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天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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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只因为前无古人，你就要后无来者？』
那句话犹回荡在耳畔，敲打心房，而脚步，已经踏在雷声阵阵的苍茫荒野中。
天妖皇一生没有重视的人，他最重视的，一向只有自己。
穿过雷灵之通路口，一段漆黑的道路之后，迎面走来一个影子。宛如对镜。
忽而，雷声乍响，是敲在心口，也是落在周围。
若是这样，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天妖皇自己战自己，那不管胜败，死的都是自己，他如何也通
过不了这条通道。
“你，过不了了！”
过不了了，过不了了，这声声击在他胸口，字字句句讽刺。
若他过去少自私一点，是不是就不用面临这一条路。
但若他不自私，以妖的执着，他还能过得了这关否？
过不了了，过不了了，是人世找了他的麻烦，还是他自招了麻烦。
对面的身影，就是从前的他。不可一世、横行狂妄，不知天为何物，视人命草芥。最关键的是，他有天妖皇全盛时期的修为。
而他，他现在，被锁妖塔关了二百年，妖力被化到不到二成！
“一招，败你。”
彼方，忽然笑喷，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你只剩一招的气力了吧？”
心底一根筋原本绷得紧紧，然而现在，不是断掉，而是什么都不存了。“不要说废话。”
雷声还是闷响，交织此起彼伏的恢弘。而两只妖，也灌注了最强一击，一时间，一模一样的两个形影，发了一模一样的招式。
招，相对；力，互冲。
而交错过后，风，呼呼。
天妖皇气空力尽，而另一方才热身完毕。
“你想想你是如何落入这般田地，若非人类使诈，封你入锁妖塔，就算一个蜀山加起来如何是你的对手……”
这番话，怎么如此耳熟，怎么这样可笑得熟悉！没错啊，这就是他心底的声音，他自问：凭什么！凭什么？！
忽而，记忆凭空涌现，那是前些日子赤炎被放出塔，塔外，一个蜀山女弟子等着他。她与赤炎早就认识，而且单恋他多年，而赤炎却只记得她一日。
一开始，他觉得可笑，人与妖，怎有可能。
而赤炎本来也并不相信人类。他以她可以有更好的归宿为借口，想要摆脱她。那女子却看出了他的谎言。
他问为什么。
这问题可笑，丝缎注视他已经多少次，多到已经知道他怎样是实话，怎样是谎话。
只是用情至深，方才这样在乎。
『我是妖，不值得你这样放在心头在乎。』
『那周公子倒是说说看，什么样的人值得我放在心头在乎？你对我好，我自然记着，至于你是人，或是妖，难道就能抹灭你对我的关照吗？』
『对你的照顾只是举手之劳，我并没有……』
『我知道，你并不是施恩图报，所以我更记得。因为这就是你好的地方，不管你是不是妖。』
『对你好的人很多，你若细心留意，就会……』
『就会像爱上你一样爱上他们吗？不会的。周公子，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人了。至少让我把人亏欠给你的，一点一点补偿，将从前你对我好的份，也一点一点谢你。我笨手笨脚，你千万不要嫌弃我添麻烦……』
那时赤炎的表情，该如何形容。
那一种快死在沙漠的生物，见到生机的表情，该怎样转述。
在那一瞬，冻结在赤炎心口多年的冰封解冻，他肯再爱一次。可那时的天妖皇不懂，为什么是人类，为什么区区百年寿命不到的人，能让他屈身，许下“永远”的诺言！
于是他叫住赤炎，威胁她的性命，要他再为自己打江山。
他问，你哪来什么江山过？你若杀她，我不独活。
『那你不配做妖，交出你的妖元！』
『是不是我交出，你就放过我们平安度日？』
『是！你肯为她舍弃一身的修为，只做个凡人吗？』
——天妖皇忽然出手，一掌击溃假的泥偶。
他用不敢置信的目光，在一片惊雷交织的土地上瞪着他。那一种不甘，宛如多年前他被关入锁妖塔。
“你怎么还有力气？”
“这是赤炎的妖元。”最后，最后，傻赤炎，还是交出了妖元，做回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力量的人，正是他鄙视的那种弱小、不得不成群结队，又妒忌有异能的妖族的人类。
可既然赤炎兑现了这承诺，他也必须遵守承诺，放他去平凡度日。
想要平凡度日，先要有明日。于是天妖皇答应闯这一遭天梯！
“我不懂……你不是看不起人。”
“你是不懂，因为你不是我！妖也好，人也罢，当老大的要会照顾手下，没有手下，称什么皇！”
他转身，走向那一处紫电惊雷深处的天光。忽然，脚腕一紧，是过去的影子纠缠而来。
“胡说什么，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死，你不能活！”
天梯规矩，守关者不死，天光结界不开。然而守关的就是天妖皇，闯关的也是天妖皇，天妖皇不死，无法过关，而若天妖皇死，谁来过关！
“你过不了了，你过不去！！”
脚下的天妖皇那么有恃无恐，他张狂地笑着、也笃定了结局。那一种肆无忌惮，与不计后果，这样的可怕，这样的熟悉。
“你想要抛下我，自己离开？门都没有！上天注定你只能在这个地方打转，你摆脱不了我！”
人也好，妖也好，是摆脱不了过去的。
过去的天妖皇，现在的天妖皇，哪一个才是？
这阵阵的惊雷，宛如天谴，声声咒懺。打得心口疼痛，耳边轰隆。好吵，也很可怕。
天妖皇冷漠注视着那一个枭狂的影——那是自己，那是我。
忽然，他从斗篷下取出一口断剑，断剑的影子映在倒下的天妖皇眼里，让他惊诧不已：“魔剑？”
被封锁妖塔顶数百年的魔剑，日夜吸收怨气，终成凶兵。而这只是开端，天妖皇竟然一爪，抓出了自己的妖元。
闪着光芒的内丹流窜着灵气，他念动咒诀，妖元溃散，散逸的灵力反而重铸了魔剑，霎时，魔剑续断！
“你！”
现在，轮到“现在”的天妖皇淡然一笑，诉说嘲讽：“你知道吗，有人问我，难道因为你前无古人，就要后无来者？”
他反手一抛，将剑抛出天际，冲出天光！
“其实我既不是前无古人，也并非后无来者，天妖皇枉将‘天’入名号，只是不知天高地厚。从前不肯正视人，渐渐地，妖需要什么也不太清楚了。这世间即将要无黄泉无仙道，可叹还争什么江山，我几时有过江山……”
霸业，早在数百年前已然结束。
而那个挺身护在小姑娘身前的赤炎——
“你才是，那个前无古人的存在。现在，我就让你后有来者，这份大礼，当我还你赠我妖元。”
过去，现在，哪一相才是天妖皇？
诸相非相。
哪一颗心可得？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
景天结果续好的魔剑，拂过那妖元汇集的剑身，轻叹一声：“你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是——只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妖。”
那一刻，剑发出幽幽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天梯（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