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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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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他的世界里就只有钢琴,除了钢琴,他找不到别的可以慰藉灵魂的东西。房里的回荡着肖邦的谐谑曲。敲门声再次响起,李香慎气急败坏的把手上的杂志丢在床单上,抱着头侧卧着缩在床上。
一位衣着贵气的漂亮妇女推门而过,小心翼翼的坐在李香慎的床沿边上,放低声音轻哄他:“阿慎,乖。楼下的叔叔阿姨,都是你爸爸在商场的朋友。今天又是我们家主办的新年happy,你是这个家唯一的小主人,你不下楼很失礼的。”李香慎闻风未动,车婉轻推着儿子的后背,委婉又讨好。“楼下有很多好吃的点心。有一款小蛋糕啊,精致的像朵水莲花,听说是你魏伯伯特意请法国的糕点师傅制作的,你真的不想下楼尝一尝吗?”
母亲越是这么拿东西来诱惑他,李香慎越是感到厌恶,就像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车婉见儿子无动于衷,望着儿子叹息道:“妈妈不逼你。真的,你要是不愿意,妈妈不会逼你去弹钢琴,毕竟你已经长大了,你有选择权不是吗?”
“你每次都这么说。”半会儿,李香慎吭声道。
李婉笑着把不乐意的李香慎从床上拉起,“谁叫我儿子这么优秀呢,长得又这么帅、又会弹钢琴、又这么乖巧,将来一定会是一位了不起的钢琴家。告诉妈妈,学校里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在倒追你。”
李香慎推开母亲像捧心爱的玩具般抚摸在自己脸上的手,“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儿子,你可能千万不能对那些女孩心软。除了真正的公主,没人配得上你。”李婉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像似贴心的女佣般为儿子套上外套,“你能不跟这边的同学接触,就尽量不要接触,免得到时你要体会离别的伤感。将来你去了奥地利,多是的优秀的海外人才等你去结交。”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李香慎一边扣纽扣一边烦躁问母亲。
李婉转身边为儿子拉平背上的褶皱,“这里很难再找到好的钢琴老师。妈妈跟你爸爸商量着,等你初中毕业就送你去奥地利,那里有最好的钢琴老师。”
“又是钢琴。你能不能不要再考虑到钢琴,只想着你儿子的感受。你们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李香慎生气的坐在床沿了,质问自己的母亲。
李婉惊慌的看着难得生气的香慎。“你最近怎么了,情绪这么不稳定,这样不利你的学习。都已经荒废了快半年的时间了,妈妈跟爸爸也是担心你。”
“你们担心的只是你们自己的面子。”李香慎起身推开房门,走到楼梯口,大片掌声响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已经长大了,他厌恶这般宛如木偶般的摆布。好似他只是一个必须靠弹钢琴取悦大人的玩偶。
车婉从背后搂住了李香慎的肩,“阿慎,看在妈妈的面子上----。”
“我懂,最后一次对吗?”李香慎注视着母亲美丽而哀愁的双眼,迎着掌声走下楼梯,走到那架他从小抚摸到大,现在恨不能砸掉的白色钢琴面前坐下。
一首又一首,就像夜莺在哀号。李香慎沉浸乐章中,等待着极限的到来。到那一刻,他会怎么做?他会合上钢琴盖,愤然离席。他会砸掉钢琴,诅咒这个世界,侮辱在场的每个人。他会毁掉双手,从今往后再也不碰钢琴。
而这一切都是脑中的幻想,等到客人逐个离席,他还坐在钢琴前扮演乖巧听话的儿子。
“阿慎,休息一下,不要再弹了。”李城担忧的站在儿子的身后。
李香慎猛然愤怒的拍打黑白键盘,他抬起头直视着敬爱的父亲,“是不是我初中毕业后,就送我去奥地利?”
李城被儿子的坚决的眼神吓了一跳,“等爸爸这边的生意结束了,我们一家人一起移民到奥地利。”
“不,我想一个人去。”李香慎起身,头也不回的往楼上走。
李香慎回到房里,关上房门,他的双手还在颤抖,他是多么热爱钢琴,他用他的全部生命热爱着钢琴,而钢琴已经变得那么俗不可耐。他在房间里焦虑的来回踱步,双眼紧盯着床头的白色座机,她会打电话过来跟他说新年快乐吗?她会的,她答应过他,每年都会打电话过来跟他说新年快乐。不,她不会,她指定了另一个人来代替她,她怎么可以指定另一个来代替她,她不知道她是不可以被取代的吗?
电话突然响起,李香慎接过电话,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出声。
李香慎本想等对方先出声,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的开了口。“喂,是你吗?程老师----。”
“那个----”
“又是你。你干吗一起打电话来骚扰我?我不去,你听明白了没有,我不会跟你去什么公园玩,你是变态吗?还是骚扰狂?请你以后别再打电话来我家。”李香慎挂掉了电话,焦灼的怒火一直燃烧到他的胸口,他困难的喘着气。猛然想起某种不可能的可能,他拉开房门,飞速的往楼下跑。
李诚和车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尴尬的看着楼梯口面容失色的儿子。
“你们又偷听我的电话?你们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偷听我的电话。”
面对儿子的质疑,车婉颜容不安的道:“阿慎,妈妈也是关心你。”
“去你的关心。”李香慎在心里咒骂一句转身往回走。李城在楼下叫道:“阿慎,这事得慎重处理。要不要爸爸去跟学校反应,查出这个一直打电话骚扰你的同学?”
李香慎回过头,朝父亲大嚷,“不用,你们最好不要再多事。”
可是他知道,过不了多久,所人的同学都会知道,有一个女生一直打电话来骚扰他。他母亲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炫耀机会。
开学前几天,学校已经传遍了李香慎被女生电话骚扰的事。这事情就像似一道过年盛宴后的甜点,有供人充分的遐想空间。一件罗曼蒂克的诞生、一次惊险的猎艳之旅,或许是一宗神秘的谋杀案件。每一个无聊的人都想在这块甜的上咬上一口。他们密切的关注的李香慎的一举一动,孜孜不倦的挖掘所谓的嫌疑犯。那个痴心妄想敢骚扰钢琴王子的蠢妞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而这对李香慎而言,便是一种不堪重负的困扰。好似他是那位坏了规矩的逃犯,而身边所以的人都在成了监督他的秘密警察。这令他联想起了乔治-奥威尔笔下的《1984》,生活彻底的失去了自由。这倒让李香慎更加坚定的出国的决定,哪怕单纯的只是为了逃离这种困兽般的生活。
那个造成全校皆兵的电话会在每个星期六的早上九点,准时拨进。只重复的问他一句话,“要不要一起去公园里玩?”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或许只是某人的一个恶作剧。
电话那头根本没有人,只是一台录好的自动播放器。在每个星期六的早上九点,病毒就会强制侵占他家的电话,拨出预先准备好的对话,“要不要一起去公园里玩?”
李香慎起身走到窗边,天空飘洒着磅礴的大雨,室外的气温只维持在5摄氏度左右。
她已经坚持了十二周,这一周不知道她有没有勇气拨进号。
她给他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他是不是该回敬她些什么?李香慎心里已有了个主意,他的脑子里滑过一张模糊的脸,那张模糊的脸上却镶嵌着一双黑白分明宛如水晶的瞳孔。
9点,床头柜上的电话准时响起,李香慎并没有立即接过,而是走出房间,查看楼下客厅里的那台古董电话,此时正发出刺耳的响声。客厅里只有一位新请来的钟点女工在打扫卫生,李香慎要求钟点女工把电话线拨了。亲眼看着钟点女工照他的指令行动后,才心安的回到房里。这时房里的电话铃声已经不响了。他气恼的坐在床沿上,埋怨她的不再坚持。
李香慎手执着乐谱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从床上坐起,接下座机上的一个来电显示的按钮,一串手机号码就显示了出来。
他在座机前犹豫不决的许久,烦躁的从新躺回了床上。过不了许久,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阿慎,你该练琴了。”
李香慎从床上蹦起,套上外套、围上围巾,拉开房门,绕过母亲,往楼下走。
“阿慎,你要去哪里?”
“去姑姑家,清朗找我有事。”李香慎随意的扯了个慌。
“那妈妈开车送你过去,外面下大雨呢!”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李香慎接过雨伞,回头对着站在楼梯上的母亲,“妈,再见。”
他撑着雨伞独自在学校旁边破旧的公园里转了一圈。由于下着大雨,公园里空无一人。李香慎一路转来,只看见一只老鼠突然窜出溜到一棵大桃树下钻进了草地里。树上的桃花尚未见开一朵,枝上已可见青翠的嫩芽。李香慎忆起许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雨天,有一次上学经过这个公园,曾看过这棵桃树结出青绿的小桃子,再过几个月待他再来的时候,也许桃树上已经结满了果子。也许他再也等不到桃树结果的那一刻,一想到将要离开这里,也许根本就不会再回来,忧愁便藏在了他轻蹙的眉间,伤感紧紧的揪住了他的心房。他骤然渴望坐在钢琴面前,弹奏一段音乐。此刻,除了钢琴,没有别的能慰藉他动荡的心灵。
他在那棵桃树下驻足,雨水打在他的伞上,婉如一段段绮丽的音符,在他的脑子里或悲伤或愉悦的来回盘旋着----。他突然丢了雨伞,急促的往家的方向跑。
车婉看到儿子湿漉漉的回来,忙是叫人给他拿干毛巾。待车婉一回头,却见儿子已一言半语坐在钢琴前喘息,冰冷的雨水沿着他的鬓发流进他的衣襟里,也浑然不觉。他的双手自然的摆放在钢琴键上,挺直了后背,合上双眼微微的抬高了下颚,似乎在寻找未知的世界。
保姆拿了一条干毛巾刚要递上前去,车婉连忙拉着保姆往另一个房间里走。过了好一会儿,当一段跳跃的音符由客厅里响起时。车婉激动的眼眶里饱和着喜悦的泪水,保姆始料不及女主人会激动的淌眼泪,连忙递上纸巾,车婉摇摇头,双手捂住了脸。她用颤抖的声音对保姆说:“虽然是眼泪,却是喜悦的眼泪,这样的眼泪是不该拭去的,就让它挂在眼角。”
这半年了车婉为了让儿子能重新坐在钢琴面前,她是煞费了苦心。她情愿承受着阿慎的埋怨与不谅解,她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白白的糟蹋掉那与生俱来的惊人的音乐天赋。
李香慎把这段原创的钢琴音乐取名为《春之伤——纪念将至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