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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紫衣风流 ...

  •   这一夜睡的极不安稳,总觉得窗外似乎有人影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半夜惊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眠,罗绛苧索性披了衣服掌灯来看,刚推开窗,便不由地低呼出声——天空中竟密密地飘着雪花!

      地面已落了厚厚一层,洁净无暇,在月光下将整个庭院映得颇为明亮,树木花草也都银装素裹,雪白之间又有花和叶若隐若现,分外清幽。

      “噗”地一声轻响传来,原来是松树上的积雪太多,将枝条压了下来,松枝反弹起,抖落雪花,又微颤几下,似是整理衣冠,然后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慢慢等待落雪再次堆积至无力承担时。透过窗纸隐约看去倒果真有几分像人影,罗绛苧不由暗笑自己太过敏感。

      经这么一番折腾,她也再无睡意,幸好今夜风甚是缓和,便拿了卷棋谱依在窗口,看看风景再看看书,若再有红梅香茗在侧,十足的附庸风雅之徒了。想到这不由又是一笑,摇摇头,安心看书。

      可这幽静的夜晚思绪却无法安静,她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宇,武汉现在是怎样呢?又到深冬,娘的腿疾有没有再犯?那个人,那个人现在又在何处?一念及此,胸臆中慢慢地痛起,似有张细密的网紧紧缠住心脏,连呼吸都觉疼痛。她固执地昂头不去理会,若有可能,若有可能……她长叹,即便有可能,还是会同今日一样的结局啊!视线开始模糊,她静静地闭上眼。

      没有人声,甚至没有风声,天地肃静。

      雪花依旧纷繁地飘落,很快便填平窗台下那个浅浅的足迹。

      “小姐,弄好了,睁眼看看吧。”喜婆的声音甜腻到让人厌烦。她回过神来,茫然地睁开眼。镜中人是自己吧,可有不全像自己,自己怎么会有这么红润的脸色,这么鲜艳的唇?这样明亮到近乎谄媚的色泽,她一点也不喜欢。

      可镜中佳人却略带羞涩的笑,低下头。喜婆很是得意:“我王嬷嬷的手艺,那可不是盖的,这金陵城中大户人家的新人妆扮,几乎都是我王嬷嬷一手打理的。不过话说回来,老婆子做这么多年喜婆,也没见到过小姐这样的美人啊。”

      “是美啊,和嬷嬷的话一样美。”笑眉人还没到,话音已经飘入屋内。

      喜婆讪笑:“笑眉姑娘。”

      笑眉大步走进来:“行了,别废话了,快点收拾起来吧,时辰就快到了。”

      喜婆仍有不甘:“姑娘看看我这手艺。”

      笑眉瞥一眼镜子,拍拍罗绛苧的肩,笑道:“还用看吗,谁不知道嬷嬷可是金陵城中第一把好手。”

      老人家得了一句赞,心花怒放,刚想再说几句,紫袖拉拉她:“嬷嬷,我带您去别间屋,您也准备下。”这才将一大群人请出屋子。

      那拍在肩上的手是加了点力道的,罗绛苧抬头再看镜,虽然笑得羞涩,可目光却是异常淡然,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她用力地捏捏脸颊,硬生生挤出两团红晕,不自然之极,病态的妖娆。

      笑眉叹气,手上卸下力,绛苧回头冲她笑笑,纵然浓妆艳抹,那笑容苍白到几乎透明,像一个烙在脸上的面具。

      笑眉又叹:“更衣吧。”

      她木然起身,张开双手,淡淡地笑,任艳红的喜服将她裹住,一层又一层地紧紧裹住。

      他看见那个少年站在堂内,喜服明艳,脸色却黯然,素衣在一侧轻轻扶住他。

      他看见他未来的妻像一个木偶被人从内庭牵出,来到他的面前。

      他看见少年张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然后他挺直脊背,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他听见喜婆刺耳的声音响起,他想要听清,却只有轰鸣的乱响。

      可他却清楚地听见欢笑声,钻入耳中针扎般疼痛。

      他紧抿双唇,转身走了出去。

      屋内喜气洋洋,并没有人注意到寡言的侍卫悄然离开。

      掩上房门,却不见得能阻断声响。

      司徒逸风向庭院内走去,脚步极快,似乎这样便能将身后的所有抛开。

      沉重的步伐踏在雪后的植被,缓缓落下,雪与水夹杂在一起发出怪异的声响,似乎有小兽在脚下仓皇逃窜。

      月明星稀,老树无鸦栖,他双手负于身后,抬头望天,苍茫无际的墨蓝天空中大片的漆黑云朵激烈翻卷,雪后的景象并不如同雪本身一般宁谧。

      不想出声,也不想身边有什么声响,就这样一直站着,仿佛时间便不会向前流淌。

      小言曾经说过,极南处有个岛国,国内有种生活在沙滩上的鸟,高大笨拙,有长长的脖子,不会飞。若是遇上天敌便将头埋在沙子里,就以为敌人也看不见自己。

      自己现在不就是以为不看不听一切就不会发生?像极了那种鸟。

      挺立的身影低低地自嘲地笑了起来。只一个破碎的声音,刻在了无边际的荒原。

      一个高亢的宫音突兀地响起,司徒逸风猛然惊觉回首,稀疏寥落的树影下忽地多了两人,紫衣人衣带随风飞舞,左抚右捻,却是一首未曾听过的曲子,橙衣女子悄然立于一侧,未有任何动作。

      他缓缓走去,紫衣人仿若不曾察觉,依旧是专注于膝上二十一弦古筝。

      琴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轻轻浅浅,仿若溪水潺潺流淌轻抚沙石,三月春风迎面而来。橙衣女子水袖款款送出,低声吟唱:

      “片片飞花弄晚,蒙蒙微雨笼晴 。黄鹂初啼绕流水,皓月向人依。”

      声音缱绻,漫天飞起细雨,她的容颜隐在水后,迷迷茫茫,在水一方,看不分明。

      屋中人群涌而出,轻声议论,罗绛苧猛然揭开盖帕,绝美的瞳仁中满是震惊,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细长的手指紧紧绞着手中锦帕,犹豫着往前踏出一步,却又极快地缩了回来,只站在原地听着。

      沈清言微微侧首凝神倾听,面容中带了几丝疑惑。

      溪水依旧流淌,转眼四月过,芳菲尽,初夏热烈,云卷云舒,女子转了个身,复又唱道:

      “剪翠妆红欲就,折得清香满袖,当此际,应销魂,莫待情绪悔当初 。”

      歌声也略为高亢,她不停地旋身,裙裾绽成一朵极艳的牡丹,却又仿佛隐隐传来木兰的清香,清淡绵长。

      此刻众人已再无言语,只是细细地品味着。罗绛苧收敛起惊讶,手指舒展开,眉目间满是笑意。沈清言也是笑着的,微微扬起唇角。

      茫茫天地间寂静无声,只剩琴音丝丝缕缕地在世间久久萦回。

      声越来越低,几近完结,忽地又有回旋,缠绵地攀了上去。山风若有若无,雾气弥漫,林间小径树木葱翠,可结庐而居,断绝尘世俗音。

      女子双臂交叉抱肩,又随着琴音唱起:

      “绿酒初尝入醉,却依小窗浓睡,雨落花残更伤身,怜取眼前人 。”

      歌声越来越高亢,待到极致时却嘎然而止,男子再缓缓拨几个音,见女子不再开口,便也陡然截断。

      女子上前几步,摇摆之间水光潋滟,她微微欠身:“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小姐献曲。”声音却像换了个人,不复歌时的轻柔,反而略微带了些尖锐。这时才算看清她的面容,虽比起罗绛苧稍逊几分,但也是极为美丽的。

      沈啸晋笑道:“有劳姑娘了,不知家主是?”

      女子恭敬答道:“奴婢罗家下人,不敢直称家主名讳。”

      又有人疑惑地问道:“请教姑娘此曲何名,为何渐入佳境时却突兀中止?”

      “此曲为家主所作,家主说此曲当有四段,但他只教了奴婢这三段,还说沈公子必会明白。”

      沈清言双手束于袖内,淡然道:“沈某明白,罗公子心意拳拳,在下感激不尽,还望姑娘回报家主,沈某他日必当登门道谢。”

      “既然如此,奴婢这就告退。”

      树下紫衣男子已抱琴起身,身形颀长,面庞藏在阴影后,无从辨别。罗绛苧痴痴地看去,又是激动又是担忧,竟挪不开目光。

      女子回到他身边,两人正欲走出庭院,沈清言忽然开口:“这位公子琴艺超群,当世或许只有宫廷乐师刘煜能及,沈某冒昧,敢问公子姓名。”

      紫色身影愣住,罗绛苧不由握紧拳,目光来回停留在两人身上。

      男子忽然转身,紫色衣袖一扬,大笑起来:“沈公子虽不能视物,可目力明眼人尚不能比肩,看来罗某的妹妹并没有嫁错人。”面容极为英俊,眉飞入鬓,唇角含笑,举止间神采飞扬,雍容倜傥,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却带有异样的蛊惑。

      罗绛苧冲上前去:“大哥。”

      此人竟是罗家长子,如今罗家家主罗昀蓁!

      他轻轻抬手,止住罗绛苧的步伐。罗绛苧颤声道:“大哥,你果然来了。”

      罗昀蓁微微一笑:“苧儿,你嫁为人妇,可不能再耍这些小姑娘习气。”

      罗绛苧后退一步:“苧儿知道。”

      他又看向沈清言:“奔波千里,只为这一曲,沈公子必当不会让我失望。”

      沈清言颔首:“此曲甚妙,一时竟不能续全,他日定将第四阙送上。”

      罗昀蓁懒懒一笑,魅惑无比:“翘首以待。”又转向其余人,“舍妹婚宴,各位纵情欢愉。在下家务繁忙,这就告辞。”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橙衣女子紧随其后。

      罗绛苧黯然垂下眼睑,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凝上些微的水汽,低声轻喃:“大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紫衣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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