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迈特抓狂地问——他发誓他这辈子没有见过那么恶心的场景。他们现在正在一个隐蔽的山洞中。

　　“亡灵魔法，”银皱着眉答道，“将死者尸体转化为傀儡的邪恶巫术。”

　　“魔法？魔法师不都在那个什么城么？”迈特不解地问道，虽然没有见过活生生的魔法师，他在蹭科洛丹的课程时也对魔都伊斯翡尔有所耳闻。

　　“不，亡灵魔法是唯一伊斯翡尔不传授的魔法种类，因为这种魔法是对灵魂的亵渎。”银解释道。

　　“那为什么这些野蛮人竟然会这样的魔法？”迈特刨根问底。

　　“不清楚，游侠教程上说失信者在古代的确有个别先知可以使用亡灵魔法，但是早已失传了。”顿了一下，银又继续说道，“而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部亡灵魔法典籍，则被封印在人类的圣殿山上。”

　　迈特只觉得这解释了就像是没解释。

　　银淡然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迈特见无法再得到更多的信息，便开始试着整理目前已有的线索：如果说野蛮人之所以有能力进攻居灵顿的原因是由于能够使用亡灵法术的先知的出现大大提升了野蛮人的战斗力和指挥能力，而之所以居灵顿所有的尸体都会不翼而飞是因为全部被野蛮人先知转化为了活尸，那么又要如何解释他们所救下的活人呢？如果野蛮人的目的是尸体或是粮食，为什么要千辛万苦带着那么多人类平民回灰狼荒原？直接杀光后全部转化为尸体不是更好吗？

　　可能的解释有两种：要么是野蛮人先知的转化能力有限，要么是这些人类另有别的用途。

　　银忽然又开口：“我觉得这片土地上的邪恶绝不仅仅于亡灵魔法。”

　　迈特：“！”

　　银：“你如果急着要赶回龙衍城通知你的伴侣，我可以独自继续调查。”

　　迈特只思索了片刻，心中已然做好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