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秀百合]夜长》染山

2、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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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窗边往回走，伸手拂开遮在眼前的垂兰。原本只种了一棵，不知不觉却长了一排，郁郁葱葱，绿得青翠欲滴，永远都没有枯黄的时候。
　　常私心里取笑它们是没心没肺的不知时光轮转。也很好。
　　师兄取下背上的琴安在膝上随意拨弄着。零零落落，错乱不成调。他的腰间挂着一杆晶莹剔透的雪凤冰王笛……惘然低头，却无奈发现忘了备自己的茶。
　　双手空放着居然无措，忙抓了桌上书册握着，触目一片，却是“镜里沧桑镜外痴”。
　　……真不能想了，只能笑笑。
　　这些细微神情不能逃过师兄的眼睛，琴声静默。果不其然听见他低切的声音道。
　　——许久不回恶人谷了……随我回去吧。如今战事渐紧，师父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几个能在一起，彼此照应。
　　——听裴先生说，你的离经易道已学得很不错了，原本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有这点本事自保就行。六丫头，你听我说。这兵荒马乱的时节里，哪里有真正太平的地方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难保有朝一日万花谷不会被卷入战火里。到时候死生聚散再不由自主，要来寻你恐怕就不能够了。你知道师父他，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是接连失了老二小五和四姑娘，心里还是很难过的……他这两年见不到你，十分挂念。
　　他的声音急促……却没听清多余的话。满心回响的，不过一句“一梦经年两不知”。
　　这是怎么了……
　　果然是天阴了。手中白纸黑字居然看不清，心烦意乱间索性搁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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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要落了，你在我怀中睡得安稳。可是太阳要落了……不能挽住。
　　只能轻轻推醒你，拿热手巾给你擦脸。你睡眼惺忪地问我，弄好了么？
　　说话间去摸梳妆镜。也不知是什么念头……忽然伸手捂住你的眼，居然不想让你立刻看到。因为看过这一眼，你便要走了。
　　睫羽刷在手心里……微微痒。轻蝶欲飞，与白驹过隙同样留不住。能说什么呢，末了只能是玩笑带过罢了。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刚想松手，却被你握住了。你的手很凉，指骨纤纤，有清晰薄茧，如你的声音一般清冷坚决。
　　——跟我走。去落雁城。
　　明明被蒙住眼的人是你……何以那瞬间却觉得目不能视的人是自己。在昏暗世界中禁不住略略颤抖起来，是害怕什么，还是欣喜什么……从当时到如今，都难以言喻。
　　可这日的戏并着残阳就要谢幕了，拖着一天一地的似血殷红，哀思切切地映照着无悲无喜的白墙绿瓦乌木轩窗，恋恋不舍地……自你的乌黑发间淌过。眼见这些无用的挣扎，但心内茫然，与盲无异。
　　便在此时，门外响起马蹄声。似踏在心上，踏碎了一池冰封，醒了。无声无息淌着的不是春水，不过是千年无波的深潭，潭水碧绿幽冷，纵有落花无意飘落……也只如幻梦，只能沉落，不可渡去。
　　于是松开手，笑道。
　　——我去开门，恐怕是她来接你了。
　　你的手依旧固执地牵着。在咫尺边，雪凤冰王笛卧在血影天宇舞姬上，剔透白玉笛身映着璀璨金红，无限欢喜般两厢静默着。
　　不能挣开你的手，也不忍心使它们分开。于是站着，与仍闭着眼的你一同凝固在金乌坠堕的一瞬……
　　醒来。只是一个晨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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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半夏装，一管松谦笔。就这样回到恶人谷。
　　谷内终日烈日炎炎，触目皆是荒芜干涸的景致。住的是深色桐木搭建而成的角楼，屋内一张床一套桌椅一座橱，旁的什么都没有。这间房也是曾经住惯的地方，但如今，不由得便怀念起万花谷里素净明亮的居室，乌木窗下那一排垂兰……不知是不是还长得好。
　　这次走，只带着必要的几本医书，别的都留下。紫泥香炉杉木琴，这两年陆陆续续攒下的香与茶，都随手分送了。菊花和垂兰一并带给宇晴姑娘，拜托她照拂。
　　师兄说要趁着清晨走，尽量不惊动同门。动身时天刚擦亮，依旧是烟青色淡淡氤氲的天光，蒙着丝丝轻柔的紫雾。忽然有些好笑。昨日此时还茫茫然地躺在床上发梦……世事从来难料，真不必费心思量。
　　最后看一眼空荡澄明的屋子，心里隐隐有个预感……便在锁门的一瞬又折返，自床头找出那只妆奁盒子。黄铜锁都锈了，只能用银针撬开。
　　拿走了那件东西……还有抽屉里一把黑黝黝不是十分起眼的匕首。上头刻着“执子之手……”。
　　骑马自晴昼海里飞驰而过，马蹄声得儿答得儿答踏碎这一天一地的寂静。腰间的血魔铃清脆作响……这个场景好熟悉，恍然想起昨日所见的却原来是今日的自己。
　　是预言还是某种讽刺。事到如今真的已无所谓。
　　依旧觉得这日要下雨。到了下午的时候，长安城果然雨势如倾，坐在茶馆里陪师兄喝一壶温热的郎官清。微醺，灯红酒绿，看朱成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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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水土骤变的缘故，回到恶人谷的当夜就病了。许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起烧，醒来的时候脑海中一片空茫，似乎前尘往事一并烧作灰，纷纷扬扬随风乱舞，连影踪都难觅。
　　这感觉如同缘分聚散，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只需接受。像是冥冥间一句谶言，在心里清楚默念着，不过不必说破。
　　恶人谷和浩气盟的战事愈发吃紧，自她……自四师姐走后，师门里便没有值得信赖托付的治疗。病情好转之后，师父带来一套战场穿的衣服。这触目的红令人目眩头晕。
　　——你的笛子呢？虽然不是离经易道的武器，但好歹可以用一用。以后再置办新的。
　　没有了。
　　折成两段，埋在门前梨树下。暮春时节梨花谢了，风一吹便大片大片地跌落枝头，在空中飘荡辗转，绝艳凄厉如漫天哀霜悲雪……很似当年吹奏雪凤冰王笛时的场景。
　　每年只在这个时候，会怀念那伴随了很久的武器……真是把很美的笛子，只可惜声音太冷。
　　师父皱眉，过后找了把松歌墨舞暂且用着。这名字好，闲适又明丽。反正不用真的做什么，偶尔看顾看顾自己，看顾看顾师兄，施施利针，已很够用。
　　在战场上一只孤魂野鬼，武器什么的，早已不重要。
　　但分明不是七秀坊的人，却总喜欢看秀坊姑娘的血影天宇舞姬。一手红扇一手伞，舞起来时流丽无俦，美得惊心动魄。
　　偶尔在战场上遥遥瞥见，总忍不住驻足痴看，忍不住想……或许是你。雪凤冰王笛已毁，不知你的血影天宇舞姬又如何……尚在否？还是也一并厌弃了，沦做了腥风血雨中兀自销蚀的斑驳铁骨。或许还依旧这般美……只不过如妖似鬼。
　　心里仍存着殊途同归的念头，但分明是不可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