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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迷途(下) 灰狼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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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下)
灰狼荒原。
深夜的荒原寒冷而枯寂,凛冽的寒风在四处肆虐,万籁俱静,唯独寒风的呜咽,在孤独的子夜让人思念远方的人。
北方人始终相信北风能带来思念之人的声音。
科洛丹……
迈特注视着山洞中唯一的热源——一小堆篝火。为了能在夜里点燃一堆篝火,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搜集了一点灌木。灰狼荒原几乎寸草不长,要找到些可以燃烧的植被可得花些功夫。
山洞中还有一人,正在熟睡。
那日迈特与洛克思等人被野蛮人冲散,迈特带着不多的十几名队员左突右冲想要杀出重围,无奈野蛮人人数实在太多。洛克思实在无法,便带领余下的部众脱离险境,当时的情况下也是无奈之举。
眼看着部下一个个倒下或是被缴械,野蛮人越聚越多,正当迈特几乎以为自己会就此战死时,“嗖嗖”的飞矢声不断,一片急促的箭雨从他身后裹挟着穿透树木的力道袭向眼前的野蛮人,当下四名野蛮人应声倒地。
迈特反应极快,抓住了这个机会转身就跑。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野蛮人听到号角声动作俱是一窒,竟都抛下迈特,带着俘虏和迈特手下士兵的尸体逶迤而去。
迈特不明就里,跑出一段距离才停下,回头疑惑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野蛮人。口中吹了一声响号,唤回了自己的战马,这才发现洛克思所带的众人已然远去,空旷的荒原上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不对,应该还有一个人!方才的那片箭雨……
迈特翻身上马,四下张望,果然看见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一人正骑在马背上,全身裹着银色的斗篷,用白布蒙住了口鼻抵御风沙,左手持了一张长工,腰伤似乎还佩了一柄短剑。迈特催马上前,准备向来人道谢。
那人忽又将弓弦绷紧,箭尖对准了他。
迈特急忙勒马,大声道:“我是迈特,来自龙衍城,谢谢你刚才救了我,我没有敌意!”
那人盯着他审视了片刻,绷紧的弓弦渐渐松开,驱马缓缓向迈特靠近。直到到了距离迈特不足十步处才停下,说道:“我叫银,来自奇迹之海的游侠。你的故乡在哪个方向?龙衍城……我似乎听过这个地名。”
“在南方,挺远的,”迈特笑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奇迹之海是什么地方?我从没有听说过。”
说起奇迹之海,银的眼中充满了温柔的神色:“那是一片森林,无边无际,满是生命的奇迹,因此叫奇迹之海。”
夜歌森林?!难道眼前的这家伙是个精灵?银将整个脑袋都裹在防尘的白布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迈特看不到他的耳朵,问道:“你是精灵族?”
“不,我不是精灵,我是人类,”说完顿了片刻,银又补充道,“我的配偶是一名精灵。”
“精灵族可以有人类作为伴侣?”迈特觉得挺奇怪,不是说精灵族甚少与人类接触么?
“我不知道,”银似乎有些迷茫,“他告诉我说可以,你在这片荒原做什么?”
“我带着战友来此地营救被野蛮人掳走的镇民,但是被野蛮人冲散了,现在我的战友们也成了俘虏。”迈特解释道。
“失心者掳走了人类?或许就是我曾经看到过的那一批,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曾经看到过?”迈特说不出的震惊,他们在荒野搜寻了数周都未能找到居灵顿居民的影子,“我必须救出他们。”迈特坚定地说。
“我想我应该可以帮到你,”银满意地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也可以帮我一个忙——成为我旅途的旅伴。”
然后迈特就真的成了他的旅伴……
经过几日的相处,迈特渐渐发现了银绝不仅仅是一名普通的弓箭手这么简单——他可以追踪野蛮人的踪迹,并能够轻易在荒漠中找到可以躲风的温暖避寒处作为晚上休息的场所……就好像今天的山洞,银就好像天生知道这些山洞会在哪里一样。
迈特看着熟睡的银,若有所思。根据这几天银告诉他的情报来看,野蛮人正分批带着居灵顿的镇民向北方某处集结,银遇见的那一波里,大约有五十名被囚禁的居灵顿镇民——也就是说,可能居灵顿的镇民被分成了至少二十批带往某处。这样龙衍城的搜救工作难度就会成倍地增长,除非他能够在银的帮助下找到野蛮人的集结处,并迅速返回居灵顿,通知在那里待命的大部队,这样才有机会救出所有人。
迈特这几天睡得并不好,经常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虽然分别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他仍积有些想念科洛丹。他自小就听人说北地的寒风能够带来故人的话语。于是他会在深夜起身,默默地听狂风在黧黑的夜空下吹奏北地狂乱的乐章,就好像能够听到那个人的轻声低语,回到两人曾经偷情般耳鬓厮磨的时光……
天即将亮时,银自然地醒来……
“你整天都很烦恼。”银起身,评价坐在洞口思考人生的迈特。
“我以前不是这样,”迈特眼睛一弯,露出一个微笑,“你呢?你不烦恼么?”
“我也有烦恼,”银顺了顺头发,他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只是最近在荒原的风沙中待得久了,显得有些枯黄,“精灵们就没有,他们大部分的时候都很愉快。”
迈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说:“或许有一天你会让我一起分担你的烦恼。”
“或许吧,”银撇了撇嘴,想起了那日巡逻奇迹之海边境时发生的不愉快,“吃点干粮就准备出发吧,今天我们应该能赶其中一个野蛮人的押运队伍,运气好的话或许会有你的队友在其中,那我们就有帮手了。”
“你不会是打算凭我们两个人解决一整队的野蛮人吧……”迈特大吃一惊,力战百名野蛮人,这可不是好主意。
“你不敢么?”银笑着问,“哈哈,别担心,他们押囚的部队不会有太多人,最多二十几名失心者而已,你们那天遇上的大军是特例。不过我总觉得他们这样聚集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们的行动得加快了。”
迈特:“……”
…………
龙衍城。
约萨斯谨慎地跟在石匠卡尔思身后。他的脸上抹了许多灰土,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就和一个脏兮兮的平民小孩没什么两样。
约萨斯还记得那个恐怖的夜晚,自己带着杜邦夫人和三个孩子回到这个修缮中的平民小屋,小屋中的灯火并不特别明亮,但是却使人感到温暖。约萨斯站在瞠目结舌的杜邦先生和卡尔思面前,一身贵族装扮,即使沾了污泥仍旧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他简短地向在场的人解释了目前地情况,并恳请他们守口如瓶——事实上,他们完全可以将他交给阿索兰尔,甚至可以因此而获得一笔丰厚的金币,但是这些平民却没有这样做。
杜邦先生一言不发地开始帮约萨斯剪头发,烧掉了他所有地贵族衣服,并给他换上了尽量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卡尔思则带着工具早早离开,然而第二天又回到了小屋,说是想到了带约萨斯离开的方法。
约萨斯从不知道原来平民对荣誉也有如此的信仰。他永生都不会忘记,在他最危急的时候,是这几位平民救了他的命。
杜邦夫人在向他告别时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抱着他的脸颊亲了又亲,最后说:“你救了我和孩子们的命,你还救了小约萨斯。”
约萨斯这才突然想起这位夫人腹中的胎儿即将用他的名字来命名。一切因果似乎都是命运,际遇可能是危亡亦可能是生机。
现在约萨斯则成了卡尔思的学徒“约翰”,跟着卡尔思准备要出城。这很危险——城中四处都可以见到有阿索兰尔的士兵和城守拿着他的画像四处搜查。他也看到悬赏栏贴出的大幅的科洛丹的画像——科洛丹的剑在公爵被刺的现场被找到,因此成了刺杀公爵的头号嫌疑人,这些消息杜邦先生都给他说过。
约萨斯觉得不可能——数日前接到的战报表明科洛丹应该仍旧在北方边境以外。但是让他觉得奇怪的是——知道这一情报的并不仅仅是他,他的母亲马丽安娜、老师赫努斯甚至是城市卫兵队长雷克萨都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但是他们为什么没有为科洛丹洗清嫌疑?
现在的整个局面扑朔迷离,母亲马丽安娜继位为女公爵,这并不令约萨斯感到吃惊——无论母亲是什么态度,这都是她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一步——成为特里的傀儡女公爵,保全自己的性命。约萨斯唯一担心的是母亲究竟认为她的身份是蔻兰纳尔,还是阿索兰尔……
如果母亲已经背叛了蔻兰纳尔,并且策反了赫努斯和雷克萨,那么当下的局面就可以解释了。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约萨斯自己可能就是十死无生了。不过约萨斯始终认为这样的可能性不存在——他了解自己的母亲,更清楚她对自己和科洛丹的爱有多么深厚。
卡尔思赶着驴车,带着约萨斯,很快就走到了城门处。守卫很多,正在逐个盘查进出城门的人。
卡尔思做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手艺人,哪里经历过这种事,当下紧张得直冒虚汗。既然走到了这一步,约萨斯虽然理解他之所以紧张,但是绝不会让他的紧张暴露了自己,进而牵连到杜邦一家和卡尔思本人——特里很早就以女公爵的名义发出过警告:私自“绑架”公爵幼子者,杀无赦。
即使约萨斯并非被绑架在杜邦家,特里也一定会迁怒于杜邦先生和他的家人。
约萨斯轻轻将手按在卡尔思的背上,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别紧张,石匠先生。”
卡尔思渐渐平复了下来。
跟随着队伍过了一个拐角,约萨斯才看到雷克萨也在城门口,并在帮着阿索兰尔的士兵指认——雷克萨很熟悉科洛丹和约萨斯,有他的帮助,定然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约萨斯骑虎难下,如果这时候他掉头就跑,一定会引起周围士兵的注意,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是,如果雷克萨真的背叛了蔻兰纳尔……
约格隆的怒吼声犹在耳边,他的怒吼似乎说明了雷克萨和大学士赫努斯里应外合引来阿索兰尔,背叛了蔻兰纳尔家族。然而此刻约萨斯唯一的生机,就是雷克萨并非真正的背叛了蔻兰纳尔,或是雷克萨根本认不出他……约萨斯自己也知道后者的可能性有多低。
这是一场豪赌。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幸好卡尔思已经渐渐镇静了下来,对城门处守兵的盘问应对还算自如——人在危机时的可能性是无限的。
当守卫想要盘问约萨斯时,卡尔思说:“这是我的学徒,是个哑巴。”
守卫没问话,却单手端着约萨斯的脸打量了一会,就挥挥手让他走了。
只剩最后一关——所有进出城门的人在经过了守卫的盘查后还要让雷克萨最后再看一遍。
卡尔思赶着驴车走在前面,约萨斯亦步亦趋跟在其后,雷克萨同卡尔思闲聊了几句。
约萨斯抬头想看看这位曾经熟悉的叔叔,却发现雷克萨正注视着他。两人视线相接,约萨斯并没有被惊得移开视线,而是选择直视雷克萨的眼睛。最后,雷克萨率先看向别处,并示意他和卡尔思可以通行。
正当约萨斯以为能够顺利出逃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雷克萨突然蹲下,然后又迅速站起,把他叫住:“喂,你!”
约萨斯尽量自然地转身,只觉得心都快提到嗓子口了。
“你的东西掉了,年轻人毛毛躁躁的。”雷克萨说着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小钱袋。
约萨斯伸手接过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
他坐在板车上,卡尔思赶着拉板车的驴子,龙衍城已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四下再没有其他行人,约萨斯才放下心,打开了方才雷克萨递过来的钱袋。
首先看到的是他那枚本该还在约格隆身上的龙翼家徽,和一小堆钱币,还有一张卷成小卷的纸条。
约萨斯拿出纸条,慢慢地展开,上面只写了两句话:
“往东南走,去怒海城,别担心公爵夫人。记住蔻兰纳尔的家训——龙将展翼,它会指引你的方向。”
没有署名,约萨斯却认得出是他的老师——龙衍城大学士赫努斯的笔迹。
他攥紧手中冰冷的家徽,用力按向胸口,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再也抑制不住——即使咬紧牙关也止不住这样的颤栗,先是一滴眼泪,小声的啜泣,最后他嚎啕大哭起来,让赶车的卡尔思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么多天,约萨斯终于第一次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