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有女笑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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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大婚之日只剩近十日，东西两府之中俱在为婚宴准备，颇为忙碌。侍书既来之则安之，在沈家住的舒坦无比，唯一不满的是一直没有机会出府去看看金陵城的全貌。这日终于瞅得闲暇，跟着几个丫鬟去集市购置物事。罗绛苧一则尚未过门，不便见外人，二则自己也并不想外出，便独自留在屋中拿一卷书看了起来。
开始时反复思量这些日子的所遇，并不曾看得几个字，过了颇久这才发现自己从书房中随意挑出的一本竟是前朝丞相欧阳卜的笔记。欧阳卜治国以宽仁闻世，最后却是被政敌吏部尚书肖浅以十八种酷刑折磨致死，之后数十年肖浅一直以酷刑震慑世间，最终激起民愤，这才改朝换代有了如今的风氏天下。
欧阳卜状元出身，词藻之华美昔时无人能及，然而惨死之后，肖浅大肆销毁他的文集，勒令举国上下将其文集全部上缴，一旦发现暗藏者严惩不贷。开始还有人爱怜其才华偷偷藏起几本，但很快便有官吏找上门来，下场极其惨烈，之后便再无人敢私藏其书。
如今欧阳卜再无遗留下来的诗篇，后人也只能从宫廷史书中寻出他的只言片语，虽只是冰山一角，已足以瞥见其文才超群。
纵然愿出万两黄金，这本笔记也是无从求购的，莫非这沈家一脉竟是欧阳卜的后人？罗绛苧随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肖浅心狠手辣，欧阳卜一死，便将他的宗族全部发配到极西苦寒之地，想来他必然对此并不放心，早已赶净杀绝了吧。沈家数十年前自金陵发家，应当是与欧阳族没有关联的。
知道这本书极为珍贵，她便也不再多想，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这本文集纪录的是当年宫廷内外琐碎事宜，虽略显小家子气，但词藻确是华丽无二。第一篇便是讲述末代皇帝平乐帝于北园游玩：平乐五年，帝游于北园，起华室千间，内植奇花异草，有流水蜿蜒室内，采绿苔而被阶，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乘小舟以荡漾，使宫女乘之，花颜执玉篙游冶渠中。水色清澄，盛暑之时，使舟覆没，宫女玉色绿波中，花枝摇曳，不胜美哉。又奏《招商》之歌，以待凉风也，歌曰：“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惟日不足乐有余，青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喜难逾 。”
再往下看去，页边却有人批注，罗绛苧本是极爱书之人，见如此古本被人肆意涂抹，心中先是大为惋惜，然后才看向评注的文字。那人自名为慎舍主人，笔锋凌厉，然而字字承接之间却有隐约的婉转。只见他写道：前朝之败皆因奢政，欧阳卜以仁治之，使百姓心中感激，以此遏制民变只在一时。水可载舟，也可覆舟，波澜急剧至波涛连天之时无人能止。肖浅以暴政理国，使百姓敢怒不敢言，一有波澜立刻抚平，相较之下，肖浅之策在当时更为合宜，本可得三十年太平。吾以为百姓之变不在酷刑，而在于仁政之后的酷刑，以为欧阳丞相复仇聚集天下人心，太祖皇帝之眼光当为世间第一人。
这慎舍主人似乎意犹未尽，又写道：然无论仁德酷刑皆不能求得永世平安，皇族内部已腐，须得破而后立，慎记！
后世史官对那段历史都不胜惋惜，都认为如果当年政变欧阳卜得胜，前朝的历史必将改写，而这慎舍主人的观点却截然相反，以为正是酷刑才使得荒糜的皇族苟延残喘了下来。然而仔细想来，别有一分道理。仁政虽让百姓顺从，然而在当时已极腐败的背景之下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民心，怨恨聚集到一定程度便会爆发，那时用如何宽仁的策略都无法改变。相比较而言，肖浅将任何一点反逆的苗头在萌芽时便予以扼杀，反倒能压抑住躁动。
罗绛苧不无嘲讽地想，以严厉的律令来维护荒淫无道的朝廷，倒算得上是极大的讽刺。
再往后看去，几乎每篇都有慎舍主人的评注，角度独到，一针见血。看到最后，罗绛苧几乎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在品味欧阳卜的文字还是在咀嚼那精彩绝伦的评注。
不知不觉中光线渐渐昏黄了起来,冬日的夜来得极早,似乎是要早早地将人驱逐进那漫无边际的严寒。有些看不清字迹了，罗绛苧轻抚眉心，这才发现已近黄昏，而侍书尚未回来。她起身点燃油灯，中午仆人送来的饭菜完封不动地排放在桌上，早已凉透，一层薄薄的油脂浮在碗际，凝结成块。
她这才感觉到寒气入针般丝丝缕缕地扎进她的身体，不由地轻轻颤抖。想去倒杯热茶稍稍暖下身子，壶中却空空如许。她握着冰凉的壶柄，恰似捏着一块极冷的寒冰，修长的眉扬起，唇角上扬，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般笑得甚为欢愉，然而眉目间却写满了自嘲，笑容也仿佛即将开败的鲜花最后爆发的美丽。
须臾，那容颜黯淡了下来，那个人，已经连这等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吗？
门外的狂风呼啸而过，树枝乱舞，她越发地冷了。
她吹灭灯火，伏在桌上，僵硬着将脸埋进臂弯，慢慢的跌进黑暗之中。
“吃点东西再睡吧，这样会着凉的”温厚的女声在耳侧响起，兼有温暖的手轻拍着脊背。她迷迷糊糊地自梦中惊醒：“娘？”
来人一愣，笑道：“小姐做梦了吧。”
罗绛苧揉揉眼睛，微眯着看过去，那是一个中年女子，约摸四十来岁，肤色甚白，极为艳美，眼神流转间风情万种，然而可以看出她已是竭力掩饰了，甚至未着粉黛，眼角的细纹虽不深，但也是极为明显的。
而在来人看来，罗绛苧方才睡醒，发鬓微散，眼神迷离，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如两片蝶翼，衬着如烟的浓发，异常地惹人怜惜。
罗绛苧看清了，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时在梦里还未全醒过来。”
来人谅解地笑笑，将桌上的食盒打开：“小姐待在屋里一天，恐怕还未进食吧。我做了一些糕点，小姐不妨尝尝？”
她一样一样地将点心拿出，动作娴熟而优雅，虽尊敬却也高贵异常，一举一动似符合音律，直让人觉得自己在观赏一出舞蹈。
罗绛苧不喜甜食，然而这时饥肠辘辘，在加上这些点心都做得小巧精致，色泽雅丽，不由让她食指大动。
那人将盒中碗碟尽数取出后又拿出一个小壶来，倒出一杯玫红的茶水，香气扑鼻而来。“做好的玫瑰糖水都被少爷喝光了，这份才浸了一个月，恐怕还不够入味。”
一切都做完，她拍拍手，看向罗绛苧，一拍额头：“看我这记性，都忘了介绍自己了。奴婢笑眉。”
笑眉？沈府三大丫鬟之首！
任何人提起沈家长子这一脉都会说长孙目不能视，足不能行，亏得有三个丫鬟伶俐能干，这才能撑起一份家业。三个丫鬟，素衣主外，紫袖主内，都为人所常见，唯独为首的笑眉万分神秘，从没有外人见过她的面目。罗绛苧入府数十日也未曾得见，甚至也未曾听下人说起过，不禁竟忘了她的存在，此时她突然前来，一时很是诧异。
笑眉眼波婉转，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奴婢这几日一直在外，直到今日才回府，特来拜见小姐。”说着便要盈盈下拜。
深知沈清言对其敬若娘亲，罗江宁连忙起身拦着她。正犹豫着如何称谓，房门口传来漫不经心的笑声：“眉姨怎的如此多礼了起来。莫要吓着人家小姐。”声音是慵懒的，人也是极懒地斜倚在轮椅之中，一袭白衣，素净地不染一丝烟尘。身后依旧是面容冷峻的司徒侍卫。
罗绛苧笑笑，抽回手，自顾地坐下拿起茶盏。人家小姐吗？两次上门求亲的是他，如今不理不睬冷若冰霜的也是他。为什么她无法从他身上寻得丝毫世人口中的温文儒雅，淡定谦逊？纵然这只是一场戏，我要硬着头皮演下去，但那个拉开帷幕的人不愿配合，我又能如何？
“还说什么人家小姐，再过几日便是咱家的了。”笑眉瞥见苗头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沈清言仿佛对她颇为畏惧，揉揉鼻子，讪笑道：“一时改不了口。眉姨，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刚回来怎么不好好歇息下。”
“我来看看人家小姐有没有被沈大少爷欺负。”她特意将人家小姐四个字拉的长长的，沈大少爷压得重重的。
沈清言赔笑道：“眉姨，清言知错啦。清言一时口误，还望小姐恕罪则个。”却不大像知错了，只是撒娇给长辈看。
笑眉看出这一点，却也拿他没办法，便看向桌边吃的甚欢的人。
罗绛苧放下筷箸，浅浅一笑，故作惊讶：“绛苧见这点心极为诱人，忍不住多吃了点，倒是不曾留意沈公子的话，不知公子在说什么？”
沈清言皱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你大哥来的信。”
罗绛苧并不起身：“是给公子的吧。”
直到这时，沈清言才抬头，收敛起笑容：“也提到你的，我想你可能会想要看看。”
“那请公子转述即可。”说完罗绛苧又笑起来，“其实这也不必，无非是嘘寒问暖再阐明自己近日繁忙，婚宴无暇参加。”
沈清言一愣，笑：“眉姨阿，你看我可是娶了个女诸葛回来。”
“是该有个人来管管你了，看你还敢不敢自诩七巧玲珑心。信送完了，话也说完了。快让司徒带你回去好让我和罗小姐说些贴心话。”
沈清言无奈的转头向司徒埋怨：“眉姨太是偏心了。”
一弯纤细的新月悬在西方天边，群星倒是璀璨，映得深蓝的天幕清晰了起来，然而再清晰也只如一块巨大的纯蓝布料空无一物。
那瑰丽的高处有天庭玉帝，还是只有一颗又一颗永不疲倦地闪烁着的星星？
寒风吹来，沈清言双手抱肩，打了个寒颤。司徒低下头去，看着轮椅上闭目的少年，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不管是什么，这个孩子是永远都无法看见的了。
有鸟鼓动翅膀，发着粗哑的叫声自头顶掠过。
一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臂，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截木头，又像冻僵的人渴求一团火焰。少年的声音脆弱的像一片烟，风一吹就散：“我好累，司徒，可是这才刚刚开始。”
黑衣男子俯下身，握住他另一只手，以内力为他驱寒：“很快了，很快一切便会结束了。”
“嗯，很快就好了。”少年将头贴向他的胸膛，在温暖中梦呓似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有女笑眉
