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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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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声潺潺,纵然通道是漆黑一片,仍然挡不住那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黑暗终有尽头,通道的另一面,一片盎然春意,柳暗花明。花开带露,草叶翠微,青山远,溪流碧水傍。
与天梯之中偌大的肃杀之气未免太违和了。
小溪旁边,只有一个男子背向她。
她一步一步走进那背影,脚步从清浅到沉稳,而周围的景色,却不顾她的心情鸟语花香着。
近到三步,她停步。那人叹了一口气:“你本不该来。”
她却反而近了两步,直到她的影子倒映在溪水上,与那人同样。“可我还是来了。”
水中的人影不看影,面向她——一副俊容乃多年安稳生活造就的养尊处优,多年的与世无争造就的豁然眉眼,更是加深了这份英俊。
他就是林业平。
紫萱却还是没有转头看他,好像水中的倒影便已经足够:“是你我要互相厮杀一场吗?”这就宛若一场镜花水月。
“非也,要拖住你,未必用厮杀不可。萱儿,留下来,怎么样?”
“不好。因为我留下,这一场美梦终究是美梦,等伏羲的目的达成,梦就碎了。”
“做个只为自己的女人,不好么?”
“我曾经是。”
林业平还在看着她,见她的嘴角微微挑起,那一种成熟的风韵,让他惊艳,多年后,仍是悸动。
“可是,并不快乐,就算我再怎么只顾自己,最想挽留的还是离我而去了。”她这时才转头,面向林业平。
他伸手,挑起她一缕头发,白得叫他心痛:“你已经染了风霜,还要将天下担在肩头吗?”
“你错了,天下本在我肩头,我逃了数年,现在只是重再做本来该做的。我不担的那阵子,这担子在别人肩头。”
“让‘别人’继续担下去,不好吗?”
“业平,问题不在这里。”
“是啊,问题并不在这里,你该离开了。”他起身,在他们两人对谈时,那溪水也不知为何了,形成一条道路。“顺着这条路,你就能到达出口。”
紫萱也起身,理了一下裙子,便走向那条路。
“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责任,也并不是对你最终步上此路不能了解,而是当你在这条孤独的单程路上,我却丝毫分担不了你的重担,这使我很难谅解自己。”
“业平……”她想要说什么,却忽然感觉不对——脚踩上这条泥泞的路时,仿佛体力顺着脚被吸走一般!
“你体质合水灵,木道的灵力不知为何增大,火道更胜,因此水灵一道的水气,就渐渐枯伐了。”
“水气去了哪里?”
“不知道,也许在木道,也许为了克制这庞大的水灵之力,伏羲将它们灌入土灵之道。”
水灵越枯一分,站在这必经之路的紫萱就越被吸噬一分灵力,她竟然开始老化,而那老化的度,肉眼也能察觉。她看见自己的手,从青葱指尖,开始干燥。
“那我就得加快速度了。”
这一路是不是走得过,是不是按时走得过,她忽然心底也没把握了。
一步一个脚印,本来是指人的行进踏实,而现在,这句话倒成了另一个意思,成了见证紫萱老化过程的一句讽刺。女娲后人,天生灵力由血传承,而她当初封印了青儿,不曾老化。如今灵力的加速流失,倒是让她感受到那瞬间由风华正茂,入风中残烛的感觉。
人若到老,眼睛、腿脚都不好,心有余、力不足,她只是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一条平日不放在眼里的路,今天怎么这样漫长!
忽然,手心一暖,林业平握住她的手:“你仍是要为你的苍生,再走这一段路吗?”
这是过去?还是哪一个不明的时间点?
就好像倒映了身份,她曾经也以为他要为夹在苍生与她之间选一个,那个时候她好不敢问那个结果。怕他轻贱了自己?还是怕他重视自己要被苍生轻视?
但其实——
“我不为苍生,因为即使我因为苍生付出了性命,我所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她听见自己声音是垂垂老矣,是沙哑无力,不欲心上人多看这样的自己,紫萱继续那看似短暂却漫长的路途。
然而,身体忽然多了支撑,林业平也踏入泥泞的河川小路,搀扶着她走向出口。
“你……”
“别多说话,这段路,我能陪你的时间不久。”
“……”不知她现在是什么模样,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吗。
“你见过我老迈时的模样,现在不也是扯平而已吗?”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他这样说道。“我知道我与苍生之间,你不存在选择,也并非心有不平。我不在乎你是谁,肩负怎样的责任,我所在乎的是,你独撑的时候,我不曾与你并肩。你要是不习惯这种身子,就闭上眼睛,当我也是一个老头,我们这一对老夫老妻,就好像在这一段路上散步,想象我们每天都曾这样,我牵着你,走同样的一段路。”
人生最幸,也当有与心爱的人白头偕老,每日走在同一条路上,互相扶持着日复一日。人把这一种爱情叫“天长地久”。
紫萱苦笑着,眼角却湿润。
到出口时,林业平望着她:“我只能陪你到这。”
紫萱:“我明白,你做的已经足够多。”
这一路,这短短的一路,竟然已经让她得到多年求而不得之物。她要回头再看一眼这转瞬即逝的幸福,而这时,腰间传来玉碎声,林业平一夕湮灭。
得而复失,这过程太快、太快了!
这一关,原本就不存在守关者。
灵力的流失本来就是紫萱的致命威胁,而助她一阵的,则是当初被抽取的林业平的一魂。那一魂自与现任掌门无关后,就被封印在一块青玉玉佩中,由她随身携带。
见他消散的模样,好像当初亲眼看着他死一样揪心,而随着老化将亡,紫萱的心神比过去还难熬过这一种打击。
满地的芬芳,争奇斗艳着,反衬她现在的心情,却是这般讽刺。
人世的这一遭爱恨纠葛、邂逅离别,到底是什么种的镜花水月,如果将它们都当成是一场幻梦,是不是就能走得轻松。
她就要支撑不住时,耳边却蓦然响起:“这一路,就算是梦也很满足。”
景天自梦中惊醒,他醒来时,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是梦是醒。雪见问:“紫萱姐能过关吗?”
“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是不用担心她过不了,还是你觉得败局已定,也不用担心了?!”
“哪一个都不用。”
雪见要砍他了。
“好吧,玩笑就开到这里,若我没有自信她能过,就不会叫她去闯了。”一切仿佛都在他掌握之中,哪怕天塌下来,他也敢自立为天一般。
就在这节骨眼,紫萱从通路出现,雪见有一瞬间的花眼——好像她变得更加年轻,眉眼间却仿佛没了哀愁,铅华洗尽后宛如真正的神女。
“我见着了他。”
“你如何撑过来?”但,也再一次目睹失去了他。
“他告诉我,这一路就算是梦,他也满足。可这一路,并不是梦,我也不会让这一切成为昙花泡影,以后,青儿还有长长久久。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景天笑逐颜开:“那当然,有我出马,一切没问题!”
六界将毁?
这是笑话!
凑齐五灵的天梯通道,景天指运法诀,尽量以最快速度再去一次神界。
“魔剑虽然已经续好,但那是雷灵之一,你怎样御剑?”
景天满不在乎地说:“那就不御剑啊。”
不御剑你怎么飞到神界?
“所谓御剑,其实是以无形之气助有身法,而气形呈现剑形。若御气,天地万物什么不可御?”
忽而,他凭空而起,径直去到那最终的战场。
游戏里总有这样的设定,到最终迷宫前,也总有类似屏障,或是守关者的那么一种存在。景天在半空之中,冷眼睨视团团围住凌霄宫的黑云,也知道那些都不是云,都是密集的术法形成的陷阱。
手中无剑,如何因应?
谁说手中无剑,便不可用剑?景天双指一并,指运剑招,周身散发肃杀之气。
乌云也跟着密集起来,甚至隐隐散发着咒力,出现鬼哭之像。
景天耷拉下眼皮:“这样多不好,好好一个神界,弄成这么不吉利的模样,你再这样,会没人拜你的。”
术法不是人,不会理他这些有的没的疯话,只更严密。景天轻叹一声,道罢了,甚至转身,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忽然,乌云像棉团被硬生生划开,反扑已经不及,最终像被什么给消耗殆尽。
那正是景天的众式剑招——天地元灵展。数月前,他还不得不双剑运使才能使出这威力绝伦的剑招,借以平衡招式内两种正邪之力互冲,而现在,只是并指成剑,他便轻易做到。
是人如剑?抑或是人剑合一。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对付老痞子,还要用剑,那样的买卖不划算啊实在划不来,我想还是算了……所以就只来得及修炼这一招,想不到到这里就得掀底牌,又赔本了啊。”
自言自语之后,景天进入神界。神界外,少了乌云密布,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