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蝶》苏珞

3、第 3 章

　　今年，我18岁了，七年的时间我生活在光明与黑暗的不断交替中，这样的生活让我屈服与命运，我变得更加沉静，深居简出，若不是我的眼睛实在是茶余饭后一件很好的谈资，或许早已被世人遗忘了。
　　眼睛看得见的时候，我只会站在家里最高的阁楼上，望着远方迷离的绿色原野，它们像是被浓重的雾霭包围着，像是我上世的记忆，模糊不清，低回的长廊在脚下蔓延，织成一个网，围住这个尘世，围住尘世里所有无奈的人。有时还会去看古老沧桑的城墙，很高，黢黑的方砖堆砌而成的绝望，我总是看不清城墙顶上的旌旗飞舞和列队巡逻，我眼中的世界，总是被永远散不开的雾气包围。
　　风灌进我长长的绿色纱衣，拨动我及地的栗色长发，把我摹成一个无奈而寂寞的剪影。
　　落落总会在我黯然神伤的时候轻轻扶住我的肩，帮我披上我的深绿色披风。我只穿绿色的衣服，就像落落从来都是一身紫裙。我静静地靠在落落肩上，不流眼泪，也无法微笑，只能凝神遥望远方，我知道，不久之后，也许是下一秒种，也有可能是下一个时辰，黑暗一定会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侵袭。
　　这时候，我总显得那么懦弱无助，我只能静静靠着落落的肩，紧紧抓住她的手。这时候，她更像个姐姐，保护怀中无措的我。
　　自从十岁我的眼睛开始忽好忽坏之后，落落几乎负担起了我的所有起居。她搬来我的房间与我同住，每天早早的起床，为我摘最新鲜的兰草或野菊，帮我打发走房间内所有的侍女，给我一个安静的空间。回来之后用沾满晨露的手轻轻梳理我的长发，用绿色的丝带松松地绑一个结。她知道我不喜欢束缚我的头发，不喜欢在头上插满头钗打扮得珠光宝气。我永远只穿素雅的绿色，就像她永远一身浅淡的紫。
　　我仍旧面容苍白，眼神涣散而空洞，即使是看得见的时候，我的眼睛里仍是一片迷梦的雾，爹娘每每都会搂着我的肩，轻轻抚摩我的手，缓缓地叹气。
　　“蝶儿啊，我苦命的孩子……”
　　我则会淡定地微笑，用手环住他们，柔声安慰，
　　“爹，娘，我很好，你们不要太担心了。”
　　然后感觉到父母已有些粗糙的手缓缓抚过我长儿柔软的栗色头发，无声地沉默。我的心如止水，至少可以给他们一点安慰吧。这七年，四掉的不仅仅只是那个曾经在开满野菊花的山坡上欢快奔跑的健康的陈影蝶，我已经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父母的衰老与憔悴。被他们视为生命的这一双姐妹，他们想保护我和落落不受任何伤害，而今，他们的大女儿，却已苍白如一张薄薄的纱纸，仿佛用手轻轻一弹，就会碎成粉尘。
　　我止不住地心疼，为什么上苍要把我的命运安排成这样？为什么我只能无助地看着所有爱我的人沉默着哀伤？
　　“烟儿啊，一定好好好照顾你的姐姐。”
　　“是，我会的。”
　　爹娘不停地对落落嘱咐，落落总会轻轻地回答，是，我会的。
　　我看见过她说这话的表情，淡定而坚毅的眼角流溢出薄薄的无奈与哀伤，在深秋的夕阳下，似乎也是闪耀着光的，只是那光，不可避免地带着凉薄。风灌进她拽地的紫色衣裙，她黑如金墨的头发被高高地绑在头顶，随着十月沉寂的晚风缓缓地飘荡。
　　飘荡，飘荡。像无数个梦境，辛辛苦苦地编织完毕，却在一瞬间，一个接一个地破灭，变成天边的薄云，遥不可及。
　　无数个夜晚我想从那些诡谲的梦魇中挣扎出来，然后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灯火辉煌，落落和爹娘熨帖的笑容在头顶上绽放。可是，无论我怎样挣扎，无论我怎样瞪大迷茫的双眼，我所能看到的，也只能是一闪而过的画面，或者是那种浓重得让人窒息的黑色。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渴望永远看见光明，我有多么渴望重新回到那种平凡却正常而幸福的生活中去。我怀念那么多已逝的时间里落落和爹娘明媚的笑容，怀念那片开满黄色和白色野菊花的山坡，怀念我已极少碰触的笔墨纸砚，和那架曾被我视为珍宝的古琴，我怀念那十年安定而平静的日子，那么久的时间，过去的时候不经意，现在想起来，却美好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