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秀百合]夜长》染山

3、三 好似走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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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恶人谷待了一段时日，渐渐与周遭的人重新熟络。故朋新友，有淡茶薄酒相伴，醒时琴棋醉时歌舞。
　　没有你的日子已经太久，早就不知不觉地习惯了。偶尔想起你，也只是挂念你过得好不好，是平淡无奇不蔓不枝的况味，如我思念师门与师兄们是一样的。和旧日子没有关系。
　　从没想过要避开你。自从回到恶人谷，便有了有朝一日或许会在战场上狭路重逢的准备。那时会怎样？
　　惊讶，欣喜，害怕，难堪，尴尬，悲伤，哀戚……他们以为会如此吧。
　　然而都没有。不过是想喊一声“师姐”罢了。
　　午睡的时候闭着眼胡思乱想，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但眼前清晰浮现出你的身影……是梦么？但，明明都清醒着，又怎会做梦呢……
　　清醒着，果然喊了一声“师姐”。你回一回头，很迷茫地顾盼着。最终还是没有找见。
　　于是真的醒了。睁开眼，阴沉沉的天压下来，离得好近。睡在门前的竹椅上了，即便垫着厚厚的羊毛褥子，在数九寒天里还是冻得手指没了知觉。明明知道应该立时回屋内去……却不想动，好像没有所谓一样，只是固执地坐着。
　　在和什么过意不去呢，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也懒得想，索性闭起眼。慢慢连身子似乎也冷下去……一瞬间觉得，大概，这一睡就再不能醒……
　　若真的就此死去，被即将落下的皑皑白雪覆盖、掩埋，冻结成地下一具不知冷暖不识悲喜的尸骨……恐怕他们都以为这忧心悄悄都是为了你。但分明不是的。
　　如此清白的死，干干净净的，只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任何事，任何人。但死去原知万事空，再也无法证明什么。
　　居然为了这念头不能为人理解般而莫明其妙地难过起来。平白无故地……看来果然是疏懒了，悲春伤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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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的，当年杀她也不是为你。也不是错手，不是一时失控。从没想过要找那些借口。
　　是要杀她。不用找借口，但可以有很多理由。这些理由与当日在战场上她骑马断魂刺而来时的理由是一样的。
　　乱战中被照夜白踩倒，看那寒光一点朝心口刺来……明知要躲，却自那长枪锐利锃亮的锋刃上清晰看见你的身影——扎着马尾，黑而亮的发梢中露出窈窕一点的红，发髻上一面斜插着描红错金扇子，垂着明珠璎珞，而另一边……
　　看见你抖开金红色的扇子，扬手是回雪飘摇的姿势，真的很美……那一瞬心头忽然被像针扎一下，有什么碎了，无声无息地枯萎下去……便不想抵挡了。只听见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在说……
　　——师姐。七个月未见了……窗下种了一棵垂兰已长得很好，记得去看。
　　视线最后还是依依不舍一样，留在你发髻边的白玉梳子上……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手却意料之外地挡住了急刺而下的枪锋。利刃扎透手掌……但并不觉得疼，只觉得很冷，令人蓦然清醒过来。
　　当时心里只想着。师姐。若你要这条命，其实真的不吝给你。但是是给你，不是给她。
　　几乎是下意识地，星楼月影起身，太阴指急退并将她打下马。少阴指后再退四尺……确实能就此避走，但为何要避。
　　自那日送你走，便知道会有这一天。这一生注定要被你怨恨。是天意，是宿命，是劫数。
　　看着她拉你上马，背后一把碎魂耀眼地几乎刺目。只能笑，连落日下镀上金色的身影都不敢再看，只能低头茫茫然地吹笛，周身若有似无地笼着虚幻的雪……记忆里徒留下血红的径上愈拉愈长并又无情远去的倒影，几乎如刀割一般，嘶啦一声将这漫长无尽头的路劈开，世界轰然裂成两半。而你与她的影遮蔽过的地方变作深不见底的渊堑。自那后不知是什么缘故，脑海中的你连面貌都模糊了，每每想起只有依稀模糊的影子。而走上那条路总会恍神，好似一脚踏空便会跌坠下去……
　　你知道么？这些你都不知道……所以后来你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
　　只约略笑着看向轩窗下垂摆着的碧绿兰草。微风拂过，无忧无虑地舞着……舞着，也不知是舞给谁看呢……
　　——师姐。七个月未见了……你看这为你种下的垂兰，是不是长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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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天雪地里躺着，居然想起了这些旧事，连自己都不禁笑起来。
　　简直是有毛病了……
　　毕竟知道只是傻念头，不敢再放任身躯渐渐冷下去，左右不过躺了一刻便裹着毛褥子窜回屋内烤炭。伸手在那哔啵作响的炭盆上时真觉得冻成冰了，半分知觉也没有，简直怀疑手骨会就此融化滴下水来。而底下红通通明晃晃的炭裹在灰中，看上去毛茸茸的，令人心头痒痒地想去碰一碰。忍不住真的伸出手去……居然都不觉得烫。
　　待烤热了手，立马去温了一壶酒来喝，感觉自己噌噌地往外冒着寒气，但也很快暖和起来。顺手往炭盆里丢了几颗栗子和口蘑，刚想窝上床去看书……门被敲响了，随后也没等回话，就钻进来一个七秀小丫头。
　　她要一朵红梅簪发。
　　于是又爬下床，拿风氅将两人一并裹了，一头栽进骤起的风雪里。这棵屋后的红梅还是当年种的，她挑了一朵折下。奈何风实在太大，将绾好的发髻都吹散了……笑得喘不上气，又钻回屋子里。
　　带着雪籽的风将炭盆都扑灭了小半，只得添上几块新炭，同时将刚刚丢进去烤的栗子蘑菇拿出来，放在碟子里与她吃。
　　她晃荡着一双脚，一边剥栗子，一边笑着撒娇。
　　——姐姐姐姐，给我梳头嘛。
　　能说什么呢……只能笑着应她。习惯性地往腰间去拿梳子……却犹豫着顿住了。
　　又往抽屉里找了找，丫头聪慧，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黄杨木梳递来。
　　于是梳头。这个发髻真的好难弄啊，以前在万花谷闲来无事学过，但从未真正用上。慢慢地一缕一缕盘起来，用簪固定好，缀上钗环……窗外狂风暴雪，屋内炭火燃着暖意融融，七秀丫头抵不过困意，渐渐睡着了。万籁俱寂间，觉得时间都几乎凝固。唯有眼前乌发流淌，青丝结成千丝万缕的迷障，到底走不出去。
　　专心致志地只细细盘发，心底一片安宁，什么都不用想。似乎走进了一幕很旧的戏里……但无人催，又何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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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怒吼，恶人杀浩气，有什么为什么？！
　　大师兄拦在中间，六丫头只是失手……也没想到她已经受伤了……
　　没料到突然扬起一阵剑光，师兄一时没回过神被雷霆震怒死死定住，不可置信一般看着你。而你的视线直直地越过他，语气冰冷。
　　——我问的是她！都闭嘴！
　　师父气极，一把抄起笔。但三师兄比他快，九转归一将你推出了门外。解了控制的大师兄赶忙拦住暴起的师父。
　　——四姑娘也是一时气极了才动手，师父你难道真的清理师门啊？！
　　——居然对同门师兄下手！混账！当年叛变滚去浩气的事情都没算呢！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么？！还有你这些同门么？！
　　门外静悄悄的……忍不住微微移步想要出门看看你，被三师兄一眼定住。他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已经走了。”
　　知道你还会来，便没有去追。晚上头一回想饮酒，于是备了郎官清，在一室芷兰静香中默默饮，默默等你。你恐怕不信，那时的心情丝毫不忐忑也不恐惧，反而十分安宁平静。
　　这些迟早会来的事……有什么可怕的呢？结局早就可以一眼望穿了。自拒绝同你一道去浩气盟的那一日起，自你随她离开恶人谷的那一日起，自为你修习花间游的那一日起，自你喊我一声“六师妹”的那一日起……一环一环，脉脉相扣。只是当时痴惘，居然看不清这茫茫天意，还以为这一切事都是凭着一己之心，俯仰无愧于天地……原来只不过镜花水月样的一场空局，不过因为冥冥中有人要看，从来都注定，从来不由自己。
　　当时怯怯喊你一声“四师姐”……却没想这一喊就要喊一生，再不能换。
　　……但若换，却要喊什么？恐怕连自己也答不出。
　　……罢了。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