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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独 孤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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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一直伴随着真意。可是她还是能明确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顽强的升起,这是一股怎么样的耻辱?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那时她正跪在圣像面前祈祷,只觉小腹鼓鼓的,阵阵的疼痛,她原以为是自己吃坏了东西正闹肚子,站起来时,看到那怵目惊心的鲜血由□□躺出。她惊恐的惊叫一起,当际晕倒在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她幽幽的转醒,迷迷糊糊的看到背影高大的人正在圣像面前祷告。她知道那时谁,除了廖姨谁也不会进这个房间的。廖敏慧拉起已转醒的真意往厕所走,她那钢硬如石头一般的声音乏味的响起,“比起别的女生你算是来得晚了。朗净小学五年级来的时候,也是我在她身边。她可比你镇定多了。你可真丢脸,这种事情也会吓晕倒,将来你生孩子要怎么办?要整个妇产科要围着你团团转吗?”廖敏慧一边讥讽着真意一边给利索的脱真意的裤子。
“你们学校都没有教过你这是怎么回事吗?”
“教过。”
“教过?你还会吓成这样?”
真意迟钝了片刻。
“我怕血。”
廖敏慧抬起头凝视着真意,后者仰着头难堪的闭上了眼,一脸上刑场的死灰。
“有什么好怕的,每个女人都会有,没流才要害怕呢!”
这就像刚破开的活鱼或是宰杀到一半呜呜嚎叫的羊,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真意总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成长的羞耻不可避免的压在她的心头,她变得越发的沉默寡言。她不与任何人说话,她也不给任何人与她说话的机会。
相对真意冉冉雄起的生命,廖敏慧的生命却在走相反的道路,五十岁一过,她便开始感觉到生活偶尔会变得力不从心。况且距离五十岁过生日那年已经许久了,生命在无止休的前进,身体机能却在不断的流失,有一天她会双腿一蹬躺在黑暗的棺材里。那么她的真意呢,她的真意要怎么办?
她坚信真意是耶稣赐给她的礼物。在她亟盼望要一个孩子的时候,耶稣就把真意引到她的身边。
这就像一个盟约,早在几个世纪以前就注定好了。她会把她剩余的全部都献给耶稣,而耶稣会送给她一个孩子。廖敏慧停下手中剥豆角的活,回过头耐心的注视着正低着头写作业的真意。坐在那里安静的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娃娃,肌肤白胜雪,发色黝黑柔软的服帖在她的耳后。有时候她得承认这孩子出落的越发的漂亮也越发的冷漠,就像有一层冷霜长年的围绕在她的身边,眉宇间的冷清更是拒人与千里之外,任何人都妄想轻易的走进她的心中。即便是自己,也不能。这多少会令廖敏慧感到失望,同时也更加坚固了她的决定,这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又怎么会送到她的手里呢?
廖敏慧瞧着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十点,她起身把剥好的豆角放在桌角,解下围裙搁在门外面。
“我先去做饭了。”
“嗯。”真意抬头撩过垂落耳边的发丝,应了一声。
廖敏慧走后,真意掏出藏在书包里的手机。她瞧着墙上的时钟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决定起身往楼上走。
或许不该再给他打电话,他说的很明白他不喜欢那个公园。他是不是也以为是安施在给他打电话?她心里有一种直觉,他一定知道是谁在不断的骚扰他。她厌恶每周不断的给他打电话,可是目前除了给他打电话,似乎再也没有别的事能吸引她了。真意转过头往身后探,恶魔一直就藏在她的身后,她无可避免的会走入那个死胡同。
那本藏着秘密的圣经就放在她的枕头边,她一定要看到那本圣经抱着将死的决心,才有勇气拨通电话。
今天的阳光很充足,透过百叶窗射进房间里,整齐的映照地板上,尘埃在光影里无重量的漂浮。窗外的那幢白房宛如屹立在圣光之下,洁白如玉。
电话接通了,电话的那一头去沉默着。
“要不要去公园?”真意抑制着焦虑,故意机械般的重复。她不能再泄露更多的秘密了,她怕会万劫不复,违背那个最初的承诺。
“不要。”电话那头直接了当的拒接,却让真意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嗯。”真意轻应了一声,正欲挂电话。
“等一下。”
“嗯。”真意停顿了片刻。
“那个公园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每次都约我去那里,你听不出来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吗?”
她以为她听到的会是他漫天的怒吼,意料不到会是带个委屈的埋怨。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努力的回想着程老师当时在公园里所说过的那些话。下意识间把脸转到室内,抬手挡在眼帘前,仿佛窗外的骄阳映射在她的眼睑上,刺痛的她睁不开眼。
“你说话啊?”对方催促着。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真意困难的挤出每一个字,她的脑子里似乎只有一面湖水在翻滚,湖面的正漂浮着一面小舟。
“那你去了解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对方慢悠悠的道,真意急促的接过话,“你喜欢钢琴。”
“嗯。”对方应了一声,突然响起钢琴声,莫约过了几分钟,钢琴声断了。
“告诉我这首钢琴的曲目。”
真意愕然,始料不及。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笑了。
“那你什么时候猜到了,我就什么跟你去公园,记得没有猜到答案之前,不许再打电话给我。”
那头断线了,整个房间只听到一阵宛如陌生心跳的钢琴声。真意正坐在声潮的最中央。接下来的连续数周,拨通了电话后响起的都是这首令真意永身难忘的钢琴声。伴随她的还有逐日递增的焦虑。这个学期眼前就要过去了。
天气越来越严热,这个夏天更是出奇的热。外界严热似乎能拉动内在躁岔。顾朗净隔三差五的来找真意麻烦,更是让真意烦乱不堪。真意在心底里鄙夷顾朗净这种如非洲跳蚤般的狂躁,恰如精神病患者般的间接性的歇斯底里。而表面上她又得装着逆来顺受。谁叫这只精神分裂的非洲跳蚤后面埋伏着一只虎视眈眈的非洲雄狮。她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开始惧怕顾朗清,可是她确实怕他,她怕他怕到不敢直视他冷静的目光,似乎永远的静止在了那个漆黑的没有光芒的夜晚。她情愿承受顾朗净这种直接了当的仇恨与报复,也不想接触到顾朗清无声的控诉,他总是在提醒着她,她不是麻木不仁的,她还有一颗受难的心。
真意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又隔出了一道暗房,专门堆积如山般深重的往事。她执意要把顾朗清这座由米开朗基罗妙手雕琢的石像搬到那间暗房里。如果她手里有无数枚钉子,她会全部用来封印这间暗房。
期末考试结束后,顾朗净如愿的坐上了全校第一的宝座。她那得意忘形的胜利嘴脸,真意打从心底里厌恶。本学期的最后的一堂课表彰大会结束后,真意收拾好书包快速的离开教室,如梦初醒般松了一口气,一个学期熬过去了,也意味着顾朗清初中毕业了。教室外的走廊上空荡荡的,许多班级已经空无一人。
阳光炽热如滚烫的煤球挂在学校的上空,四周静谧,没有一丝的风。她靠着走廊的内侧阴凉的墙面行走,走过一间又一间空旷的教室,如果学生都走光了,这俨然是一座鬼城。为了避免与顾朗静接触,她故意选择了一条远路,要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这宛如走迷宫般,期间她遇到好几条可以直达地面的路,她都忽略了,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与人接触。一直到拐过一个弯角,才能找得到下去的楼梯,这是一条鲜有人走的安全通道,直通下去是一楼的训导室。没有几个同学会愿意在面目可憎的训导员面前转悠的。
走到的拐弯角,一个高年轻的学生倚着栏杆上明目张胆的抽烟。真意只要瞥上那背影一眼,打从心底里就开始发麻,她快速的转过身急步的往回走,那好似捷豹附身的背影丢了手中的烟蒂,他只要上前几步就可以抓住这抹令人厌烦的身影,跟逮住一只迟钝的兔子一样的简单。
可是他又那么明确的知道死亡根本要挟不了她,她没有丝毫要挣扎的意思,仿佛这世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影响不了她。
哪怕他此刻抓住了她把她从这里扔下来,她也不会向他求饶,更不能挽救躺在医院里的父亲。他知道,他都知道,正因为他知道的过份清楚,他更是痛恨活在他的眼皮底下的钟真意,为什么杀人犯的女儿可以恬不知耻的安然度日,而他的家要活在痛苦的深渊里,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顾朗清快速的往楼下走。阶梯在不停的往下旋转,就是他深重的灵魂在向地狱堕落。到了底层,训导室的训导员拦住了顾朗清的前路,他拿着一截烟蒂询问顾朗清,“顾朗清。这烟头是不是你丢的?”
顾朗清根本不愿理会盛气凌人的训导员,绕过他直走。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钟真意慌张的身影。
训导员见顾朗清无视自己,火气一上来,对着顾朗清的背影开口大骂,“顾朗清,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不要以为毕业了,就可以无视师长为所欲为。”几步上前,伸手便去拿顾朗清的手臂,顾朗清侧过身反擒住训导员的上臂捏在他的腰后,“烟是我丢了。我也毕业了,从这一刻我不再接受贵校的训导。”
待他再次欲抓住那抹身影时,她像一阵风一般再次逃脱了牢笼。阳光斑驳的洒在真意的背上,使他无法直视眼底的凶光。
他最厌恶了就是她的这种态度,她是罪人的女儿,她却执意自己无罪。
顾朗清甩开气急败坏的训导员直奔医院。他长久的坐在父亲的床前。阴冷死静的病房在顾朗清看来宛如一座孤岛,无论他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一日一日的败朽,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房门推开,进来一位老者站在顾朗清的身后,拍了拍顾朗清的肩膀,沉重的叹了一口气,“朗清,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妈妈落选了。”
“妈妈人呢?”
“回自己的岗位上去了。即使当不上副院长,也要继续工作。”
顾朗清回过头凝视着老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外公,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照顾好这个家?”
“潜心专学。外公暂时会替你看好这家医院。但是你一定要清楚,你爸爸的衣钵得由你来继承,这家医院也迟早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