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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天殇地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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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一个RPG主角到了关键时刻，总会被最终BOSS以某种方式渣一次，这个时候，主角会用吼对方一句“卑鄙无耻”来垂死挣扎一下，表达一下这种愤慨。
而时过境迁，到了今天，已经演变成这样：最终BOSS一定会忍不住骂主角一句——
“要脸的话你会死吗，会死吗！”
而作为本文主角的景天大概会这样回答——
“以前，我总是太要脸，一千年来一直在死啊。”
当然，被主角刷了的有情绪的BOSS，这样吼一下是难免的，是正常的。鉴于景天没有给Nif这样的机会，因为毁灭世界的两股力量在他犯险布计最终互渣之后，佣兵王马上杀入，与Nif在雪山上，再一次杀得昏天暗地。
所以，这句话其实天妖皇吼景天的。
其实天妖皇并没有臣服景天，当然也没有答应帮助道士，更没有许诺不伤害人类。他只是被魔尊以强力的手段定住身，从而被强制性拖到无序拉格纳的面前，在短短几日接受了足以动摇他世界观多的信息。
做人难，做妖更难。因为妖的智商毕竟是受先天的限制的。听到这些问题是一回事，要消化就需要一段时间了。然而很显然，景天完全没有给他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在人权问题上，景天你是会被质疑的。
“他都不把自己当人，我为什么要给他人权。人家说要相杀，就跟着相杀；觉得人类低贱就尽情践踏，等到人有能力践踏他的时候，就反过来说是人迫害他们，全然不顾数百年前自己做过多少恶毒的事情。有人逼你让手下跟人类斗到死吗？没有啊。你自作自受还要一副全天下人欠你的样子，老子不要脸是承认的，你不要脸是不承认的！”
这一番话足以把天妖皇裂膝，然而他的回应却这样坚定“……哼，成王败寇！”——又这样不长进。
“今日我成，也不是王。但你没有想过，若今日成的是你，这脚下大地可还在否？”
“难不成你想说妖与人该和平相处？别笑死人了！你去问问蜀山的道士，他们愿意放过妖吗？妖愿意放过人吗？你的想法太过天真！”
“所以我说，你这种想法若真成了，六界，就离彻底毁灭不远了。就是因为伏羲可以从争斗中获得足够强大的灵，他才逐渐战无不胜，甚至有了吸噬之力。他想要毁灭什么，就毁灭什么；而你们却连结束这轮回因果的自制都没有！”
天妖皇一口气窒在胸前，脑海里已经一团乱麻，却强撑着一股傲气，不甘愿落得下风：“照你这样说，千万年来也不是我一只妖这样，也不是一个人像我这样想，为何前人做不到的事情，非要逼我做到？！”
“难到只因为前无古人，你就要后无来者？！”
天妖皇忽然像被这句话打了一拳，他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景天叹了一口大气，转头离开。
“你不杀我？”
“……？”听到这句话的景天回头，疑惑地看着他：“废妖，我杀你何用，你既然死都不悔改，想死自己去，不要耽误我的时间。但你若作恶，我自有法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转身离开。
只剩两乘力量的天妖皇能兴起多大的风浪，景天有数，但罗如烈也被逼入雪山，就在这山脊附近。
来时，风雪太大，再加上要算准神界的时间与人间的时间差，精准布局，已经耗费他太多精力。所以自刚才，蜀山方面才敢将雷啸天也同到雪山了的消息传给他。
初遇雷啸天时，对方当他初出茅庐，非要收他为徒，想起那一幕，简直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梗，居然还让他撞上，真是啼笑皆非。会发生这种乌龙事，一方面是雷啸天实在是粗枝大叶的江湖人，有时候自说自话，都不太听别人说了什么，因而景天当时虽有隐藏自己的实力，他却还是看出绝世的武魄，误以为是不世出的奇才；另一方面，他遭暗害，却还愿意收人为徒，愿意倾力去教人，更在蜀山一役之后那般仗义，乃是因他也是侠者。
千百年来，无数江湖儿女。
那“旧的老掉牙”，是因为他也与那些传说中的英雄同样，会仗义，会直言。
可惜景天双剑已废，不能御剑，不然茫茫雪山，哪里需要这样麻烦，陷在雪里，挪动一步都困难。“徐大掌门好生小器，借我一把剑能怎么样……”
你不是拿回神体融合功体突飞猛进了？
“所以才为了不破坏人间的秩序，自封一大半啊。”
……景老板好气魄。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一步一陷这路要怎么走！”
……（刚夸完你！）
姑且不管没办法御剑、陷在雪坑里出不来的景天，徐长卿不出借哪怕一把剑给景天，是有理由的。比如说，他已经确定掌握了妖化罗如烈的下落，并叫上雪见，来做一个了结。
唐门.的四分五裂与内斗，如果说已经由五毒珠写下终结，那么与罗如烈的恩仇，也只有一方的死来画下终点。
雪山终年严寒，但雪见呼吸中却夹杂着炽热，染呼出的气一层白雾。要逼罗如烈入死局，就要不断地战，不断地战，逼他不停吸收妖化人残余妖力，再由不受六界因果之力束缚的雪见接近，给其致命一击。砍劈了不知几个回合，断了他不知几次手脚，这种死磕式的消耗战，雪见也极少经历。她靠着自己的速度闪过数次杀机，到后来只能靠本能躲夺命而又狡猾的偷袭。
妖化人特有的钩爪由上而下向她的头砸来，可是她背后是冰壁，攀爬不易，前有罗如烈后无退路。雪见一捏指决，土咒瞬发，她借咒术瞬间即起的土岩一跃腾空，在空中旋转两圈，落地时屈膝，峨眉刺快速交叠，挡下又一击。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一丝拖沓。
她还要再战，却觉得肩膀从背后被人拍住，难再出一步，回头，竟是雷啸天！
“你……”
这个时候，雷啸天又想要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
“丫头，可让老夫一局，亲手清理门户？”
雪见一愣，心头还有一丝仇未解，身体却先行动了。“你若想要护短放他一马，我不会答应。”
雷啸天一抱拳，道：“多谢。”
方才还貌不惊人，仿佛在乡下颐养天年的老头，在对上罗如烈的一瞬间，却忽然散发出惊人的气势，震摄人心，如潜龙出关，一跃腾空。
人，书写武魄，凛冽超过雪岭的冰雪。
雪见心底惊诧他竟能隐藏得这样不露声色，静时不显山不露水，动时……虽然不愿意承认，恐怕比唐坤略胜一筹！“这就是一派宗师的实力……？”
徐长卿在旁嘱咐弟子一声，其余弟子默然地把对峙的两人围起来，断绝罗如烈逃的可能性。
赤红的眼，环顾四周，已经没有人形的罗如烈发出一声吼叫，用喑哑的声音对着雷啸天：“打算联合外人对付我……哈哈哈，老头子，你很好！就算我掌霹雳堂也没有对你怎样，果然我不是亲生的，所以你一点也不伤心！”
雷啸天没有说话，却先是雪见气不过——谁说没有血缘关系就没有亲情！她刚开口，徐长卿却拦下了她：“他们的关系，虽然类似你与唐坤，但又不同。”
“岂有此理，他自己做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又丧尽天良，但怎么可以让老掌门伤心？！”
“这就是罗如烈不是唐雪见的道理咯。”
雪见一窒，却无言以对。
雷啸天一言不发，打开手掌，意思很清楚，他要以掌法对战罗如烈。蜀山弟子都露出担忧的神情，毕竟罗如烈今非昔比，妖化人本来独有瘴气，即使修行人碰上也要吃亏，而皮肤更如铜铁，寻常兵器伤不得他分毫。雷啸天只用掌打，怎能不吃亏！
“此战乃清理门户，请让老夫单打独斗。”
“但是……！”
“都给老子退下！”
大喝一声，震退数人。
掌起，有如惊涛拍岸，万钧之力在一瞬爆发，打在罗如烈的身上，毫无作用。
罗如烈大笑三声：“老头子，你的武功早就过时了！”然而话音刚落，他胸口一窒，妖化的外壳居然崩溃剥落！
竟然以血肉凡躯，一双拳头，将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众人皆惊，只有雷啸天一语不发继续赞掌，一掌一伤，打落一地血肉：“霹雳堂掌法讲求扎实，静要不动如山，动风驰电掣，掌在一瞬之机爆发，声如忽雷，雷霆过境，有鬼神莫测之威！你却不思正途，以火器充数，还带坏门下弟子，纵容其为非作歹，其罪一也！”
语落时，雷啸天扫罗如烈下盘，妖化后本来身形巨大，不易平衡，这一下就让罗如烈趔趄，终是跌倒。雷啸天乘胜追击，拽住他的脖子，狠狠打在脸上一拳！
“结党营私，荼毒百姓，更妄想动荡朝廷，不忠不义，其罪二也！”
一掌已经将罗如烈狰狞的鬼面打回了人类的外貌，但雷啸天毫无停手之意。
“有错不改，迷途更深，终至人不人、鬼不鬼，大不孝，其罪三也！”
后半句，雷啸天声已呜咽。一代宗师，后人不肖，老来凄凉，英雄一世之悲，究竟是英雄迟暮，还是后继无人？是壮志未酬，还是注定孤单？而罗如烈本来已经过度吸取邪力，已经是强弩之末，再遭毫无修为的人用赤手空拳打到气空力尽，除了不甘心，更是不敢相信！
人，竟然能将武学练到这般境界吗？！
“畜生，还不悔悟！！”
罗如烈闻言，仰天大笑。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歇斯底里：“你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
“男儿顶天立地，有何不对？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为邪魔外道？”
“你那样的顶天立地，我做不到！”这番话由罗如烈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怪异，但他确确实实说了。“你在拳掌界是泰山北斗，可我入门时连武功都不会！一套基础的拳法，我三更半夜爬起来，连续打一个月，也还不如门内一个下人的小孩，你有想过那个时候我是何种心情吗？！”
“练不好就练不好，连人都做不好吗？！”
“你根本不知道被人天天拿来做比较的滋味！何况比较的对象，是伟如神明的‘雷啸天’！！”
雪见叹一声“咦？”——难道说，罗如烈这么丧尽天良，却在内心深处，最崇拜雷啸天不成？
“每一个人都虚伪地说什么虎父无犬子，其实暗地里都在窃笑我与你根本无血缘关系，每个人都在看着犬长大后还是犬，与虎比较后的云泥之差！我要这些人通通去死！只要世人都不在了，世上就不会有人在乎罗如烈比雷啸天究竟差多少，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啸天一掌打断他的狂笑。
“你早就已经疯了……”
雷啸天断了他的手脚筋，一掌盖他的天灵，终结这软弱却又罪恶的一生。
至此，邪剑仙之乱已平，罗如烈伏诛，妖源也随之破裂，雪山一行，结束了大地最后的祸乱。
但紧接着事情的发展，出乎人意料。
“老夫管教无方，不能因材施教，导致吾儿心性有偏，其罪一也。”话音刚落，雷啸天左肩筋脉爆出一片血雾。
“他要自断筋脉，快拦住他……！”雪见的脚步，却被长卿拦住。“你？！”
后者摇头：“武者真要自绝生路，你拦不住。”说到最后一个字，徐长卿语气也颇凝重：“也不该拦。”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丫头”这个时候，却是雷啸天转过头来劝她：“我终于明白，唐坤老友走得无惧，是因为有你，而我，则注定不能像他那样顺遂地走。”
雪见还要说什么，他却不再在意：“门派生变，却不能阻止其为祸天下，其罪二也。”
右肩筋脉再断，喷出的血，溅在罗如烈脸上。
“吾儿内心苦痛，为父不知，是疏忽，其罪三也……”到这句话终，雷啸天额前留出一股鲜血，而束好的头发，也披散开来。一代宗师，犹如风中残烛，兀自在冰天雪地里，走时，仍是那样顶天立地。
为何是这样坚强，眼角却有血泪纵横？
难道活得太过出色，也是错误？他就这样自废武功，颓然倒在只剩一口气的义子怀里。
“从此，为父陪你……”
听到这句话的罗如烈，居然淡了那一脸的邪佞凶狠，露出赤子般的笑容，好像他只有十岁，初次听到雷啸天说，吾儿，从此我们是一家人。
与此同时，因雷啸天无双掌力震动，四周冰面开裂，他二人所在本来靠近江边，冰滑落，两人就同时掉到了江里。
罗如烈笑了，没有疯狂，也许这一刻他早已死亡，那满足的笑声只是一段惊愕结局的残响。他们沉入江中，再没有浮起来。而后冰雪散漫，为这凄凄洒过一江，惊心动魄，终归无痕。
在世人眼里，或许是一个祸世妖人累死了顶天立地的掌界传奇。
但对于雷啸天自己，或许仅仅是弥补自己的愧疚，尽管他一生其实无愧于心。
千里马与庸马骈死槽中，到底是人之过，抑或万物有情，重情不重才。
“怎会如此……老堂主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过，为何非要这样不可？罗如烈自己软弱，与雷啸天到底什么关系……”雪见颓然，战亏了元气的她，还接受不了如今这事实，残酷地在她眼前上演。
“没什么关系，他也没做错什么。”长卿看似平静地回答她：“他会愧疚，只是因为对养子尚有情，所以拦罪上身。就像某些人一样。”他一回身，景天刚循着打斗声艰难地爬上雪路，见一地狼藉，便眉头紧锁，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故意不借剑给我，便是等着这一出剧演完？！”
“承认吧，景天，即使你能通神，也阻止不了人们互相残杀，更不能阻止人自己伤害自己。”
“我从来没有不承认。”
“要伏羲断绝力量，除非世人都真正懂得善待自己与他人，不自伤，不伤人。”
但是，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情。
因为，伤害太简单，而保护，太艰难，人心，又太过容易被蒙蔽。纵容懂得怎样是好，却不一定知道怎样变得好，如平凡才是幸福，却总是愚昧追逐不凡。
这一役终，天下可以太平个数十年——
如果没有一个错乱的主神，如果没有重奏界的变数，人们可以日复一日过下那每一天。
“跟我说这些，是想要说什么呢？”
“不要花这么多心思给别人，多善待自己一下——”忽然他靠近景天耳边，摁住他的肩膀：“为何不逃？”
有那么一瞬间，景天确实本能想要推开他，可是最后，这一刻，他倒是了然，嘴角噙着的不知是苦笑或是豁然。
“因为——飞云探龙手！”
景天顺到佩剑，立刻御剑而走。
云中，远远传来这样的话：“蜀山掌门，这世间还是好事多，我景天不是亏待自己的人！”
英雄的一世之悲，到底悲从何来？
莫不是多情注定受伤？
少年的身形，是外在的皮囊。一跃腾空，御剑纵横九霄，是怎样的潇洒，可是御剑的人，却眼角带咸。风太冷，下一个瞬间将飞逝的眼泪冻结成冰粒。
若是树大自然招风，若强悍自招惹坎坷，若是出众的代价就是摧心，是否那人，该踏上旅途，是否该踏出最初的那一步？又是不是该，一世庸碌，平凡地幸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