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倌》良缘度

2、渐近

　　厉荆在马夫的怂恿下去了留声阁。
　　点了芳芜的牌后，他以为就可以见到那条小尾巴，但刚开始却令人失望。芳芜的身边换了一个丫头，虽然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其他的神色，但心中仍是有些担心。
　　无聊的捱过一段时间后，菜送来了，他心心念念的小尾巴也送了上来。厉荆有些烦躁的心情在看到对方低着的脑袋时瞬间好转，耐下心在芳芜的房里呆了好一阵子才离去。
　　马夫在门外吹了大半夜的冷风，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向主子一路哀嚎，他怎么这么可怜，美人就在房里，他却不能进去，还有比这更惨无人道的事吗？
　　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爱慕的美人在房里，而他却只能站在门外吹西北风闻啊啊啊——
　　厉荆无语地看着马夫，想不通当初怎么就把他给挑中带在身边，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真的是他家养出来的？
　　实在受不了对方的干嚎，他只好投降：“好了，别闹了，下次你跟着进去就是。”其实他想说的是，没人不准你进，吹半夜冷风不怪自己怪谁…
　　接下来的几日，厉荆都准时光顾留声阁，并且只点芳芜的牌。
　　云阳城上下现在都知道，富可敌国的厉大当家看上了芳芜姑娘，夜夜流连。
　　芳芜央求妈妈将小雪借给她几天，说是大主顾不习惯生人的伺候，习惯了小雪的伺候。妈妈并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便点了头。
　　其实房里根本用不着下人，有马夫在，什么事情都做的妥妥帖帖。但小雪还是被马夫留了下来，一是为了满足主子他老人家，二则是为了可怜的他自己。
　　不然你让他一个人傻愣着看芳芜姑娘与自家主子“脉脉含情”？
　　天呐，虽然知道主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也不想当超级大蜡烛，拉个小孩儿垫背多好。
　　哎，要是芳芜姑娘能够看上他一眼，就是让他一天不闻酒味，他也甘心呐。
　　※※※
　　厉荆本想着只是这么看看小尾巴就好，但他低估了自己对对方的在意。
　　总是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纤细却时刻挺直的身子让人怜惜，虽然不是有意看到，但他仍注意到小孩儿右脸上指甲大小的黑色胎记，将原本清秀的五官破坏殆尽。这样的孩子在那种地方，定是吃过不少的苦吧。
　　在他心里，对方就像他的幼妹一般讨人喜爱，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没有在私下里说上话，但他还是一心将对方纳到自己的羽翼范围里。
　　也许，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他叫来马夫，让他带上银票到留声阁，让他给小尾巴赎身。
　　在书房里，他焦急地来回踱步，等着马夫把人带回来。
　　但马夫并没有将人成功带回，他沮丧地对主子说：“爷，妓馆的妈妈说了，谁都能赎身，就小雪不能。”
　　厉荆的脚步顿住，有些不能理解话里的含义，常年没有表情的脸变得更冷了，压着嗓子说道：“为什么？”
　　马夫语气笃定：“妈妈没说缘由，但留声阁既然是官家乐坊，定是小雪身份敏感的缘故。”
　　厉荆沉默，坐下来用食指敲打桌面，沉吟道：“去查，将小孩儿的身世查仔细了，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把人给我赎出来。”
　　马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打住，主子的命令他只要服从就好。
　　※※※
　　留声阁里下人都住在偏僻的杂院，而小雪的住处是由妓馆的妈妈亲自安排在杂院旁的一间独立木屋。虽然不用和其他人挤，但因为木屋简陋，并没有人说道。
　　小雪原名其实并不叫小雪，是初来时妈妈见他小可怜他给他取的。当时妈妈见着他穿着白色的裙子，像一团雪白的棉花，便随口取了，后来似乎又有些后悔，进了楼子的孩子怎么能叫白雪这种名字呢？到头来不过是一种讽刺罢了。不过虽然不甚满意，不知道什么原因却并没有再提出换名字，于是就小雪小雪这么叫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快要将自己的真实名字遗忘，现在也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以前的名和姓，连很照顾他的妈妈也没有过问过。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小雪想，到这里的时候他还不到七岁，人生后来的一半时间都在这里度过了。这么女气的名字虽然不太适合他，但毕竟被叫了这么长时间，年纪小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等到稍微懂事点察觉时也已经被叫习惯，小雪就小雪吧。
　　留声阁白天歇业，夜里就很热闹，待到忙完厨房的事情已经快要天亮，他疲惫的回到自己的木屋，将从厨房提回来的热水兑了，换下沾上油污的衣服，打算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屋里没有铜镜，小雪就着屋里微弱的烛光看着水里的自己，留海被别到耳后，将右脸颧骨上的伪装用药水擦拭去，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来。
　　小雪看着这张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有些沮丧，这并不是他希望的样子。在这种地方，拥有一张平凡甚至丑陋的脸是一种幸运，而他却并没有这种好运。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是幸运的，在刚到这里时，在妈妈端详了他的脸许久后，他的脸上就多了一枚黑色胎记。
　　将水面打散，小雪快速地开始清洗自己，天快要亮了，而他必须在午饭之前起床开始新的工作。
　　屋外很安静，依稀能听到从杂院传来的男人打鼾的声音，正当他快要在浴桶里睡着时，凌乱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小雪睁开眼，睡意在他眼里消失，迅速从浴桶里跳出来套上衣服并吹灭蜡烛，脸上的伪装已经来不及，他只希望外面只是个路人，如果被喝醉酒的客人纠缠上，不知又会生出什么麻烦来。
　　藏在门后，他紧张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近到了门外，小雪的心提到嗓子眼，砰砰砰砰快要炸开。
　　老天并没有听到他的祈祷，吱呀一声，一双手粗鲁地推开木屋的门，熏人的酒气弥散开来，醉醺醺的男人口齿不清地嚷着美人，美人，歪歪倒倒摸到木屋里去。
　　屋里暗的什么也看不见，男人双手胡乱在空气里摸索，磕磕碰碰的样子看的他好不担心——这是他呆了好几年的屋子，每一处都由他精心打理，被个入侵者搞得乱七八糟实在让人生气。
　　不过他能够做的只有躲在门后等对方自行离开，这里的客人哪一个都不是能够招惹的。看着对方扑到他软乎的床上，抱着他亲自缝的被子一阵乱啃，这让他引以为豪的忍耐力受到严重挑战。
　　等到醉酒的客人终于消停，小雪轻踱着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床铺，确认对方睡熟以后，使出吃奶得劲将他拖到地上，再慢慢往门外拖去。
　　客人出乎意外的沉，他不得不走两步歇一歇，然而不等他将人搬到屋外，本已睡熟的人忽的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被吓得一跳，下意识地丢开手后退两步，房间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可视物，月光朦朦胧胧透进来，一切反而显得神秘。
　　他看见男人眼睛逐渐迷离，对着他伸出一只手，嘴里喃喃道：“仙子——呵呵呵呵——你是仙子吗——”
　　小雪赶紧用衣袖捂住脸，考虑要不要用砖头将人敲晕，不过没等他犹豫，已经有人帮他做下决定，直接一个手刀将人放倒。
　　月光下，来人的面貌显得有些不清晰，但小雪一下子便认出对方是谁。吊儿郎当的表情，大冷天仍旧穿一件薄薄的衣服，不是厉荆的跟班是谁？
　　用脚踢踢地上瘫成一团的人，马夫撇撇嘴道：“算你倒霉，遇上小爷今夜有兴致在此游览。”
　　说着，脚一勾将人提到手里，对着惊魂未定的小雪露出大大的笑容：“没吓着吧？没事了，你接着睡，啊~”
　　小雪看着马夫单手像伶小鸡一样伶着对方的衣领，脖子一缩，心有戚戚忙点头道：“知道了，有劳了。”然后嘭的一声将门关上，把人关在门外。
　　呼呼，今晚怪人怎么这么多，小雪认真想着什么，然后灵光一闪。
　　恩，看来可以考虑一下上次厨房的张大叔让他在院子里养条狗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