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秀百合]夜长》染山

4、四 日落月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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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弄了多久，几乎连腿都跪麻了，终于将发髻整出了模样。
　　将酣睡的姑娘摇醒，拿镜子给她看。她揉着眼睛前后端详着，开怀笑道。
　　——离经姐姐你真是厉害啊。以后都要你给我梳头了好不好？
　　梳一回都够呛了……苦笑着将红梅簪上她的鬓角，映衬着一张雪白脸庞染上了明艳却不俗气的胭脂色，确实好看。
　　她很欢喜地摸着鬓角的梅花，但突然莫名地叹了口气，似很神往般悠悠道。
　　——前几天在战场上看见一个浩气盟的七秀师姐，不知为何是一头胜雪白发，鬓边簪了一朵红花……真美，令人自惭形秽了。
　　心里一动……是练云裳心经的么？
　　——不。是修习冰心诀的，手持一对幽月乱花……无人能近她的身。
　　又说。
　　——不知那是什么花，红得真好看。但香味却有点苦，离得远都觉得。
　　忽然想起了什么。思绪刹那间如飞鸟般掠了出去……掠过千山万水，栖落回那四季如春的所在。
　　看见了什么呢？酒香馥郁，明烛晃眼……有人凭窗而坐，有人踏月而来……
　　走神了，只听那小丫头问是否知道那红花是什么花？
　　是什么呢……？簪在如雪鬓边，艳丽得触目惊心，却又苦得铭心刻骨……
　　是什么呢？
　　——……唐棣吧。
　　——吓！为什么会知道？
　　为什么……无非是因为亲见过。在切近的距离见过，开了又谢……是一瞬间的事。
　　……都这么多年了。师姐。你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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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不饮酒，很快便醉了。世界变得朦胧一片，温柔又遥远。甚至连剑气擦过颈边也不觉得。
　　好像看不见你周身的杀气，只是约略笑笑，心思放在了看似最无关紧要的事上。
　　上一回，如这般两人相对在这间屋子里，久得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为你梳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此刻朦胧醉眼中是哀思切切漫然一片雪白，怎会如此？茫然间居然分不清真假，或许只是失了焦的眼中浮起的意象……
　　忍不住还是叹气，抬起一只手伸向你。
　　——……用云裳心法杀不了我。你来。
　　你默然无言地走近了，眼神晦暗不明。似无悲喜，也似乎……也在迷茫这荒诞的世事。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也不知该问这空荡天地间的谁。
　　鼻尖盈起清苦香气，抬眼，是你鬓边簪着的红花……真美，是唐棣么？看起来是唐棣的样子，却为何是红的……唐棣本不该有这样凄艳的红色。难道是真的醉了，看朱成碧。
　　忍不住抬手去摸，原来是血。
　　……真是何苦，傻的。
　　——师姐啊……
　　最后只是想唤这一声罢了。只这一声似乎便将意识抽离，身体沉重起来，支撑不住一样倒向你……抱入怀中的躯体冰冷而又僵硬。你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一瞬，抽开你腰间佩着的卿——清锐的剑锋上刻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似水一般，似镜一般，将这结局映照。
　　于是笑起来。锐利刀锋割开经脉，一丝痛楚也无。只是从本已冷却的血中再灌入一阵风，倒入一捧冰凉春水……冷透了，已觉不出血液奔逝，徒留下心头无所依的怅惘疲倦。
　　从始至终都没有听见你说一句话。在完全的静默中阖眼睡去，最后的时候，似乎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抚上同样冰冷的背脊……
　　并不是因为亏欠你啊……明白么？心里默念着这样的句子，希望这最后一刻的声音能被你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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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想过还能醒来。但确实醒来后，也没有太大的惊诧。
　　师父大师兄三师兄围在床头。乍一睁眼便挨了师父红着眼的一巴掌，差点又晕过去。
　　在床上将养了两个月，一条命是捡了回来，只是伤了声管，再也不能说话。
　　内功是在你来之前就散去的。但被你那招帝骖龙翔打乱了经脉运行，一下子经错脉乱，差点便要终生瘫痪在床上。
　　能起床之后的一个月夜，将雪凤冰王笛折断了，埋在了曾与你一道练武的那棵梨树下。原本……只是为了能保护你而已，才去修习花间游心法。你为云裳，走在天工坊里还被司徒一一的机甲纠缠。那时候看着你一脸不耐地甩玲珑箜篌，想笑，只能忍住。
　　心里想着，还是修炼花间游帮帮你好了。
　　没想到不仅没有帮上你什么，到头来却……不过这世间的事从来料想不到。
　　梨花最矜贵，丝毫禁不起风吹雨打，你从来不喜欢。那凄然落下的白色花瓣几乎是呜咽着撞向地面，一身冰肌玉骨化为尘土。
　　与你拆招对练的时候，这满树无辜梨花常常被剑气震落，围绕着你四散飞舞。纵是不喜欢，那一瞬还是停下了手。静默着，待清风送这温柔魂魄远去。
　　——……花若有知，不怨恨我么？
　　你喃喃地问。白花落在你的粉红衣衫上，几乎找不见。但香气馥郁，却又分明无处不在。
　　——迟早要谢的。怨恨什么呢。能谢在师姐你的剑舞之下，或许也是一种欢喜。
　　回想起来简直是一语成谶的话。便将这半生一笔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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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候听见集合的战鼓声。咚——咚——咚——
　　风雪偃歇，与七秀姑娘一道出门。这雪白世界纯净如初生，掩在冰雪下的红梅窈窕玲珑，再贪看一眼……临走时在她手心里写着。
　　——门后那株梅花，送给你了。
　　她不明所以地歪着头。朝她略笑，又捏捏她的脸颊，从腰间解下一只同心锁也放在她手心里。那上头什么都没有刻……因年年七夕，都从未等到过你。
　　总是在等你，已经厌倦了。这一颗因你来或不来而浮沉的心即使认了命，但难免也有荒芜的那一天。
　　走在明知是绝地的路上，追随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背影，曾经是心甘情愿的事。但如今，害怕的无非是当帷幕散去，蓦然发现原来前途空空如也……从未有人在等。孤身一人并不苦楚，唯有你的影踪，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便失去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回。而站在这茫茫孤寂间的自己，孑然一身究竟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习惯了在黑暗混沌间匍匐摸索的心，已不能站在这澄净光明之中，四面八方，皆是无所适从。
　　枕边放着一把黑色的匕首，上头搁着一朵染血的唐棣花。日日嗅着这香气睡去又醒来，日落月升，锈成灰土……不过开向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