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珠》焉南知北

2、尸毒者 尸毒自檀中

　　“请问，章神医可在谷中？”

　　门外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声，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让听者浑身舒坦。

　　一定是位美女，章寻鹤不自觉地想。

　　“……在、在房里诊治病人。”平时伶牙俐齿的药童不知为何变得结巴起来。

　　“仙童可否为我家公子安排一间干净卧房，再代为引荐神医？”

　　章寻鹤将药碗递给安小貂，交代每呼吸三次喂下一匙，之后说了句我去看看便走出房门。

　　“何人来此寻医？”

　　门外，立着四个浓妆艳抹，穿着艳丽夹袄的婆婆….没错，是婆婆……

　　四个婆婆抬着一个竹撵，竹撵上歪坐着一个男人，男人肿胀的脸上斑驳着大块黑斑，露在衣袖外的手背黑亮黑亮的，泛着惨淡的光泽……

　　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眼前的情景吓软了，但他是章寻鹤，所以他只是愣了愣，倒退半步……而已。

　　“章谷主？”一位穿粉色夹袄的婆婆率先打破沉寂。

　　原来刚刚的“美女”是她……章寻鹤有种苍蝇飞进嘴里的感觉。

　　“正是在下。”

　　粉袄婆婆堆起满脸皱纹笑了一下，用更加媚气的声音说：“我家公子突患急病，遍寻名医不得治，听闻药王谷章神医乃神农后裔，得天道真传，所以不远千里寻医来此，还望谷主怜悯，为我家公子医治。”

　　“你家公子？”章寻鹤眯起眼睛，如果他记得没错，这四个婆婆应是当年恶名昭著的红粉妖娘。十年前红粉妖娘曾因吸取男童精气练驻颜妖功而引起武林公愤，武林盟主燕无天下达追杀令，并承诺谁能斩杀红粉妖娘，便可得一块阎王令。这阎王令是江湖中人的免死金牌，是万金不换的好东西，为此武林群雄纷纷喊着正义的口号冲上斩妖除魔的最前线，而此时，这四个神出鬼没的妖婆竟忽然人间蒸发了。

　　后来，有人说她们被燕无天吓到了塞外，也有人说她们练功走火暴毙了。去年，江湖中消息最灵通的神机楼放出消息说她们回到了中原，消息一经放出立时引来哗声一片，纷纷指责神机楼危言耸听，却原来……是真的。

　　“是我家公子。”粉婆婆歪着头娇声重复。

　　章寻鹤打了个寒颤，深吸口气，指着对面一栋独立的石屋对药童说：“石榴，安置病人，再去药室取来芸香片给他含着，我收拾一下立刻过去。”

　　回到房中，安小貂已将大半碗汤药给安不虞喂下，章寻鹤从怀中取出一个黄布小包，郑重地从里面拿出一根长寸许的细小银针，弯腰拉过安不虞的手，闭目默默念了几句什么，睁开眼，神色凝重地在她手背指缝间的凹陷处缓缓刺了下去。

　　随着银针的深入，安不虞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安小貂难得地露出紧张的表情，想问，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惊扰章寻鹤。

　　似乎过了许久，章寻鹤终于拔出已经银针，不知是汤药的关系，还是小小的银针果真神奇，安不虞脸颊竟红润了许多，伤口上的黑气也减淡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她会醒来，你再将余下的汤药喂与她，依然是没三次呼吸喂一匙。”章寻鹤交代完，转身走到门口又忽然顿住，回身说：“若无要事，莫要出房的好。”

　　“为什么？那个病人是谁？”

　　“谷中规矩，不得透漏病者身份。”

　　章寻鹤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满腹好奇的安小貂和睡着的安不虞。不知刚刚来的是些什么人，听声音当是极美的女子，她们来药王谷做什么？笨！来这里当然是小命儿快玩儿完啦！安小貂敲了敲头，目光移向房门，为什么不让她出去？不知是她们美，还是姐姐美呢？那个患病的是什么人？或许……她扭头看了眼睡得安稳的安不虞，或许她可以出去看看。

　　如果章寻鹤不多嘴，也许安二小姐不会如此好奇……

　　如果安二小姐不好奇，也许我们的故事就可以在安不虞病愈出谷结束……

　　如果世界上有如果……

　　院子里没人，许是都去照看新来的病人了。安小貂走到石屋窗下。

　　屋里传来章寻鹤的声音。

　　“尸毒自檀中穴而入，溶入四肢百骸，待他全身皆黑，你们就可以让他入土为安了。”

　　“我们来此不是听你告诉我们他什么时候死，而是让你告诉我们他几时能活！”原本娇柔的女声变得凌厉。

　　“若我估计不错，他应该是你们用来泄功的炼人……你们用他练功可有三日？”

　　“整整三百日。”另一个略微粗哑的女人应道。

　　“不可能……三百日……”章寻鹤似乎在自言自语。

　　“给你三万两银子，医好他。”粗哑的女人命令。

　　“三万两？”章寻鹤苦笑，同样是来看病的，差距还真大：“不是钱的问题，医治他的药引我没有。”

　　“什么药引？”娇柔的声音问。

　　“你们为何一定要医好他？另寻个炼人岂不简单。”章寻鹤语气中带着嘲讽。

　　“他是独一无二的，医好他！”粗哑的女人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既然你们定要如此……好吧，诊金五万，药引你们自己寻。”章寻鹤妥协。

　　“那有何难，说吧，什么药引？”娇柔的声音呵呵笑着，甜腻得让人浑身发粘。

　　章寻鹤哆嗦一下，飞快地说：“灵湖白藕、北山楠木果、融雪洞冰鱼、白夜岛白夜珠，这四样必须在十日内凑齐，否则你们就得另找炼人了。”

　　“我们分头行动，十日内在此碰头。”粗哑的女人果断命令。

　　石屋门被推开，安小貂看着四个花枝招展的老太婆依次走出来，一愣：“你们怎么是老太婆。”

　　只要是女人，最不愿听到的就是一个“老”字，而若有人把“老”跟同样被忌讳的“太婆”二字连起来，并且在人前大声喊出，那这个不识趣的人必被恨进骨子里。

　　安小貂就是这个不识趣的人，虽然她不是故意的，虽然她说的是真话，但她仍然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即使她是淮北安家二小姐……

　　四个老太婆，八道杀人目光同时射到安小貂身上，安小貂却没什么感觉，依旧下了评语：“还穿得这么花哨。”

　　空气中有忍气的声音。

　　这时候一位穿绿袄的婆婆哑声命令：“办事要紧，记住这个小丫头就好！”其余几人纷纷恨瞪了安小貂一眼，安小貂无所谓的摆弄着垂到胸前的小辫子，见老太婆们陆续走远，转身钻进石屋，嘴里嚷着：“大夫，病人是谁？”

　　刚刚章寻鹤在屋里听见安小貂的声音就知不好，本以为她们会动手，所以他躲在石屋中没出来，听红粉妖娘们走远，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没想到刚松了口气，就见安小貂一头扎进来。

　　谷中规矩，病者间不得互相接触，其实这也是为了保护病者，否则若两个仇人同时来此医病，他岂不麻烦。

　　他应该好好跟安二小姐讲讲规矩……

　　不过跟安二小姐讲规矩应该没什么作用。

　　听见安小貂进门，章寻鹤忙拉过被子将床上的男人盖住，回身平静地说：“姑娘请回房间，你姐姐该醒了。”

　　“……哦。”安小貂心知章寻鹤已有所不悦，便止了脚步，转身出房门时余光瞥见床上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那是泛着黑色光泽的手。

　　“那是……”安小貂停住踏出门槛的脚，回头想看个究竟。

　　章寻鹤侧身挡住了她的目光，淡淡道：“姑娘请。”说着半推半拉将安小貂带出石屋，往安不虞的房间走去。

　　安不虞果然醒了，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安小貂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扶住安不虞：“姐姐……你疼不疼……”

　　安不虞茫然地四下望着，哑声说：“我的刀呢？”

　　安小貂忙从她脚边被子下面抽出墨金刀鞘的窄背长刀放在安不虞手中：“在这。”

　　看着这对儿姐妹，章寻鹤缓缓摇头，在他医治的病者中，像安不虞这样醒来的病者多数都会要水喝，或者问他自己是不是活着，还没见过醒来就找刀的。

　　这安不虞绝非常人……

　　不知道当他把真相告诉她时，她会是什么反应……他竟然对此有些期待。

　　入夜，章寻鹤再一次为安不虞施完针回到房间，石榴正在磨药，见师父进来，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问出口。

　　“师父，今天你让那四个怪婆婆去寻的药，除了白夜珠咱没有，其它多得都快长毛儿了，你干嘛还让她们……”

　　“嘘！”章寻鹤食指抵在唇上，低声说：“她们在此，我便是救活了他，他也是死，记得谷训吗？”

　　“医人医到底，医死不医活。”

　　“对，别人能医好的咱们不医，只要咱们医了，就要彻底。若她们四个妖婆不走，那人是医不活的。”

　　“所以……可是师父您去哪找白夜珠啊，听闻那白夜岛主为人恨绝，绝不可能将此宝借给他人。”

　　“这个倒不难，若我没认错的话，那个伤者就是白夜岛主——阙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