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列城之诗：王与城》花臣

24、朝阳（上） 龙衍城、灰

　　朝阳（上）

　　龙衍城。

　　科洛丹和汤姆混在黎明降临的最初一波出城的人流中间出了城，一路走回藏着两匹马和两人武器的山坡。

　　龙衍城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得大气和威武，无论经历着怎样的荣光或是不幸都傲然地屹立于此地，作为北地人的骄傲。

　　科洛丹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兄长霍伦斯战死于国境线外已经有一年多了，父亲伊桑尼曾经在天亮前牵着他的手走上龙衍城的城墙，扶着他坐在城墙的边沿上。

　　科洛丹至今都无法忘记当时的震撼——破晓降临的前一刻，大地一片深邃的黑暗，下一秒，光芒撕裂黑色的幕布，东方的天空火烧般一片绯红。年幼的科洛丹几曾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象，时至今日，他仍旧记得那样的日出，那种喷薄的力量和美感。

　　伊桑尼当时对他说过：“记住，我的儿子。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永恒不灭，除却人们的精神。太阳仍旧会升起，雨露依然会降临，脚踏温暖厚实的大地，我们就不会绝望。勇气是最强大的力量，因为它斩破无尽的黑夜，带来希望。”

　　“而只要有希望还在，终将迎来胜利。”

　　——勇气带来希望，而希望将带来胜利。科洛丹默默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即使他这次回到龙衍城，并没有救出母亲，甚至见都没有见上一面，但他仍旧再度看到了希望。道路必定是崎岖的，但他坚信胜利将属于蔻兰纳尔。

　　他短暂地想念起了迈特——他们与洛克思等人断了联系，至今仍旧不知道他们是否找到了迈特和居灵顿的镇民。科洛丹牵挂迈特，也愧疚于不能亲自前去搜救，但是家国天下，个人的情感只能暂时先放到一边——他不仅仅肩负着迈特的爱和羁绊，更肩负了其他更多人的期望：约格隆、雷克萨、赫努斯，母亲和弟弟，以及死去的父亲。他不能让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失望。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亮起，科洛丹与汤姆快步走向藏着马匹和武器的山坡。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整天，训练有素的战马仍旧在原地忠诚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包了巨龙之牙的包裹也仍旧躺在草丛中，科洛丹舒了口气。

　　“指，指挥官……”汤姆突然唤道。

　　龙衍城已在远处，但是仍可看到城门洞开，一队骑兵举着蔻兰纳尔和阿索兰尔两家徽旗鱼贯而出，向科洛丹和汤姆所在的坡地奔袭而来。城门口排队入城的百姓四散躲避，一片混乱。

　　“快走！”科洛丹翻身上马，汤姆的反应也不慢，立刻跨上自己的栗色战马。两人策马一路向东南奔逃。

　　科洛丹和汤姆的战马虽然在原地休息了整整一天，但从居灵顿到灰狼荒原，又从灰狼荒原到龙衍城，连日来的长途跋涉早已让马匹疲惫不堪，速度自然是不可能比龙衍城中膘肥体壮的骏马来得快。

　　没跑出多远，科洛丹和汤姆就从侧面被包抄，无路可走，只得勒马，与对方遥遥对峙。

　　为首的一名男子显得非常得意，大声喊话：“哪位是科洛丹大侄子，快让舅舅看看。”

　　科洛丹心中腾起怒火——此人必然就是特里。

　　“阿索兰尔会付出代价的，你不会得意太久！”科洛丹说着，从腰间抽出巨龙之牙。汤姆见状，也抽出自己的佩剑。

　　特里看得分明，科洛丹手中的长剑在晨曦的阳光中灼灼生辉，剑身长而优美，必然就是传说中的巨龙之牙。他从风息城出发时，他的兄长——阿索兰尔大公、凯旋王汉尼拔－阿索兰尔曾经嘱咐他此次行动除了意在得到蔻兰纳尔的封地，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同时也一定要得到蔻兰纳尔家的传家宝龙牙剑。

　　他其实并不理解，一柄剑的意义，怎么可能同蔻兰纳尔家族广阔而丰沃的领地相提并论？

　　“放下武器！”特里继续喊道，“只要你承认谋者蔻兰纳尔前大公，并交出蔻兰纳尔一族至宝巨龙之牙，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绝不！”

　　就在科洛丹和汤姆都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心理准备时，突然又有单骑从龙衍城方向向这边疾驰而来。

　　来者是雷克萨。

　　急奔而来的雷克萨穿着一身铠甲，手持一柄骑士枪，全身浸染在曙光之中，看不清神色。

　　“大人，您这是……”雷克萨径直奔入特里的阵营，出声询问特里，就好像没有看见对面的科洛丹和汤姆一般。

　　“法托雷，”特里扬声道，“你来得正好！你瞧，我们招了那么多天的凶手自己送上门来了。”

　　雷克萨这才望向科洛丹。

　　“父亲！”汤姆刚想说些什么，科洛丹却示意他噤声。

　　“那是你的儿子么？法托雷。”特里问道，“很好，现在，向我证明法托雷家族的忠诚，把刺杀蔻兰纳尔公爵的凶手献给我！”

　　谁都没有说话，唯独初冬的寒风猎猎呼啸。

　　“举起你的武器！汤姆！”雷克萨挺起长枪，调整坐骑的方向，准备要向科洛丹和汤姆袭去。

　　科洛丹神色凝重，他不知道雷克萨究竟想要做什么。虽然总觉得不详，但他只能举起手中的剑，严阵以待。

　　然而雷克萨并没有攻击他们，转身反手刺出一枪，冷不防地洞穿了一名骑士的咽喉。

　　特里虽然对雷克萨有所防备，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反水。慌乱间引马退入骑兵中间，顿时令整个骑兵小队的阵型乱作一团。

　　“快走！”雷克萨纵声高喊。

　　科洛丹和汤姆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雷克萨已经趁着混乱刺死了两名骑兵，阿索兰尔的骑士们才举剑反抗

　　“我们得去帮他。”科洛丹握紧手中的龙牙剑，正要策马向前。

　　“不！”汤姆眼中满是泪水，“我们现在必须要走。”

　　“还不快走！”雷克萨再次大呼。阿索兰尔的骑兵已经渐渐将他围住。

　　特里在所有人的后方气急败坏地下令：“蠢货！别管他，都给我去追科洛丹！”

　　科洛丹转头看向迈特，只见他紧紧咬住牙关，下唇却抑制不住地哆嗦。科洛丹心下不忍，但却没有时间再迟疑，决然道：“走！”

　　两人绝尘而去，阿索兰尔的骑兵正要去追，却被雷克萨的长枪拦下。

　　“吾名，雷克萨－法托雷，向蔻兰纳尔效忠之人！绝不会让你们前进分毫！”雷克萨提枪怒吼，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纵马直向特里的方向冲去。

　　“挡住他！挡住他！”特里急道，他也曾听说过法托雷之狮的威名,想不到虽已渐渐步入迟暮之年，仍旧有如此强悍的气势

　　雷克萨的骑士枪气贯长虹，冲入阿索兰尔阵中。蛮横的力量排开两名从侧面攻来的骑士，将他们击飞落马，同时举起左臂用铠甲上的小圆盾格开另一面的袭击。瞬息间长枪又刺穿一名骑兵的咽喉，然而更多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向他攻来。

　　——那两个孩子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雷克萨的坐骑被砍断了前蹄，登然扑倒在地，将雷克萨摔在地上。他尽可能快地再度站起，双手持枪，挥出一道银色的圆弧。

　　后方先是一柄武器砸在他的后背，令他向前冲了一小步，又是一柄长枪砸在他的后脑，让他感到阵阵晕眩。各种各样的武器寻找着重甲的缝隙，伤口和流血在渐渐增多。雷克萨似乎看到了亡妻在向他微笑，又似乎看到了伊桑尼和约格隆。

　　他忽然觉得没有来由的疲惫，于是将长枪拄于地上，倚靠在心爱的武器上，却固执地不愿倒下。

　　“他活不长了，快去追那两个小的！”

　　谁在耳边说话，他已然无暇顾及。现在他只想休息。

　　片刻后，万籁俱寂，世界如归鸿蒙。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苍白无力的太阳阳光带着些微的暖意，无私地照耀大地上的一切——它照亮前进的道路，泽及一切生者，也照耀平原上茕茕矗立的男人，和他的脚下被鲜血染红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