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江逸舟

6、意外 钟元豪意外

　　第二天早上，真意从床上坐起，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她急忙跳下床打开窗口张望，父亲正背对着她与一早前来卖易拉罐的穿着睡衣的卷发大婶起争执。
　　“有没有搞错啊，别的地方都收二毛五一个。”
　　“没那回事，二毛钱一个已经是最高价了，这是行价。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算您少了，要是算少了，尽管来找我。”
　　“那纸板呢，纸板怎么卖？”
　　“老价，我不会收你多的。”
　　真意瞧父亲从裤子兜里掏出零钱，熟练的与大婶结帐。昨晚的三重梦似乎愚不可及。晨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带着秋日的燥热，她关上窗户，滑坐在地板上，沉重的叹息，她怎么会梦见父亲死了呢，她怎么会这么坏。
　　“真意，你起来了没有，该上学了。”
　　父亲的吆喝声传来，真意起身，穿戴整齐后出门，那卷发大婶还在门口与父亲闲聊，她下楼时，卷发大婶与父亲同时回过头看着她。
　　“这是你女儿吧？”
　　“是啊。”
　　“女儿都这么大了。”卷发大婶一口地道的本地话道，推着父亲道：“哎呦，我说老钟啊！你真不应该喝酒了，你看你不喝酒多好啊，女儿长得可真漂亮，叫什么名字啊？”
　　“她叫真意，钟真意。”父亲挽起衣袖把收集来的易拉罐住雨棚下搬，笑嘻嘻的回答卷发大婶的话，“你说的是，不喝了，再也不喝了。再喝酒我就是小狗，汪汪。”父亲俏皮的一句话，惹得那卷发大婶笑的天花乱坠。
　　真意眼看着父亲与这样的年老色衰的女人打情骂俏，心里说不出的难堪，可又能怎么办呢？
　　“爸，我去上学了。”
　　“诶。”钟元豪放下手中的话，赶忙走过去拿出一叠子钱，抽了一张一百的塞到女儿的手里。“路上小心。”
　　真意拿着那张一百的，耷拉着脑袋直勾勾盯着父亲毫无愧意甚至有些自命不凡的眼睛。
　　“老钟，你对你女儿可真大放。”那卷老的大婶怪里怪气的大叫：“我拾了一天的易拉罐，才得到四五十块。”
　　钟元豪拍了拍真意的脑袋，转过身自鸣得意的对着卷发大婶道：“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疼她，疼谁啊！”
　　钟真意的视线越过父亲停留在父亲身后那堆积如山的垃圾袋上，想起顾家二兄妹那些数落自己的话。悲愤绞痛了她脆弱的灵魂，她把那钱揉成一团，趁着父亲回头跟卷发的大婶说话的空挡，把钱塞回到了父亲的口袋。
　　眼泪早已流光了，可是还是会难过，她不曾奢望过父亲会变得多少了不起，她不要那样，她只要正常的人生，不用再承受别人异议的眼光。
　　早上挨着饿撑了三节课。中午饥肠辘辘的回到家，却早已不见父亲的踪影。真意心中有气，猜测的父亲肯定又是去哪里喝酒了，餐桌上根本没有任何吃的。她像往常一样用泡面解决一餐。做完功课后，顶着炎烈的太阳上学了。
　　下午的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欢天喜地的鱼贯而出。钟真意刻意放慢了速递，她不想碰到顾家二兄妹。通常顾家的司机会准时在下课的点上接二兄妹回家。
　　真意站在走廊上看着顾朗净穿着一件漂亮极了的朱红色的连衣裙，在人群中异常的打眼。她的仰慕着前呼后拥的围绕着她，诚然是这个学校最好运的女孩。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早已发了黄的汉衫，不管她怎么用心的洗，都再也无法恢复往昔铝白的色泽，自卑如影随致，可笑的是，在顾家二兄妹面前，她根本连自卑的资格都没有。
　　倏然对上了一双让她紧张的眼，对面的另一栋高年级的教学楼，顾朗清正站在楼梯口打量着她。像位兢兢业业的督工头无时无刻都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钟真意纹丝没动，硬着头皮逼自己与他对视。或许他自以为他是在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鄙夷她的人，可是她坚决不让任何人看轻自己。直到顾朗清在朋友的招呼后转身离开，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等到顾家二兄妹相继离开后，钟真意才慢悠悠的往校门口走，这时校园里只有零星的几个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学生。她喜欢这时的校园，在黄昏的余光中，宁静且平合。
　　而令真意出乎预料的是，顾家的那辆车还停在校门口，顾家的司机徐长志就站在车边凝重的望着她，并且在向她招手。
　　“你好。”钟真意向徐长志靠近，她在徐长志的眼眶里看到了某种不详的波光。
　　“来，先上车。”徐长志搂过真意的肩，拉开车门，让真意上车。
　　真意一脸纳闷的被徐长志塞进车里时，就像被塞进了一个漆黑的山洞里，车后位上还坐着顾家二兄妹。顾朗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绵羊埋在顾朗清的怀抱里小声的抽泣，像似已经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了力气。顾朗清的眼眶也明显得红了，直愣愣盯着玻璃镜，悲痛似乎紧携着他。车子发动了，真意浑身一震，她慌张的想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云回过头，轻瞟了她一眼，真意就像被瞬间打入地狱般，抽去了浑身力气，她双手支撑着自己颤抖的身躯，这非常的煎熬，她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但她知道这一定是恶梦。
　　车子没如真意设想的那般一直往未知的方向开，它在一座综合医院门前停了下来。司机老徐下来给她打开车门，带着同情的双手把她从车上扶了下来。真意抖得跟暴风雨来袭的枯叶，她一直抱着自己的双臂。跟在李云的后面，司机跟顾朗清搀扶着哭声不止的顾朗净，她看似就要晕厥了。谁来告诉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虽已入秋，而医院的冷气依然很足，像似根本不要钱似的。五个人被塞进一架电梯里，电梯的显示灯是十五楼那是重病患者的楼层。真意感到一股恐慌紧跟在她身后。铅亮的冷冰冰钢面上，倒映着五张诡谲的人，每一个人都多少有些扭曲，似乎都住着同一个恶魔，真意更是抱紧自己，电梯的快速升降使到感到恶心，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糟糕，从钢面上看到自己的脸，就像一团发酵的面团。她好怕自己会晕倒，会被这恶魔轻易吃掉。
　　机械声响，电梯门打开了，真意拖住正欲踏步的李云，“阿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带着刺耳的哭腔问。
　　自始至终保持冷静的李云深吸了一口气，“老徐，你带她去吧。”李云的声音很轻，很压抑，并没有瞧她一眼。
　　“诶。”老徐轻应了声，放开了顾朗净，让朗净完全靠在哥哥的身上。
　　朗清扶着朗净往电梯外走，有太多的恐慌困惑着真意，她欲抓着李云了解事情的真像，老徐钢板般的手用手的抓住了真意，抓疼了她。
　　真意忍不住大叫：“放开我。”
　　“别闹了。”老徐怒斥。朗清闻声回过头看着她，此时朗清这时看她的眼睛，像似随时都要杀了她。
　　电梯一直往下降，晕厥的痛苦再次席卷着真意的身心，她扶着钢面，喘息着。
　　“你要带我去哪里？”电梯停留在最底层，打开的那一瞬间，真意瞬间明白了，只是死人才会来这里。
　　当白布掀开，钟真意看到被车轮压的面目全非的父亲全身赤裸的躺在单架上时，惊叫了一声，当场昏过去。
　　灵坛安排在钟家，钟真意穿着麻衣跪在灵前。由于钟家已经没有什么人，钟元豪的后事操办的很潦草，连个超度诵经和尚都省了。前来围观的人很多，上香的却没几个，有户姓江的人赖在她前悲痛欲绝了好几天。那不是别人，那正是撞死她父亲的一家人。真意看到了他们的眼泪，却看不到他们的悲伤，这不过是场游戏。可是所以的证据都证明，是她父亲喝醉了酒与顾叔叔发生了冲突，冲上去让卡车给撞死了。
　　夜幕降临，屋外雷声轰鸣，下起了磅礴的大雨。夏天的最后一缕影子渐渐的远去了，一股凉意钻进真意的脚底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头。她的双眼注视着灵坛上的遗像。像框里的钟元豪面露微笑，神采奕奕。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意气风发过，陌生的像个外人。
　　“有人在家吗？”
　　一位身着得体西装的年青人来到他家。外面的雨很大，他撑着雨伞跑进了灵坛前。真意刚把那扰人清静的一家子赶出了家门，疲惫的躺在地上。一双穿着白袜子的大脚丫就这样闯了进来。
　　阎旻轩看到一位乌发黑眼的姑娘静悄悄的侧躺在灵坛前，睁着一双大而无视的眼空洞的望着他，着实的令他惊慌。
　　“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他俯下身问钟真意。本想责备她，竟然有人在家，为何不吱声？却见她美丽的眼睛里尽是泪，到嘴边的话自然就咽下出了。他来顾家已经好几趟，每次都无功而返。
　　“起来，地上凉。”阎旻轩蹙着眉头，搀真意起来。小姑娘家家，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也怪可怜的，他叹息道。
　　真意倒像尊失了魂的娃娃，任阎闵轩把她地上拉起。
　　“我见过你几次，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忠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叫阎旻轩。是这样的，三个多月前，我的委托人顾明渊先生委托忠信律师事务所向法院提交了一份关到收养钟真意小姐您的申请书。如今法院的判决书已经下来了----。”阎旻轩霹雳啪啦的阐述着，但他的客户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似乎----睡觉了。
　　屋里的灯光幽暗，堂前的灵坛其实也早该彻了，人都死了快二周了。他怀疑这小姑娘家家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看她不吃不喝的样子，熬的瘦骨嶙峋，看样子一个人是怎么也活不下去的，他更觉得自己有义务尽快的说服她住进顾家。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现实的社会，你一个是活不下去的。”说来也奇怪，钟元豪拒绝了那么多年，最后却在自己出意外的前昔同意了。
　　看来今天是没希望了，阎旻轩托下身上的衣服盖在曲着身躯的钟真意身上，开车出去后，又回来了，提着一大袋的补给品放在钟真意的身后。
　　阎旻轩走后，钟真意从地上爬起。阎旻轩宽松的外套还盖在她身上，上前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我带你去顾家。不用觉得害怕，我会帮你。钟真意把那团纸揉成一团丢得远远，她起身跪在父亲的遗像前，眼泪止不住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