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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天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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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存在否?
那与天直接相连的道路,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在故事里,登过天梯的人,就能直接面见那住在天上的神。
大概后来人觉得天太遥不可及,而天梯这东西存在又太让人痴心妄想,所以传说的最后,每个故事里的天梯都以“断毁”而告终。
世上求仙问道,于是只到“仙”绝不达“神”。所谓天梯,只是流传在人群的传说,本来不在。
然而无序拉格纳的演算与伏羲神能之间互相拉锯,在天与地之间形成了一道属不知归属于谁的区域,它呈现一条狭缝模样。通过那段区域,就真的到达神界。这样一来,一切意外造就的这特例的这条通道,便被命名为“天梯”了。
“就如前日所说,天梯也有五灵,由对应的人物闯过。如你们过,就能扩大地上对伏羲的牵制,最后此消彼长,伏羲的影响会消失殆尽。但进入之后,有时间限制,若时间限制之内不过天梯,那也算作失败,伏羲的神能会反过来扩散至此,到时,我们便同归于尽。”
这番话,不是今日第一次说。
然而今天就是行动的时间。再听一遍这句话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若不过天梯,或者景天最后一步阻止伏羲失败,那六界再毁灭一次,谁也逃不了。
“眼前这关过不了,谁也笑不到最后,诸位献力,大恩大德,只能待到事成后诸位还有命回来。”
“你这话未免说得惹人生气——姑奶奶我就活着回来让你好看!”
“哦?这是你说的,那可要小心天梯里伏羲会耍的手段。”
“不就是动摇人心制造幻象那些手段,谁怕。”
“可不知何时会来,怎样来。”
“其实我也不是不怕。”
“哦?”
“是在你面前低头说怕太丢人,所以不肯服软而已。”
景天像是习惯了雪见的大小姐脾气,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说:“是、是,你怎样说都是。”
这就是临出发前,雪见与景天说的。
其实,而其实,她内心到底是怎样准备这一路的呢?
雪见进入那散发木灵之气的光中。
一开始一片黑暗,但丝毫感觉不出危险的气息,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气息,她索性大胆地前。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景天的警告尤回荡在耳。
其实他错了,景天的心太过良善,料不到险恶怎样才能最伤人,世上总有各种方法让景天伤心,他便遇强更强;可是雪见的心不如景天那么软,不是什么都能伤到她。所以,对这段路,她知道是谁来拦截。
知道何时,也知道何地“果然——是您。”
唐坤。
漆黑一片的境界中,唯有一道天光流泄,划出一道隙缝,照亮一颗参天巨木,树下,一个老人负手而立。他见雪见来,用手捋一下胡须,笑道:“你还是来了。”
她清楚,这就是伏羲的一贯伎俩。
“爷爷,我想问您,如果我在此与你发生冲突,万一您落败,我会就此失去有关你的记忆吗?”
唐坤已经死了,不存在伏羲操纵唐坤来杀自己的事情。那唯一担心的,就是这方面了。
“不会。”
“那,可以放我离开了吗?”
唐坤以那一贯的慈祥微笑,雪见知道,每次爷爷露出这种表情,他就一定会答应自己所有的要求——“不能。”
这答案出乎意料。
“为什么?!”
“你猜的对,不管你愿意,或是不愿意,神明就是决定要你在此与我生死一搏。不管哪一方胜利,都免不了这一战。”
“可是,我们不用拼成这样!”
“多说无益。”
“你……你真的是我爷爷吗?”莫非是跟神魔之井一样,又幻魔幻化而出的形态?
“是。”
“可是爷爷不会与我动手的!”
“丫头,你走外面一圈,口气倒是大了不少——怎么,你觉得与我动手你定然有胜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若是连老夫也胜不了,那就更不能让你过去了。”
这是怎么解法?
“生存,本没那么轻易,尤其是在这武林。过去你活在老夫保护下太久,久到我一想要放你一个人生存,已经来不及教会你。”唐坤伸出手掌,那武林中挑衅的手势,是要过招的前兆。“来,证明你的话不是大话,让老夫放你过去。”
雪见颤抖着亮出武器——“对不住,爷爷,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过这一阵!”
唐坤一扬手,指向天光的缝隙:“到那光消失为止,就是你的时间。来,向我证明,自我走后,你是不是有能力独自在这天地之间求生。”
“荒谬!”雪见一甩手:“生死再大,大不过天一划,这种事情不是武功或是本事来决定的。”
“我的背后,就是天。”
“他不是!他只是个懦夫,不然不必靠爷爷来挡我,爷爷……请让我过去吧!”
景天抬头,看着混沌的天象,忽然问出:“你觉得雪见若行侠仗义,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ViVi只是发声,不会回答。
“她——运气太好。”
“雪见,你运气太好。不懂这世间的残酷。”
“我懂不懂,与过不过到底有何关系,难道就因为我不懂,许许多多人就要白死,而许许多多的人就将要死掉吗?!”
“你想当英雄,太早了。”
唐门以毒出名,但雪见不席毒术;唐门的暗器,雪见知道的也不多;反倒是她自己武功都是在外闯荡时历练而来的。
唐坤双掌翻飞,毒在他掌下不似邪物,反而像是丹青,而他正绘一副山水名画。用毒犹如艺术,当世也唯有唐坤能将毒使得这样出神入化、仙逸潇洒!
而一向对毒研究不深的雪见如何防下这唐门至高至深的毒功?
天光之下,木叶流华。她忽然跳上这附近的大树上,信手一挥,树木枝干骤然茂盛,替她挡下致命之毒。
但怪异的是,唐坤没有收手,忽而一转,又挥洒许多银针,乍一看犹如万点星光,难以辨别更不要说防。
“唐门要练就一身毒功,从小必然吃尽苦头。浸泡药液剧痛不说,喂食毒物也对人性格极有影响。唐雪见虽然一开始看来怪异孤僻,但很明显手法不是经由门派所传,想必是在门派里吃了许多暗亏,才自己研究。这必然是唐坤不忍雪见受苦,不肯让她承担门派毒首的重负导致的。”
“生在唐门,居然不接受门派的技艺,走到江湖上之前又带走百毒不侵的五毒兽,更是先天神木果实的神力加持,让草木茂盛。她所走过的地方六界八荒,许多武林人根本无缘一窥的法宝,尽在她手;许多高手穷尽一生不见得能得的机缘,她尽得——这运气让她根本无从历练。”
“你说的这些,只在其一。”景天接道:“在我看来,她最大的问题,在于——”“我本来就没有想过当英雄!”
在参天巨木上,一红一黑的双影在林木中穿梭。每每唐坤用毒,皆被雪见的木气阻挡。
“不错,舍己为人,对你来说太沉重。你从没试过抉择与放弃眼前去成就别人,这重担你如何承担?”
雪见贝齿快咬断,眼见那光越来越弱,而树木之气因缺伐光线,也逐渐消退。“可这与您拦我的理由有何相关?”
“你若通过,那就先跨过老夫尸体。”
她想反驳,然而一瞬间,领悟了“这就是伏羲的一贯手段”。而她脑海划过的,是一句话——
“唐雪见不是罗如烈”。
是这样吗?
罗如烈因为软弱,无法面对坚强的雷啸天,所以他选择相杀来结束这一切矛盾;
唐雪见呢?一千、一万个理由,她仍与唐坤决斗着,既然结果相同,那她与罗如烈到底有什么不同?
像是感觉到她的踌躇,树叶不再繁盛。唐坤一掌打来,毒已经是避之不及,但雪见却豁然开朗了什么。她没有闪,没有避,扑通跪下:“爷爷,请让我过去。”
这一掌,虽能摧山破岳,但停在她的额前。
“这一命,雪见可以不要报答您之恩情,而雪见也不能对您下手,请让我过去。”
如果他不是唐坤,雪见也许会赌输;但如果他不是唐坤,伏羲本来就没有赢面!
“当一个江湖人,不容易,杀人人杀,唐坤被谁所害,不重要,因为我的手本来也不干净;当一个侠者,更不容易,明知杀人人杀的世道,还要逆天而行。”
“雪见不是侠者,也不算完全的江湖人,我只知道,有些人,虽然一万不愿去做一件事,但因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所以硬着头皮去。您说要我舍弃你,我不肯,是因为如果能有选择,我自然不舍,如果没有选择,那就算选了您,结果仍是挽留不住。”
“那你迟疑什么?”
“我?”
“还不动手?唐坤早就死了,其余的人,还活着。”
雪见抬头,看着那只剩一条缝的天光。
树木枝叶攒动,载着她,飞向天光。
树下,也许有一人的尸体,是春泥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