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景》旧时石偶

5、起跑线和终点

　　易笑吟觉得，自己算是彻彻底底地沦入了之前自己最惧怕的那种情境。
　　上英语早读背单词。她看着讲台上排出来的很长的队伍，总是既心急又无奈——班级里大部分人之前小学是学过英语的，没有学的同学也在初中之前的那个暑假上了补习班。
　　她小学没有学过英语。五年级的暑假，易天远住院回来不久，林戎和她本人都忘记了需要补课这件事情。看着其他人的速度，她感觉自己很虚弱。
　　以前笼罩在自己头上的“好学生”的光环，现在终于消失不见。她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直到有一次，在老师面前背完单词从讲台上走下来的同桌看着仍然伏在桌面的她趾高气扬地吐出了一个音节。
　　笨。
　　易笑吟猛地抬头。
　　“你说谁呢？”一种强烈的被侮辱的愤怒充斥了她的情绪。
　　易笑吟觉得当时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冒火的。
　　因为同桌的女生看着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讪笑着说：“我、我没有说你。我只是想起了Ben和Helen的对话。”
　　易笑吟低下头不再理会她。也不再管过了一会儿身边又响起的“笨——”“笨——”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她蒙在被子里狠狠地大哭了一场。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也为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
　　因为是寄宿制的学校，而且两周放一次假，所以平时学校里总会有来看望孩子的家长。
　　她所有的东西都是开学之前拿好的，她也不敢说要让谁来看她——易天远现在每天要吃很多顿饭，而且吃完饭之后会吐。林戎不可能有时间来。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了一个学期。期末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成绩，班级第十。
　　同桌的女生班里第29名。
　　“哇，同桌，你考得真好诶！”热情中带点自豪的声音。就好像以前对别人说易笑吟背不出单词的人不是她。
　　于是易笑吟准备好的嘲笑憋在胸口，再也讲不出来。
　　就这样，到了初一末，在各种测验中易笑吟都稳居班里的前三名。没有人再像那个女生一样嘲笑她，但是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开心。看到家长们提着大包小包来看孩子，她总是会有一种类似于自怜的情绪。没有人来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强烈的期盼感动了上帝，到快放暑假的时候，真的有人来看她了。
　　郑众提着一大袋好吃的出现在易笑吟的教室门口。易笑吟终于也有了那种被同学叫到“易笑吟，有人找”的感觉了。
　　“你考试怎么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易笑吟不再喊郑众哥哥。
　　“就那样吧。随便找个私立高中混肯定没问题。”
　　“可是你不想上一个好点的大学吗？”
　　“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谁不想有个好前程，可惜那条最光明的大道一开始就不属于你哥我。那条道上走的都是齐岩哥，林厉还有你，你们这样的人。对了，齐岩哥现在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你应该都知道的。”
　　易笑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嗯，谢谢你来看我，估计你会是唯一一个来学校看我的家人。”
　　“笑吟你是不是觉得家里的事儿让你和别人不一样了？还真别这么想，你哥我从记事开始就全家挤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我在学校的事从来没有人管。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和你爸妈去我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烧着自己？”
　　易笑吟点点头。
　　“当时我爸去厂里，我妈出去摆摊。我自己拿着打火机烧纸片玩，结果不小心点燃了头发，我一下子就慌了，不知道要怎么办。你们敲门的时候刚烧到头皮，我赶快冲过去开门，你爸一看见我这样就舀了凉水浇到我头上，这才好了。你当时都吓哭了。”
　　“所以你怎么有资格能觉得你现在很可怜，笑吟。你从小就被当成宝贝，大家都喜欢你。虽然你爸生病了，但是不还一样把你当做宝贝供起来？你家的什么大事小事没有把你隔离出来？难过的时候想想你哥我，顽强地独自长大，现在还要混迹于江湖。好了不说了，哥还有一场架要打。你好好学习。”
　　“你必须要去打架？”
　　“刚刚中考完，可有好几桩恩怨等着了结一下呢。别告诉家里人。”
　　郑众的身影越来越远。易笑吟却非常疑惑，家里究竟有什么隔离了她。
　　也许是那个吴阿姨的事吧——那就是说，现在连郑众都知道这件事了？如果是这样，那事情肯定不像她所看到的一样已经逐渐平息下来。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郑众说不定只是一时在发感慨。
　　很多年以后，易笑吟看到一篇文章里写，有许多人奋斗了一生所到达的终点，只不过是另外一些人的起跑线。
　　她马上回忆起了这个下午，郑众靠在学校走廊的扶手上对自己说，那条最光明的大道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作者有话说

　　点击催我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