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咫尺天涯 ...
-
晚上，沐浴之后，紫公主在屋里燃上法皇新赐的红罗香炭，便施礼退了出去。
我倚着榻，手下意识的抚着颈部。
亚送我的项链……不见了……
念及那粉雕玉琢天使般的孩子，忍不住心中一痛。
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曼珠沙华那迷离的香味。
亚……你现在、可好？
“没有么？”听见预料之中的答案，我仍忍不住黯然，已经请法皇干爹令侍卫搜索，泉水和赖忠也帮着宫中寻觅，伊里和我也在行馆到泉殿的路上找了很久，可是那条串着佛珠的项链，却一直不见踪影。
“宁歌你别急，我再去看看。”伊里转身欲走，被我拉住：“不用了，伊里，谢谢你。”
“可是……”伊里担忧的看着我。
果然，我又给他们添麻烦了呢……
“我说真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用找了。”就算没有这个，见到亚，我一定能认出来的，再跟他说就行了：“法圣寺这几天有祭典吧，你快去帮忙，不然该挨骂了哦～”
“哎！”伊里面色大变：“我、我忘了！”
挥手看着他远去，我叹口气，一个人漫步在京都的街头。
时间就这样安静的流淌，如静默的河流。
那些人，那些事。
闭上眼睛，仿佛都在身旁，一起嬉闹着整人，一起猜拳抢好吃的饭菜，每一个人都言笑宴宴，近得触手可及。
可是当我睁开眼睛，全都消失不见。
成为河流上粼粼的波光，一去不返。
即使伸手挽留，也毫不停留的从指缝溜走。
远处的乐馆丝竹隐约，传来袅袅的歌声：迷风廖落身，飘零似微尘。淡拂无安处，不知归路人。
不知……归路人呵……
“宁歌。”
蓦然回首，那清秀少年迎着风，衣袂翩然如翻涌的云层，他浅笑着立在风中，挺拔如一株白杨。
眼睛忽然异样的酸涩：“彰纹……”
“不要一个人哭。”他直视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
这样的无所遁形。
突然不想伪装。
积压已久的泪水喷薄而出，我扑进他温暖的怀里，哭得肆意。
什么都不用解释，他已看清我所有的悲伤。
总有一个人，在他的面前，你一切的面具都是徒劳。
他会用他的微笑、他的怀抱，他少年全部的温柔，他此生全部的忠诚，守护着你的秘密花园。
不论如何兜兜转转，回过头，他依然站在身后，无声的浅笑，温暖了整个流年。
像是初时不期然的邂逅，时光屏住呼吸，一切都不曾改变。
我不知道哭泣了多久，最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一步之差。
街边的转角。
泰继站在墙影里，看着阳光下相拥的两人。
微微垂眸，静默的转身。
离开。
接下来为了天皇的召见，焚香沐浴了三天。
待到正式觐见那日，整个行馆都忙碌起来。
紫公主早早的把我唤醒，召来十数位女官来帮我梳洗打扮。
将长发柔柔的绾在背后，在腰间简单的用天青色丝缎束起，自有一番旖旎风情。
把蔷薇花籽研细，制成胭脂，用菊花棉沾了，细细抹上双颊。
轻抿霞色的荼蘼香纸，唇被染上玫瑰瓣瑰丽的光彩。
十指涂上鲜艳的丹蔻，衬的手纤长柔软，透过光，宛如半透明的被光融化。
穿上熏了丝柏木香的雪色云纹单衣，渐次由淡明黄变为秋香色染的绡丝缎五衣，间着明蓝色的柳纹表着，外罩曙红色绣有菖蒲花纹的华丽唐衣，层层叠叠，雍容如画。
看着镜子，忍不住目眩神迷，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呢！从没想过，我竟然也有如此明丽动人的时候，果然是人要衣装。朋友说过，世上最美丽的衣服莫过于中国唐代的裙裳，欧洲中世纪贵族的撑裙，以及日本平安时代的十二单衣。
而作为一个女人，我只能说，穿上如此梦幻般的衣服，实在是、实在是……那个……
烦恼多多啊！
这这这、这么多层衣服罩在身上，实在是沉的不行，后边还要拖着及地的裳，根本就走不动路了！
腰束得那么紧，就要断掉了！
难怪每次看见那些穿十二单衣的人都气质娴雅，背脊挺直，因为束这么紧根本就弯不下来……
呜呜人家可不可以不要穿啊……
无视我含泪哀怨的表情，紫公主快乐的把我打包上车，全权交给天皇遣来迎接的车队处置。
车队缓缓向朱雀门行去。
在朱雀门外停了车，用手中桧扇撩起整个格子窗御帘的那一刹那，我一瞬间觉得阳光明亮的刺眼，几乎忘记了身处何处。
自建春门入宣阳门，一扇扇宫门次第打开，远远铺叠而去，门前有执弓带剑的藏人，立的挺直，坚毅如雕塑。绵延的渡殿漫回交错，回廊曲折迂转，阙像翅膀一样如同飞在云端。廊上用金粉绘了锦绣的各种祥瑞的图案。屋角勾心斗角，遥遥的伸向澈蓝色苍穹，翘起的角上蹲着瑞兽，无声的守护着这华美的宫殿。紫宸殿正处在整个内里的中轴线上，殿前左右各是繁茂的橘树与樱树，橘树上已结起累累的绿果，代表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女房们穿着橘染的宫服，捧着各式木盒在回廊一侧进进出出。她们的视线低垂三十度，乌发柔软的垂在地上，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漫起，露出精致的绣纹。
远远的宫殿垂着青竹帘，后边隐约露出宫人的身影。那些人隔着帘子喁喁细语，视线纷纷锁向这边，想必是在议论我这位突然出现的神子。
彰纹早已等在车边。
不想显出失礼的样子，把手交给他，直起背脊，优雅的（或者说艰难的）走下车。
交叠的双手传来的温暖，让心跳蓦然快了一拍。
微红着脸偷眼看他，少年浅色的发丝迎着阳光，唯美如同即将消失的梦境。
“这位，就是法皇陛下新认的公主吗？”
眼前一亮，蓝衣丽人在女官的簇拥下款款行来，空气中弥散着幽幽的甜香。
“绯烟小姐。”彰纹微笑着点头示意。
丽人缱绻甜笑，上前拉住我的手，她的纤手柔若无骨，冰凉滑腻至极：“我就说哪来这样神仙般的姐妹呢，咱们年岁相仿，我就僭越唤你宁歌，可好？”我受宠若惊的连连点头，。她回首冲彰纹嗔道：“彰纹大人也不早些介绍我们认识。”
彰纹浅笑着道歉：“是我思虑不周。”
“真是的，”绯烟娇笑着以桧扇掩了檀口，一旁的女官轻声提醒：“小姐，您还约了内亲王殿下品茶。”
“哎呀，你看我一见妹妹，就欢喜得什么都忘了，”浓密如小扇的睫毛蝶翼般扑闪几下，绯烟抬眸：“彰纹大人可要代奴家好好招待宁歌妹妹，绯烟就先行离开了。”
看着她袅娜的背影远去，那股冷腻的甜香渐不可闻。
我舒了口气，只觉她一颦一笑皆宛转天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优雅，令人自惭形秽，局促得不知自处。
“那位是德川大将军的幼女绯烟小姐，从小和我一起，就像是妹妹一样。”彰纹温和的解说。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脑里浮现出紫公主对京都势力的介绍：德川家，现任家主德川家仁，任靖远将军，其妻为法皇的族妹，育有二子一女，属京都四大豪门之一。
还有,那位绯烟小姐看着彰纹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兄长呢……
之后我踩着优雅的小碎步（被迫），随着彰纹走过列队的藏人。
一级一级登上紫宸殿前汉白玉雕琢的阶梯。
阳光毫不吝啬的洒下，将一切都笼罩在无尽的辉光之中。
长呼口气，有些明白君临天下的诱惑所在，这样高高在上的感觉实在让人无端的虚荣起来。
看着彰纹扬起的衣角，今后……他也会成为这样显赫的君王吧，不知那时，我们又是什么样子？
天皇长的和法皇很像，毕竟是父子呵呵，即使再怎么不和，也斩不断血缘上的联系。一样的威严，一样的倔强，这样的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该不会是相似的性格引起的吧？
恭敬的行礼，又谨慎的回答了他的问话，来之前深苑安排的礼仪强化果然起了作用，又有彰纹给我打掩护，顺利的应对下天皇的试探。
“哈哈，不愧是传说中的龙神神子！果然冰雪聪明！”
“谢陛下金口玉言！”伏下叩谢的时候，我清楚的知道，经过天皇亲口承认，我的神子身份终于昭告天下。不论今后如何，只要天皇不说什么，任何人都无法否认我的地位。
从这一刻开始，龙神神子，就是我——岚景宁歌！
这次在内里紫宸殿举行的会晤，双方就政局形势和共同关心的问题广泛地交换了意见，并就构筑未来京都的睦邻友好与和平合作大计达成共识。天皇陛下首先高度评价了我对于京都稳定做出的贡献，强调了怨魂肆虐对百姓的侵扰和治安的破坏。指出在京都当前的形势下,各个组织保持友好关系可以促进双边关系发展,对京都内部的的发展也起到积极推动作用。我补充说明说，相互尊重和信任、平等互利和自愿等原则是合作的保障。
最后天皇陛下很给面子的正式册封我为公主，赐下了不少黄金、绸缎和首饰，然后我再次委婉的表示了绝不偏向任何阵营，一定保持中立立场的意愿，最后双方皆大欢喜，于是此次会晤取得了圆满成功。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咫尺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