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列城之诗：王与城》花臣

18、迷途（上） 灰狼荒原、

　　迷途

　　灰狼荒原。

　　坏消息远远不止三个。

　　蔻兰纳尔大公、崇高王伊桑尼－蔻兰纳尔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出后不足半日，阿索兰尔特使就发表公告称在公爵死因是被剑刺穿心脏，而致其死亡的剑被证明来自于公国第一顺位继承人——科洛丹－蔻兰纳尔。同时他还表示，鉴于科洛丹疑似刺杀公爵并盗取蔻兰纳尔家族至宝龙牙剑，失去继承资格；第二继承人约萨斯－蔻兰纳尔在城堡混乱中下落不明，为了维护友邦蔻兰纳尔的和平与稳定，阿索兰尔家族将支持前公爵之妻马丽安娜－蔻兰纳尔为新公爵。

　　几乎与此同时，两国交界处的波尔克伯爵打开了边境关隘，一万名阿索兰尔士兵从边境处长驱直入，不日就将抵达龙衍城。

　　次日，阿索兰尔大公、凯旋王汉尼拔－阿索兰尔也在他的都城——风息城发表了七国公告，宣布支持马丽安娜－蔻兰纳尔继位成为蔻兰纳尔女公爵。星辉宫和其他公国尚未对此表态。紧接着龙衍城就进行了近乎草率的继任仪式，特里则理所当然地带着阿索兰尔的势力成为了马丽安娜的副官。

　　无论从哪方面看，情势对于科洛丹都很不利。公国四处都在通缉他，他甚至不知道目前贵族的态度究竟如何，是全盘相信特里的一面之词，还是将信将疑？而他的母亲……

　　“我们早就知道了您同公爵出发前换剑的事情，因此都是相信您的，指挥官。”凯恩说到，“但是我们却不敢贸然行动，贵族们的态度仍旧不明确，但是公爵夫人很有可能是被阿索兰尔挟持……”

　　“是的，”洛克思接过他的话，“所以杰克绝对留在居灵顿，静观其变。”

　　“我明白。”科洛丹点点头，表示从未怀疑杰克的忠诚。

　　“指挥官，我们现在怎么办？”汤姆作为代理副官，也参与了这个小会议。

　　科洛丹的心早就乱成一团麻，自己都还没从一连串天崩地裂的消息中缓过来。一夜之间故乡被人占据，父亲被杀，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母亲继位成为公爵，弟弟失踪，生死不明，他甚至不知道现在可以相信谁。最有可能，也是科洛丹最愿意相信的可能性，就是阿索兰尔绑架了约萨斯，以约萨斯的性命挟持母亲登上公爵之位，成为阿索兰尔控制蔻兰纳尔的傀儡。但这个可能性也是科洛丹所不愿意看到的——弟弟和母亲双双成为阶下囚，朝不保夕……

　　科洛丹不敢想。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迈特竟然失踪了。洛克思的小队是向灰狼荒原出发的三个队伍中唯一一个找到野蛮人大部队的，不幸的是他们却被野蛮人发现了。迈特带着的十几个人与大部队失散，至今仍没有消息。

　　科洛丹心中明白，灰狼荒原环境极其恶劣，即使没有外敌，也很难在这样的环境下维持生命。更何况迈特的小队被数百名野蛮人包围。

　　迈特其实凶多吉少，科洛丹非常清楚。

　　但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他身体的一部分想要去寻找迈特。迈特是他毕生所爱，更何况他本来就欠了迈特一条命。自从迈特将科洛丹从那群绑匪手中救出来的那一刻起，两人之间的羁绊就超越了主仆、朋友甚或是肝胆相照好兄弟的关系，他的生命已经永久地同科洛丹联系在了一起。但是他的另一部分又告诉他家庭的责任胜于个人的情感，他必须要背负起龙翼旗和家族的未来。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科洛丹，”莱尔扉斯虽然是外来客，但是却也参与了这次会议，这几天来他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实力和他所能为整个团队提供的帮助，“那个迈特，是不是你的配偶？”

　　小队长们其实对这件事心照不宣，只是谁都不曾点破。

　　“莱尔扉斯阁下，虽然您是指挥官的贵宾，但我想这件事是我族的家务事。”瓦加德毫不客气地制止莱尔扉斯插话，在他看来现在形势已经够复杂的了，一个外族人只能添乱。

　　科洛丹向瓦加德示意安静：“无妨，莱尔，你想说什么？迈特的确是我的伴侣。”

　　“那你必须去找他啊，”莱尔扉斯肯定地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伴侣更重要？”

　　天平几乎要在顷刻间偏倒。科洛丹却想起了另一个人，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他说：“你是我和你母亲的骄傲。”

　　自己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科洛丹悲伤地想。

　　“莱尔，”科洛丹的声音平静而冷清，手却缓缓握紧，“你说过人类很重视自己的姓氏。”

　　“是的，我说过。”莱尔扉斯似乎不甚明白科洛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句话。

　　“我不知道你们精灵族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是人的一生只有短短数十年，因此，”科洛丹顿了顿，“人类比你想象的都要更珍惜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出生，长大，到成人，”科洛丹继续说着，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家人始终在身边，血缘是我们最初的羁绊。”

　　“随着渐渐长大，我们会拥有更多的羁绊——情人，朋友，臣民，追随者……”科洛丹抬眼直视莱尔的目光，“这些都是人类短暂一生不可割舍的一部分，然而开启这一切的最初的羁绊，却仍旧是至亲的血缘。”

　　“我是科洛丹－蔻兰纳尔，”科洛丹坚定地说，“我绝不会让蔻兰纳尔的家徽蒙尘！”

　　“指挥官，你想怎么做？”洛克思问道。

　　科洛丹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要去龙衍城，必须查清整件事。”

　　“这太冒险！”瓦加德出言反对，“您现在甚至连个可以相信的人都没！”——不仅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特里必然已经在龙衍城布下天罗地网，只能科洛丹回去。而且贵族们的想法尚不明确，甚至连公爵夫人的想法也是个未知数，可以说科洛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信赖的人。

　　“不，我必须去，”科洛丹坚持，“我作为蔻兰纳尔的子孙、我父亲伊桑尼的儿子，所必须做到的事情。”

　　“那我们一起去，”汤姆说道，在场所有人中他年纪最小，他就不怎么发表意见，以示对几位小队长的尊重，“我们陪您一起回龙衍城，查出真相，救出公爵夫人。

　　“不，你们不能去，”出乎所有人意料，科洛丹拒绝了这个看似必然的提议，“我说过，无论是什么羁绊，我都视若珍宝。”

　　“即使是现在，我仍旧不是孤身一人，”科洛丹说着，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在一切分崩离析之时，你们选择相信我并回到我的身边，你们就是最值得我信任的人。”

　　“因此，我把我生命的另一部分交给你们，”科洛丹方才就已有了打算，“不是作为蔻兰纳尔家族继承人，而是仅仅作为科洛丹，我请你们留在灰狼荒原，寻找我的伴侣，并完成我父亲给我们的最后一个命令——救出所有居灵顿镇民。”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汤姆率先双手拄剑，单膝跪下，大声说：“吾！汤姆－斯通菲德，愿永世效忠科洛丹－蔻兰纳尔，奉上吾之血与信，成尔之剑，成尔之盾，必不尔负！”

　　汤姆念出了古老的誓词——骑士向领主、封臣向国王所用的誓词。

　　洛克思、瓦加德和凯恩三人见状，毫不犹豫地同时跪下：

　　“吾！洛克思－加布，”

　　“吾！瓦加德－奥克兰，”

　　“吾！凯恩－卡利，”

　　“愿永世效忠科洛丹－蔻兰纳尔，奉上吾之血与信，成尔之剑，成尔之盾，必不尔负！”

　　科洛丹神色严肃：“吾，科洛丹－蔻兰纳尔，接受汝等效忠。苍天双月为证，必不使汝腹背受敌，必不使汝孤身赴死，必不沾辱吾等之荣耀！”

　　…………

　　龙衍城，城堡。

　　“你应该明白，蔻兰纳尔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得手，你的行为是在将我们的家族拖向深渊。”马丽安娜满脸肃厉。伊桑尼之死对她打击极大，但她始终不是平常女子。

　　“姐姐，现在只要你那个宝贝儿子乖乖上门自投罗网，蔻兰纳尔就会是我阿索兰尔家族的囊中之物。”特里喝了一口杯中的宝石红色液体，他可以很放心这酒绝不会被人下毒。

　　“封臣们绝不会乖乖听你这个外人的话，特里，”马丽安娜其实说的是真心话，她在伊桑尼身边三十多年，已经非常了解北地人的性格——那种与帝领，或是其他公国决然不同的刚毅和坚韧不拔，这才是蔻兰纳尔真正的灵魂，“汉尼拔和你都太不了解北地人的个性了。”即使阿索兰尔阴谋谋杀了自己的丈夫，并且想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不利，但是马丽安娜的身上仍旧流淌着阿索兰尔的血液，这也是她所无法割舍的羁绊。她预感，以这次行动为起始，阿索兰尔将渐渐被拖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并溺亡在战争与鲜血之中，她甚至梦见了风息城在烈焰中崩塌的情景。

　　“无论他们有什么性格，他们都有妻子儿女在我手上，”特里笃定地说，“他们就和你一样，我的姐姐。”

　　“我希望你至少记得你承诺了我什么。”马丽安娜露出厌恶的神色。

　　“是的姐姐，只要科洛丹出现并承认刺杀公爵，交出巨龙之牙，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并把你心爱的约萨斯还给你。告辞，蔻兰纳尔女公爵。”特里笑着，起身退出了房间。

　　马丽安娜疲惫地闭上眼睛，伊桑尼死后的每一分钟都是一种煎熬。但是她不能就此倒下——她还有孩子们！

　　…………

　　龙衍城，城北。

　　“你们应该把我交出去。”说话的是一名脏兮兮的十六七岁的少年，满头乌糟糟的浅黄色短发，乱成一团。

　　“不，约……约翰，”房屋的男主人说话了，他曾在数周前前去觐见公爵，祈求公爵帮助修缮自家的房屋，并得公爵怜恤，他就是杜邦先生，“约翰，这不行，你会被他们处死的。”

　　“他们不会杀我，他们要留着我要挟我的母亲。”“约翰”说道。

　　“不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把你交出去的。等下修理房屋的工匠先生就要来了，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你就是他新收的学徒，”杜邦先生接着说，“不会被人发现的。”

　　“约翰”叹了口气。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日深夜从城堡里惊恐的变故中逃出升天，穿过下水道从城市的北角钻出来时，那种无力感。夜空依旧，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约翰”，一名石匠的学徒，寄主在主顾家。他剪掉了浅金色的漂亮长发，连夜烧掉了一整套的贵族服装，船上了平民才会穿的粗布衣服——一切都是为了逃开城守与阿索兰尔士兵的稽查。他没有想到雷克萨会配合特里来捉拿他，想起那日听到的约格隆的怒吼，他没有办法不怀疑雷克萨。

　　“杜邦先生，他们迟早会发现的。”约萨斯无奈地说。

　　“我和石匠先生已经商量过了，”杜邦先生说道，“他今天就会借口采购石材出城，你作为他的学徒，跟他一起走。然后逃到阿索兰尔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杜邦先生，”约萨斯非常清楚帮助自己会让这些平民面临什么，“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们置于险地。”

　　“约翰，”杜邦先生仍在坚持，“你救了我的妻子和儿子，你的父亲是我见过最好的领主，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贵族。这是我们的坚持。”

　　杜邦先生的妻子和儿女们已经去了邻居家临时回避。

　　约萨斯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