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景》旧时石偶

4、卿本佳人

　　九月的时候，易笑吟考上了一所寄宿制初中。齐岩毫无悬念地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林和也打电话来说林厉考上了他们那边的重点高中。郑众则是被迫跳进了初三这个火坑。
　　易笑吟开学的时候是齐岩送她去的学校。
　　“哥哥，你上学的时候我能不能和大姨他们一起去送？”
　　“当然了，如果你在上课的话哥哥帮你请假。”
　　于是到齐岩要走的那天，他以“外公住院”的理由把易笑吟从凶恶的班主任那里接了出来。天作证，他们的外公很早就去世了。
　　在火车站，就要上车的时候齐岩突然对易笑吟说：“笑吟，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找我。”
　　还能有什么事呢？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也许之前有过什么事，但是都在新的冲击下被掩盖了。不过易笑吟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的想法在她某一次周末回家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
　　真是太天真了。也许之前的矛盾和不满都因为一种庞大的被称为命运的东西所掩盖，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就消失了。也许它们不断地堆积在一起，只是在等待一个爆发的时机，等待一星火光将所有的粒子引爆。
　　林戎和易天远又陷入了易笑吟以前非常熟悉的冷战状态。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易笑吟并不清楚。但是她知道，他们冷战的起因竟然是一包腊肉。
　　林戎觉得自己给易笑吟的已经算是非常好的环境了。每次一看到吵架的夫妇她都会感慨，你看笑吟，我和你爸从来没有这么吵过架。你算是很幸运的了。
　　之前易笑吟会很认真地点头附和，她也以为自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但是了解了凌迟这种酷刑的过程之后，她终于明白，每次他们的冷战，都像是在给这个家里的三个人作了凌迟的惩罚。至少是对她。她现在非常希望他们可以痛痛快快地吵一架。
　　她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惊讶和羞愧。可是羞愧并不能阻止她心里那种想让他们痛痛快快吵一架的愿望。
　　她周末不再回家，她无法忍受那种冗长的冷战，感觉就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阴冷、长满苔藓的巷子里。她更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竟然不能忍受这两个对自己最好的人。
　　齐岩打电话给她。他说，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不能总是躲着。你总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在某个周末，易笑吟还是回去了。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听到林戎在激动地说着什么。
　　“姐，你知不知道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我有多恶心——哈，真奇怪，之前准备和他离婚的时候在你家接到医生的电话，我决定如果他能活下来，所有的事我都可以不去追究。后来那个男人直接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听到他打那个姓吴的女人，听见那个女人在哭，我觉得她真可怜。她既让我觉得可怜又真的很让我恶心。”
　　“你不知道这种必须心甘情愿吞下一只苍蝇的感觉，你知道吗他们居然现在还在联系。所有人的情绪都需要我照顾，笑吟好几个星期没回来了，易天远是病人我要将就他。可是谁来体谅体谅我呢，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活该是我作孽？”
　　易笑吟推开门走了进去，声音戛然而止。
　　她见过那个女人。她除了和很多人一起来看过易天远之外，后来还一个人来过。易笑吟本来想要叫她姐姐，但是易天远告诉她应该叫“吴阿姨”。
　　那是一个很有风情的女人。连易笑吟都能感觉到她的不同。但是到底不同在哪里，易笑吟说不出来。那打电话的那个男人是她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打她？他对林戎说了什么呢？
　　“妈妈，我回来了。”易笑吟把手中的书包放下，“好饿，我想吃番茄炒蛋面。”
　　“先喝点水，妈去给你做。”林戎把听筒放回电话机。
　　妈妈真是一个称职的妈妈。
　　不知道那个吴阿姨有没有孩子，她回到家是什么样子。不过她长得真是好看。易笑吟对她，提不起一点仇恨。易笑吟从心底同情自己的妈妈，但这种同情却不是感同身受。她为自己无法站在林戎的立场上愤然批判易天远和那个吴阿姨而感到羞愧。
　　易笑吟又开始正常地每周回家，毫不意外地，易天远和林戎慢慢和好了。易笑吟也不去追问那件事情的过程。
　　只要还想生活下去，就要让步，凑合。而他们三个人无疑要生活在一起很长时间。至于易天远，她想到了《红玫瑰与白玫瑰》——红玫瑰再诱人，最终也是变成一抹蚊子血慢慢暴露在空气里被分解。
　　日子永远都是那么不疾不徐地走着，像是一个冷眼旁观世间的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