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倌》良缘度

1、留声

　　深秋时节，位于北方的云阳早已寒风瑟瑟，但这并不影响人们的出行，街上仍是一派繁华景象。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马路中央，赶车的马夫嘴里哼着小调，悠闲地挥着马鞭，看他衣着单薄却神态悠闲，路过的行人无不啧啧称奇。
　　马车以老牛散步的速度前进，终于，停在了一家茶楼门口。
　　远远地就有人等候，殷勤地将马车里的人请下来，带到楼上雅间。
　　带着江南口音的小调让人沉醉，琵琶声应了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盘”，混着茶香，发酵出淡淡的暧昧。
　　这唱着软糯调子的女子，是留声阁头牌芳芜。总是一身白衣加身，一只碧玉簪钗头，诗书才气一流，云阳城的达官贵人，无不把她捧着。
　　侍者将人请到房里后恭敬地退到一边，微胖的中年男人殷勤起身相迎，“厉老弟，总算把你给请来了，你这尊大佛可不是一般的难请啊，哈哈。”
　　厉荆面无表情的点头坐下，中年男人陪坐在旁，吩咐已经起身的女子坐到厉荆另一面。
　　谈论的话题从诗词歌赋换到文治武功，再从文治武功换到美酒佳人，声音婉转悦耳的女子换了三首小调。厉荆始终冷着脸，惜字如金。
　　中年男人也不恼，有点见识的，谁不知道厉大当家寡言，是否回上两个字，也得看心情决定，不管如何，只要得到他想要的就行。
　　女子从男人进来，一双美目就落在对方身上。
　　见过的男人不知凡几，却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客人。英俊的外表，不凡的气度，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但这恰好是她所欣赏的。
　　小调里暗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但男人始终无动于衷，芳芜咬了咬嘴唇，用满含幽怨的眼神瞥了一眼男人。
　　“小雪，公子茶冷了，还不快去换上热的？”芳芜柔柔的吩咐，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厉荆的注意力被那个站在角落的小孩儿吸引住，小孩子十二三岁，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纤瘦，身子有些弱不禁风，仔细看了却有一种挺拔的姿态。头始终埋的低低的，给人一种恭敬的错觉。
　　他身后的马夫本想阻止，见了厉荆的眼神之后又停下，有些莫名，主子的洁癖什么时候治愈了？
　　小雪低声应诺，低着头走到他面前，纤细的双手替他换上一杯热茶，恭敬地奉上。
　　厉荆沉默地看了半响这杯热茶，并不接过，那双手便稳稳地托着茶杯。
　　头埋的更低了。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滞。
　　良久，小雪似乎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后细声开口：“公子请用茶。”
　　离荆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才将茶放下。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过程只有一句台词。
　　第二次见面，是在半个月后的花会上。
　　云阳地理位置偏北，并没有南方的繁花似锦，时至冬日，腊梅在第一场风雪中傲然盛开。
　　梅花会的地点在一处郊外的园子，厉荆在马夫幽怨的眼神中无奈前往。
　　谁让历届梅花会都是佳人云集呢？主子不操心人生大事，他小小马夫可是需要讨老婆的啊喂！
　　园子很大，主人慷慨的奉献出来供大家赏玩，而这天举行的才艺大赛，更是受到一众年轻人的捧场，踊跃参加。
　　激烈的角逐之后，留声阁头牌芳芜姑娘笑傲全场，摘得桂冠。
　　马夫跟在厉荆身后，痴迷的眼神跟着芳芜的身影移动，嘴里赞叹道：“没想到芳芜姑娘这般厉害啊。”
　　芳芜被一众才子围着，四下打量，在看到厉荆这边后，眼睛一亮。
　　她挪着小步走到厉荆跟前，温软的嗓音让人如沐春风。
　　“厉公子，您也来赏梅。”
　　厉荆并没有搭理她，事实上他根本不记得对方是谁，而是发现了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
　　仍是低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宝贝一般不舍得抬起来。手里抱着主人的琵琶，安静地没有一点存在感。
　　马夫在身后悄悄的用手戳他，厉荆这才想起来似乎应该给对方一点面子，冷冷地点头。
　　芳芜咬了咬嘴唇，迟疑道：“不知芳芜有没有荣幸邀公子一道赏梅？”
　　马夫不忍地闭眼，他家主子可不会怜惜佳人。
　　哎，他的美人，注定了要心碎，他怎么这么可怜，跟了个木头主子啊喂！
　　待他睁开眼睛，眼睛一瞪，咦？他家主子呢？
　　当悲催的马夫寻到主子，看到对方正陪着美人散步看梅时，不禁泪牛满面，他严重怀疑现在这个到底是不是真人！
　　而厉荆，从头至尾仍旧惜字如金，眼神有意无意撇到右后方，那条小尾巴的地方。
　　不知为何，小尾巴总是可以吸引到他，让他让不自觉地眼神跟随。
　　她那小小的挺拔的身影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厉荆有预感，这条小尾巴不会就这么甘心呆在那污浊之地，如果给她一片天地，定会大放异彩。
　　他开始期待，小尾巴会给他什么惊喜。
　　※※※
　　小雪敲门之后，端着茶杯低头进入到芳芜的闺房。
　　芳芜正在会客，客人是朝廷三品大员严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前正直廉明的清官。
　　至于真实面目，一把年纪还不忘风月的人，会正直廉明到哪去？
　　小雪将茶放下后准备出去，这种时候，姑娘并不需要伺候。
　　“等等——”
　　老头年纪挺大，声音却威严，小雪身子一顿，恭敬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新来的？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
　　小雪身子一僵，却缓缓抬起头来。
　　额前的留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尖尖的下巴给人秀气的感觉，当他将右脸有意无意的转向老头时，老头眼睛一瞪，身子向后一倒——
　　“嗬——”
　　芳芜赶紧扶住对方，嘴里赔罪说着好话：“大人莫怪，这孩子貌丑冒犯了大人，所以一直低着脑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留着给大人添堵？”
　　小雪感激的看芳芜一眼，急诺：“是，奴婢这就告退——”
　　出了房门，小雪后怕的拍拍胸脯，右手附上右脸，嘴角轻轻一掀，露出个浅笑。
　　幸好有那人帮忙，不然——
　　想到这里，小雪打了个寒战，快步离开。
　　这件事就这么被让芳芜给哄了过去，不过她那里是不能再呆下去。如果再被老头碰到，就不那么好混过去了。
　　妈妈知道后，叹了口气，将他安排到了厨房打下手。
　　小雪挺满意现在的工作，虽然很累，但不用整天低头的感觉真的很棒。
　　留声阁虽是妓馆，但菜肴的美味也是保证达官贵人们愿意光顾的一大因素。所以这里经常热火朝天，吆喝声传菜声不绝于耳。将刚送来的新鲜蔬菜洗干净，再分门别类放好供厨师选用，小雪又将前面收拾下来堆积如山的碗筷倒进大盆里清洗。他的工作没有固定内容，哪里有需要，他就做什么。
　　“丫头喂——前头传菜的人手不够，你把这些送到芳芜姑娘那里——”
　　小雪放下手里的活，向对方点点的，沉默地接过菜盘。
　　婉转的江南小调细细的从房里传来，这是芳芜姑娘最拿手的曲子，从她嘴里唱来悦耳至极。
　　小雪静静地等着，直到声歇才敲门进入。
　　这次的客人有些眼熟，小雪只敢匆匆一瞥便又把头埋下去，将菜放好之后，芳芜却将他叫住。
　　“小雪，这是厉公子，你是伺候过的，就留下帮忙吧。”
　　芳芜新派的丫头被对方的手下拦在门外，并有意无意问及小雪，声色场历练过的人，眼睛雪亮，讨好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小雪诧异地看了一眼厉荆，终于想起这是那天和姑娘一起赏梅的人。
　　那时虽然一直低着头，但并不妨碍他对这人留下印象。因为来找姑娘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是极宠着她的，惟恐姑娘受半点委屈，但是这一位却反其道而行，对姑娘不理不睬。
　　这恐怕又是别出心裁的得到佳人芳心的法子吧，小雪如是想。
　　果然，大半个晚上时间，都是芳芜姑娘在说话唱曲，而这位客人竟惜言到一个字也没说的地步。不过看姑娘的样子，这位客人的法子似乎很有效果。
　　客人并没有留宿，芳芜有些失落，却仍是开心，她拉着小雪的手语气有些兴奋：“厉公子当真不同凡响，要是——”说到这里，情绪又低落下来，神色郁郁。
　　青楼楚馆的女子，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的男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